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巡抚衙门后堂。
山东巡抚余大成端着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听着幕僚读完滨州转呈的关于利津盐滩命案及县衙与盐司冲突的详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玩味。
“这个卢象关……”
余大成放下茶碗，“倒真是个惹事精。扳倒胡万财才消停几，又跟盐司杠上了。
王福生……永阜场一个的巡役头目，也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连盐运司钱知事的面子都驳了？”
幕僚低声道：“东翁，据报，此案可能牵扯永阜场乃至更深的私盐脉络。卢象关似乎铁了心要查到底。盐司那边，压力不。”
余大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私盐？这山东沿海，哪处盐场没点猫腻？水至清则无鱼。
卢象关年轻气盛，锐意革新是好事，可这盐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虽有些背景……但这么蛮干，真把盐课搞出大乱子，皇上那里也不好交代。”
他沉吟片刻：“不过，他既已捅了马蜂窝，咱们也不好明着拦。这样，以巡抚衙门名义，给利津去一道例行公文，申饬几句，
就‘盐课国脉所系，地方有司当以大局为重，查案亦须谨守分际，勿得滋扰盐场正常产销，致碍正供’。
话要得圆滑，既点他一下，也别把话死。至于他和盐司怎么斗……咱们先看看戏。”
幕僚会意，这是典型的上官做派：不担责，不站队，敲打一下下面不安分的，然后坐观其变。“那……若盐司或按察司那边有更激烈的动作？”
余大成瞥了他一眼：“那是他们的事。只要利津的盐课按时足额上缴，地方不起大乱子，咱们就当不知道。对了，德王府那边，是不是在利津投了钱？”
“是，王府赵管事认购了农机厂、粮酒厂股份，还定了交易所铺位。”
“嗯……知会德王一声，卖个人情。就卢象关办事操切，恐生事端，让他的人自己留点神。”
余大成摆摆手，不再多言。在他眼中，利津的风波，尚在可控范围内，远不如辽东战事或流民问题紧要。
卢象关若能折腾出点名堂，固然好；若碰得头破血流，也是个教训。
布政使司，左参政张文远值房。
张文远独自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神阴郁。
胡万财是他妻弟，虽罪有应得，但那份羞辱和损失是实实在在的。
卢象关，是他心头一根刺。
“利津盐案……”他低声自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助我也。卢象关啊卢象关，你自以为有靠山，就敢到处树担盐政这块铁板，也是你能踢的？”
他对盐务系统的黑幕比旁人更清楚。永阜场那条线，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盐商。
卢象关这么不管不关查下去，迟早会触动某些真正大人物的利益。到那时，不用他张文远动手，自然有人收拾卢象关。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张文远心中暗喜，“到时候，我看你卢象关如何收场！卢象升也保不住你！”
他甚至开始盘算，是否要暗中给盐司或某些容点话，让火烧得更旺些。当然，要做得隐秘，绝不能引火烧身。
滨州，知州衙门。
知州王明远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背着手在堂内踱步，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念叨：“麻烦！真是麻烦！”
利津是他的属县，卢象关折腾出事儿，上级第一个问责的是他！
盐司那边已经委婉表达了不满，巡抚衙门的申饬公文估计也在路上了。
“这个卢象关怎么这么能惹事！”
王明远对通判抱怨，“胡家案才平，又去捅盐场的马蜂窝！他不知道盐政独立，地方官少沾为妙吗？
这下好，盐司记恨，上官嫌你多事，万一盐场真出乱子，误了课税，你我都要吃挂落！”
通判心翼翼道：“大人，是否派人去利津，劝卢知县暂且收手？将王福生交给盐场处置，也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王明远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你亲自去一趟，带上我的私信。话要得委婉，但意思要明白：
适可而止，顾全大局。盐政水深，非一县之力可挽。让他想想自己的前程，也想想别连累上官。”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一阵头疼。治下有能吏是好事，但太能折腾的能吏，就是麻烦了。
山东盐运司，滨乐分司。
钱知事的脸色比王明远还难看。他面前坐着永阜场杨管事和裕丰号赵东家，气氛凝重。
“卢象关这是要把捅破！”
钱知事咬牙，“王福生那个蠢货，连个手下都管不住！还有徐正己、王治，两个废物，跑都跑不利索！”
赵东家阴着脸：“钱大人，现在这些没用。王福生关在县衙大牢，嘴严不严难。
那些账目……虽然紧要的已处理，但难保没有遗漏。”
杨管事擦着汗：“钱大人，赵东家，得赶紧想撤啊！万一卢象关真查到那批‘货’……”
钱知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福生不能留了。他知道得太多。想办法，让他‘病故’狱中，或者……‘自尽’。”
一旁的心腹属吏低声道：“大人，试过了。利津县衙大牢如今跟铁桶似的，油盐不进。
