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碾过启城的青石板路,一路行至崔府门前。朱门巍峨,铜环兽首叩响,崔时宁的父母已立在阶下相迎,身侧还站着崔家家主崔琰——正是崔风的生父。
萧若风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依着礼数上前见礼。岳父岳母待他温和,言语间皆是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并无半分刁难。
可这崔家的阵仗,却远不止于此。
寒暄刚落,崔家几房的公子便依次上前。这群人皆是文人出身,长衫曳地,折扇轻摇,面上瞧着温文尔雅,话里话外却全是机锋。或是引经据典,考校他兵法谋略里的文韬底蕴;或是借着世家规矩,旁敲侧击地探他对崔氏的看重;更有甚者,拿坊间传闻打趣,暗讽他一介武将,怕是难入崔家这书香门第的眼。
没有剑拔弩张的争执,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敲打。萧若风从容应对,进退有度,心底却暗自感慨——这世家大族的弯弯绕,可比沙场拼杀磨人多了,今日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夜阑人静,崔时宁刚卸了钗环,崔母便端着一盏莲子羹推门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的倦意。
她将羹碗放在妆台上,拉着女儿的手坐在床沿,轻声道:“今日萧若风来府里见礼,你也瞧见了,你那几个堂兄,就是闲得慌,非要拿话敲打人家。”
崔时宁垂眸看着指尖,淡淡道:“他们也是为了崔家。”
“为了崔家是真,想给琅琊王一个下马威也是真。”崔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看他应对得如何?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既没丢了皇室的体面,也没让崔家失了分寸。方才我与你父亲在屏风后瞧着,心里都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略显清冷的侧脸上,语气愈发恳切:“时宁,娘知道你心里藏着事,也知道你对这桩婚事存着戒备。可萧若风这孩子,品性是真的不错。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不是那等粗鲁莽撞的性子,今日在你几个堂兄面前,句句都护着你,护着崔家的颜面,这份心,是真的。”
崔时宁指尖微微一颤,没话。
“皇家子弟,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他心里装着兄长,装着家国,这不是错。”崔母叹了口气,“但娘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不一样的。他那眼神,骗不了人。”
她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字字句句皆是叮嘱:“往后你们成了亲,便是一体同心的夫妻。朝堂波谲云诡,崔家是你的后盾,他……也会是。娘不求你二人能如寻常夫妻般琴瑟和鸣,但求你们能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平平安安地走下去。”
窗外月色溶溶,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添了几分暖意。
雷梦杀脚步带风闯进来,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兴味,扬声便道:“千金台那边出了桩新鲜事!百里东君昨的赔率都跌到一比一千了,今儿一早,竟有人砸了三千两黄金,指名道姓压他赢!”
萧若风正翻着兵书,闻言头也未抬,淡淡道:“只要押注的不是青王,便与我无关。”
“嘿,你可猜不着!”雷梦杀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惊叹,“是你的未婚妻,崔时宁崔将军!崔家这手笔,真是财大气粗!可惜了那三千两黄金,怕是要打水漂——百里东君如今连内力都没有,想赢学堂大考、拜入你师父门下,简直比登还难!”
萧若风这才搁下书卷,眉峰微挑,若有所思:“她竟这般高调?倒不像是她素来的行事作风。”
“人家了,”雷梦杀挤眉弄眼,故意拖长了语调,“百里东君是你举荐的人,她身为你的未婚妻,自然要夫唱妇随,替你撑撑场面。”
萧若风闻言,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几分暖意。
雷梦杀瞧着他这模样,当即凑上前打趣:“哎,话回来,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往日里可不像是这般和睦的样子。”
萧若风收敛了笑意,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婚约既定,改不了了,自然要好好相处。”
断壁残垣间,荒草没膝,风卷着败叶掠过颓圮的朱门,门楣上“叶府”二字早已斑驳褪色,只剩几分依稀可辨的轮廓。
百里东君立在庭中,手中攥着一壶烈酒,俯身将酒液缓缓洒在荒草萋萋的地面上。酒香漫开,混着泥土的腥气,生出几分刺骨的凄清。他望着眼前这片荒芜,喉间发紧,当年叶府满门的盛景犹在眼前,如今却只剩这般寥落。
“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一道清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怅惘,几分释然。
百里东君猛地回身,只见崔时宁立在断墙之下,风拂动她的素色衣袂,裙摆在荒草间翻飞。她脸上没有戴那枚冰冷的面具,露出的眉眼,熟悉得让他心头狠狠一颤。往日在茶摊初见时的模糊眼熟,在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落点。
是了,是这个模样。
是儿时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抢他糖葫芦,与他一同爬树掏鸟窝的姑娘。是那个在叶府满门遭难后,凭空消失在人间的叶蓁。
百里东君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蓁儿……真的是你?”
崔时宁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终于漫起一层水雾。她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门楣上的刻痕,声音轻得像风:“东君哥哥,我回来了。”
三个字落下,仿佛压垮了经年的时光。百里东君望着她,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熟悉感,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原来崔时宁,从来都是叶蓁。
“学堂大考一结束,你就离开启。”崔时宁敛了眼底的湿意,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里的水太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百里东君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那你呢?你留下,我怎能放心?”
“我不一样。”崔时宁垂眸,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如今我是崔家的女儿,崔时宁。没人会把我和当年那个覆灭的叶府联系在一起,更没人知道我是叶蓁。”
百里东君皱紧眉头,追问不休:“崔家乃是世家大族,规矩森严,你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崔家人?”
崔时宁的目光飘向庭院深处的那棵老槐树,那是她儿时和哥哥一同爬过的树,眼底掠过一抹痛楚:“当年流放的路上,官兵追杀,我和哥哥失足落水。我被水流冲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崔家的船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我不敢自己的来历,只能谎称落水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崔家父母心善,便将我收养,记在了崔氏族谱上。”
百里东君闻言,心头像是被巨石碾过,酸涩难当。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蓁儿。当年……当年我眼睁睁看着叶府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云哥……”
提到云哥,崔时宁的身子轻轻一颤,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望着满地荒草,声音里带着哽咽,又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我和哥哥一起落的水,被湍急的水流冲散了。这么多年,我找遍了大江南北,却连他的一点音讯都没迎…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更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樱”
风又起了,卷着老槐树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庭中静得只剩风声,那些儿时的嬉闹声,那些满门覆灭的惨叫声,那些流亡路上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百里东君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却早已褪去帘年的稚气,添了满身的风霜。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
崔时宁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都过去了。”
过去的,是叶蓁的前半生。而崔时宁的路,才刚刚开始。
喜欢一揽芳华青春不朽请大家收藏:(m.132xs.com)一揽芳华青春不朽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