县衙的公文下午便送达永阜场,却如石沉大海,直到次日都无回音。
反倒是七月八日上午,山东盐运司滨乐分司来了人。来者是一位姓钱的知事,正是之前胡家倒台后,前来接管永阜场的那位。
钱知事带着两名盐司吏员,径直来到县衙二堂,表面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卢知县,郑司吏。”
钱知事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听闻贵县在盐滩发现一具无名腐尸,并疑与我永阜场巡役有关?此事盐司已知晓。
盐场人事繁杂,巡役更替亦是常事。或有巡役私离职守、甚或遭匪害,亦未可知。
然盐场自有稽查章程,此类内部事务,向来由盐场自查,报盐司备案即可。
贵县发公文要求传讯巡役头目,恐于体制不合,亦易干扰盐场正常缉私运转。”
卢象关平静道:“钱知事,尸体发现于利津县境,颈有刀伤,显系他杀。
无论死者是否盐场人员,皆为重大命案,本官依律勘查,传讯可疑人员,乃分内之责,何来干扰之?
盐政独立,旨在专营课税,非谓盐场可成法外之地,人命关亦可不究。”
钱知事笑容不变,话却硬了:“卢知县新到任,有所不知。
盐场巡役,由盐商募用,盐司督饬,其勤惰赏罚、纠纷处置,自有盐法盐规管辖。地方有司,向来尊重此例。
况且,盐场缉私,常与盐枭悍匪交锋,死伤难免。若每有事故,皆由地方插手,盐务如何开展?朝廷盐课如何保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前任王知县在时,此类事宜,皆由盐场自行处置,县衙备案即可。卢知县何必……多生枝节?
况且,那具腐尸面目难辨,身份未明,是否真是盐场人员尚且两。或许只是流民、私贩,遭了劫杀。
县衙若执意深究,恐徒劳无功,反伤及盐场与地方和气,影响盐课大局,上面问起来……怕是不美。”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带着威胁和劝诫。暗示卢象关不要破坏“惯例”,否则可能影响盐税,引来上级不满。
郑明义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却只能强忍。这就是盐政系统的霸道!
卢象关却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钱知事所言,本官明白了。盐课固然要紧,但大明律法更要紧。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介巡役?
此案疑点重重,死者掌心留有凶手衣物纤维,现场寻获凶器,皆需对质查验。
若永阜场坚信与此无关,更应让相关人员前来澄清,以证清白,堵住悠悠众口,岂不更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还是,永阜场有何难言之隐,怕人来了,便不清楚?”
钱知事脸色微变,没想到卢象关如此强硬,寸步不让。
他沉默片刻,语气稍缓:“卢知县言重了。盐场自然配合官府。
这样吧,此事容我回禀分司大人,并与永阜场杨管事、裕丰号东家商议。
毕竟传讯头目,非同可,需妥善安排。三日内,必给县衙一个答复。”
又是拖延战术。卢象关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好,本官静候佳音。只望盐司莫要忘了,三日期限。
若届时无冉案,本官只好将现有证据、疑点,以及盐场拒不配合之情,详文上报府衙、按察司,乃至巡抚衙门,请上官定夺了。”
听到要上报更高层级,钱知事眼皮跳了跳,最终拱手:“告辞。”
钱知事一走,郑明义急道:“县尊,他们这分明是拖延包庇!三日,足够他们串供、毁灭证据,甚至……让那个王福生‘失踪’!”
沈野也道:“没错。不能干等。得双管齐下。”
卢象关点头:“正是。郑主事,你立刻调阅刑房所有与永阜场、裕丰号、以及王福生相关的卷宗,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记录、民间风闻,都整理出来。
特别是涉及巡役勒索、斗殴、贩私的传闻,尽力找到苦主或知情人,晓以利害,加以保护,争取拿到证词。”
“沈野,你继续研究物证。另外,想办法找可靠的老工匠,辨认那种红蓝纤维和刀柄缠布,看是否是某种特定工服或号衣用料。
还有,查查永阜场最近有无异常,比如是否有巡役突然‘调走’、‘辞职’,或者盐场内部是否发生过冲突。”
他走到窗前,望着盐场方向:“他们想用‘盐政独立’当护身符,我们就用证据和舆论,把这道符撕开一道口子。
盐场不是铁板一块,总会有缝隙。那个失踪的胡巡役,若真是王福生所害,动机无非财、仇、灭口。从贩私利益入手去查!”
郑明义领命而去,干劲十足。
他如今深感卢象关是真正要做事、敢碰硬的上官,自己憋屈了多年,此刻正是施展抱负之时。
沈野则带着物证,找到了县城里一位经验最老道的染布匠和一位成衣匠。
经辨认,那红蓝双色细线,是一种相对廉价的染料染成,常用于染制衙役、营兵、巡丁等公饶号衣或绑腿,以显标识。
而那种靛蓝色粗布,则是山东本地常见的一种结实布料,多用于制作底层差役、工匠的短褐。
“永阜场的巡役,是不是穿类似颜色的衣服?”沈野问。
老成衣匠想了想:“永阜场的巡役……好像是有统一服饰,深蓝色短褂,红色滚边绑腿。对,差不多就是这种布和颜色!”
物证与永阜场巡役的关联性,进一步加强了。
另一边,郑明义的深入查访,在金钱和保安团便衣的暗中保护下,终于有了突破。
一个曾在永阜场做过三年灶户、后因伤病被赶出来的老汉,在得到“绝不透露姓名、县衙保护”的保证后,颤抖着出一个秘密:
“大老爷……的、的认得那个可能死聊胡巡役,他叫胡得胜!昌乐人,和王福生是同乡!
大概……六月十九那晚上,的偷偷去扒‘脚盐’,看见……看见胡得胜和王福生,还有另外两个巡役,在盐坨西边的废卤水池那边吵架,声音很大。
胡得胜好像骂王福生‘吃独食’、‘卖路钱不分’,王福生则骂他‘想造反’。
后来好像推搡起来,胡得胜摔倒了,腿好像刮到了破铁网(盐场用来防偷盐的),流了血。
再后来……他们就拉扯着往更黑的地方去了,的害怕,赶紧跑了。之后……就再没见过胡得胜。”
时间(六月十九)、人物(胡得胜、王福生)、冲突原因(分赃不均?‘卖路钱’?)、胡得胜腿受伤——这与尸体左腿旧伤、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卖路钱……”郑明义咀嚼着这个词。
这是盐务系统的黑话,指巡役收受贿赂,私自放行私盐贩子通过其巡查路段。
王福生作为头目,“吃独食”不分给手下胡得胜,因而引发内讧?
若果真如此,这起命案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斗杀,很可能牵扯出永阜场巡役系统性的贪腐和纵私网络!
而王福生背后,是否还有盐商乃至盐司官员的默许甚至参与?
郑明义感到一阵寒意,也感到一阵兴奋。这案子,果真捅到了一个黑暗的马蜂窝。
三日期限将至,永阜场和盐司依旧毫无动静。
七月十一日一早,卢象关正准备签发上报府衙的文书,门子来报:永阜场巡役头目王福生,自行来到县衙投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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