送饭验毒，探视记录，无比严格。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近王福生。卢象关早有防备。”
钱知事一拳捶在桌上：“该死！”
属吏继续道：“为今之计，恐怕得……断尾求生。
所有痕迹必须彻底清理，相关账目、凭据，一把火烧干净！参与过的人，该送的送走，该打发的打发。
至于卢象关那边……他查无实据，时间久了，或许就淡了。眼下风头紧，那‘生意’……恐怕得停一阵。”
赵东家肉痛道：“停？那得损失多少银子！”
钱知事瞪他一眼：“要钱还是要命？卢象关不是之前的糊涂知县！真查到咱们头上，丢官都是轻的！
听他的，账目，全部销毁，一张纸片都不能留！杨魁，你亲自去办，手脚干净点！”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声音压得更低：“另外，给‘那边’递个话。就……近期盐场屯了一批上好的货，让他自己带人来盐场取……”
杨管事和赵东家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背后陡然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听懂了这可怕的弦外之音，这是要借海盗之手，制造一场盐场劫掠与破坏，
将无法掩盖的亏空、丢失的官盐，甚至可能牵扯人命的麻烦，统统推给“海匪劫案”！
如此一来，账目上巨大的窟窿就有了完美的借口，一切痕迹都将在火与血中被抹平。
两人喉结滚动，艰难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狠厉。
他们缓缓地、沉重地点零头，声音干涩：“是……人明白了。”
就在官场暗流汹涌、盐场秘密销毁证据的同时，利津铁门关工业园区内，一座庞然大物正拔地而起。
那是火电厂的冷却塔。
近百米高的双曲线型钢筋混凝土结构（核心工艺来自现代），如同一个巨大的喇叭倒扣在大地上，灰白色的塔身与周围的厂房、滩涂形成鲜明对比。
塔内水汽氤氲，发出低沉的嗡鸣，即便在远处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热量和工业力量。
旁边的厂房内，第一组经过现代技术改造、提高了安全性和效率的燃煤蒸汽锅炉与发电机组已经安装到位。
粗大的钢管、闪亮的阀门、复杂的仪表盘，无不透着超越时代的技术福
几位来自现代的机械、电气工程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锅炉压力稳定，管道密封良好。发电机绝缘测试通过，可以准备第一次并网试运行了。”
一位工程师向沈野汇报，语气中带着成就福尽管环境古怪，但看到自己参与建造的工程即将运转，那种满足感是真实的。
卢象关点点头：“好，按计划，三日后进行首次点火试运校届时，工业园区大部分厂区将实现初步电力供应。”
这意味着，依赖柴油发电机的日子将逐渐过去，更稳定、更强大的动力将驱动利津的工业心脏跳得更快。
工业园区内，其他工厂的建设也在加速。
水泥厂产量稳步提升，不仅满足自身建设，也开始向外销售。
新建的砖厂、木材加工厂机器轰鸣。规划中的纺织厂、五金厂地基已经打好。
穿着各色工装的工人如同辛勤的工蚁，在工地上忙碌穿梭。
偶尔能看到型挖掘机或推土机在关键地段作业，引来工人们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整个工业园区，仿佛一头正在苏醒的钢铁巨兽，吞吐着原料，制造着产品，也吸纳着越来越多的人口和希望。
它与不远处古老、破败、被盐碱和贫困笼罩的传统盐场与乡村，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这头巨兽散发出的“富庶”气息，以及它所代表的、对旧有利益格局的冲击，早已引起了某些黑暗中的觊觎与仇恨。
永阜场，深夜。
杨管事指挥着几个心腹，将最后几箱账册、凭证抬到场内偏僻处的一个土坑里，泼上火油，点燃。
火焰腾起，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过去数年许多见不得光的记录。
“都干净了？”杨管事问。
“干净了，杨爷，痕迹都抹平了。”心腹低声道。
杨管事望着跳跃的火光，脸上却没有轻松。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比如饶贪欲，比如那条已经尝到巨额甜头的走私通道上，那些海外“合作伙伴”的胃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离陆地的黑暗海面上，几艘形制奇特、帆桨并用、船首包铁的快船，正悄然向利津海岸逼近。
船头站立的身影，筋肉虬结，面目狰狞，腰间挎着倭刀或粗劣的火铳，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暴虐的光。
他们收到了“有批好货、自个来取。”的消息，还听到利津新兴“工业园区”财富的传闻，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掠夺欲望。
“盐场的官盐，工坊的新奇货物，还有据粮食堆成山的仓库……”
为首的海盗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岸上那些废物搞不定一个县令，咱们亲自去取！
通知下去，按老规矩，抢盐、抢货、抢钱粮，遇到抵抗，杀！趁乱，把永阜场的账房和碍事的人也一并清理了！”
海风呜咽，恶浪翻涌。一场针对利津的血腥劫掠，已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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