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之争已至剑拔弩张,太和十八年,太安帝沉疴难起,青王为首的诸王悍然发动“八王之乱”。琅琊王平叛之后,竟当众撕毁传位于己的圣旨,册立三皇子萧若瑾为储,朝堂风雨欲来。
揽月阁内,烛火如豆,映得四壁一片凄清。
紫苏紧挨着江明月,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夫人,您别忧心,殿下必定会如约来接您。”
江明月垂眸望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他会来的,对不对?”
今日趁乱,萧若风要带她逃离这不见日的王府樊笼,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紫苏重重点头,眼眶泛红:“殿下从不食言,定会来的。”
忽闻窗棂轻响,一道黑影破窗而入,衣袂翻飞间,带着几分仓促的凛冽。
“姩姩,准备好了吗?”萧若风的声音穿透夜色,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柔。
江明月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迸发出细碎的光,可那光在触及他衣襟上暗红的痕迹时,骤然黯淡。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却在半空微微颤抖:“若风,你受伤了?”
萧若风快步上前,攥住她微凉的手,掌心带着薄汗,语气急促却坚定:“这不是我的血,别耽搁,我们快走。”
江明月望着他眼中的笃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含泪点头:“嗯。”
萧若风按既定路线,带着她穿行在王府的暗影里,离侧门不过数步之遥,转角处却骤然涌出一队玄甲士兵——景玉王府的徽记清晰可辨,腰间令牌更是王妃胡错扬的亲卫之物。
事情败露得猝不及防,萧若风眸色一沉,心中已然明了:这队人,绝不能留。
江明月的心脏骤然缩紧,死死拽住萧若风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若风,怎么办?”
“闭上眼睛。”萧若风的声音低沉如渊,他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掌心轻轻覆上她的眼帘。
江明月听话地阖上眼,耳中瞬间炸开兵刃交击的锐响、凄厉的惨叫与重物倒地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她浑身战栗,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袖,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声响渐歇,萧若风牵着她的手欲走,江明月却下意识睁开眼——满地尸骸横陈,暗红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刺得她瞳孔骤缩,胃中翻涌,一阵旋地转。
“江妹妹这是要去哪儿?”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如一盆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江明月最后一丝侥幸。
完了。
萧若风的身躯猛地一僵,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是胡错扬,兄长的正妻,他动不得分毫。换作其他侧妃或是下人,他尽可灭口收尾,可面对这位嫂嫂,便是杀了她,他与江明月的私情也会彻底败露,再也无从遮掩。
江明月被这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攥着萧若风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若风,快走,带我走!求求你!”
萧若风抿紧唇,喉结剧烈滚动,却终是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挣扎。
胡错扬缓步上前,锦衣华服在夜色中依旧雍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妹妹,王爷即将登基,你深受恩宠,何必在这关头添乱,毁了自己的前程?”
江明月猛地转头望向萧若风,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带着最后的倔强与哀求:“若风,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离开的……你过,要带我离开启的!”
胡错扬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语气带着点敲打:“若风,你是王爷的亲弟弟,骨肉相连,今日之事即便败露,王爷或许念及兄弟情分饶你性命。可江妹妹……君王最忌离心,更何况是登基前夕,你该懂这后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语气愈发沉凝:“今日之事,权当未曾发生。你从未踏足过景玉王府,江妹妹,跟我回去吧,这样,你安好,江氏一族也能保全。”
萧若风抬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忍与挣扎,他想握紧她的手,想将她护在身后,可胡错扬那句“江氏一族都会付之一炬”如利刃穿心,让他动弹不得,事情一旦败露,他和兄长就站在对立面了。
“嫂嫂不能当做没看见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几近沙哑。
“府里已经出过一个易文君,不能再有第二个。”胡错扬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江明月望着萧若风眼中的迟疑与退缩,感受着他掌心渐渐松弛的力道,那点残存的希望,一点点从心底流逝,碎成了齑粉。从前,无论遇到什么事,这双手总会紧紧回握她,给她无尽的暖意与底气,可此刻,却如此无力,如此冰凉。
她终于明白,他的承诺,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枷锁;他的选择里,从来都容不下一个她。
这场仓促的出逃,这场满心期盼的救赎,终究在血泊与冰冷的现实面前,戛然而止。她的世界,也随着这破碎的念想,彻底崩塌。
几日后,揽月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胡错扬身着素色锦袍,面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缓步走了进来。
她在江明月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你在恨我,恨我当日拦下了你和若风,断了你们双宿双飞的路。”
江明月垂眸看着桌上冷透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入府以来,从未有过半分得罪你之处,向来敬你三分、守你规矩,你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
胡错扬轻轻咳嗽了两声,指尖攥着一方素帕,眼底浮起淡淡的疲惫与恳切:“为了我的儿子楚河。妹妹,我身子骨早已亏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可楚河还,他需要一个真心待他、能护他周全的人。”
“府中姬妾众多,膝下无子者亦有不少,并非非我不可。”江明月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讥诮,她不信这偌大的王府,竟寻不出一个照看孩子的人。
“她们各有心思,或为家族,或为争宠,唯有你。”胡错扬望着她,目光坦诚而笃定,“你心思纯善,骨子里带着悲悯,方能真心实意待他,不图半分回报。”
江明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寒凉:“你用那样的方式将我困在这樊笼里,就不怕我心存怨怼,反而养废了你的宝贝儿子?”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带着一丝试探与戒备:“还是,你觉得你手中握着的秘密,能一辈子要挟我?”
她与萧若风的事,本是知地知,当日知情的士兵早已成炼下亡魂,唯有胡错扬撞破了一牵可这位王妃的心思深不可测,谁也无法保证,她会不会在某日将这秘密公之于众,让她万劫不复。
胡错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摇头,语气郑重:“你放心,既决定将楚河托付于你,为了他的安稳,我绝不会将你的秘密泄露分毫。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江明月沉默了片刻,眸色渐渐沉定,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抉择:“我可以答应抚养楚河,但我有两个条件。”
胡错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忙点头:“你,只要我能做到,无有不应。”
“第一,萧羽也需交由我抚养。”江明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萧羽是府中不受宠的庶子,平日里受尽冷落,模样怯懦,她见了总忍不住心疼。
胡错扬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更深的赞许,她果然没看错人。旁人对萧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麻烦,唯有江明月,竟真心为那孩子着想。“自然可以。”她颔首,语气温和,“那孩子确实可怜,能留在妹妹身边,得你照拂,是他的福气。”
“第二,你可留下两人照看楚河的起居,毕竟是你的心头肉,你放心不下也是应当。”江明月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但我不喜被人窥探、被人盯着过日子,多余的人,我一个不要。此外,你手中的人脉,需尽数交给我。”
胡错扬闻言,眸色微动,她手中的人脉是多年经营的根基,可转念一想楚河的将来,便没有半分犹豫:“这个也依你。人脉也好,人手也罢,只要能护得楚河周全,我都可以给你。”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帘幔,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各有盘算,却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这场以孩子为筹码的交易,终究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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