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缘剑的悲鸣在广场上空盘旋了整整七息。
七息之内,秦绝保持着那个伸手握剑的姿势僵立原地,七窍渗出的黑血在惨白的脸上画出狰狞的纹路。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倒映着剑身上疯狂流转的血光——那不是光,是历代祭品积攒了三千年的怨念,是七条鲜活生命被强行炼成剑魄时的不甘与愤怒。
这些怨念原本被剑身内部的封印阵法牢牢禁锢,只会在仪式中温和地引导祭品魂魄,完成“斩缘”。
但就在刚才,当秦绝的手指触及剑柄的瞬间——
凌玄藏在袖中的左手,轻轻叩击了某个不存在的节拍。
太虚之气透过地脉共鸣,精准地“拨动”了断缘剑内部封印阵法的一处关键节点。那处节点本就因为秦绝私自添加“摄魂引”而变得脆弱,此刻被太虚之气一触,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封印,碎了。
三千年的怨念如决堤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秦绝。
因为此刻握住剑柄的,不是本该承接怨念、完成仪式的祭品苏晚晴,而是……这个将祭品制度视为晋升工具、在剑身内部添加阴毒手段的戒律堂首席。
怨念认得他。
认得他身上那股与历代主持者一脉相承的冷酷气息,认得他对生命的漠视,更认得……他在剑鞘内层涂抹的、同为阴毒之物的“万魂怨毒”。
同类相斥,怨念相冲。
断缘剑三千年来第一次彻底暴走。
第八息,秦绝终于从剧痛中勉强夺回一丝神智。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从剑柄上扯开——五指皮肤被撕裂,鲜血淋漓,但总算脱身。
断缘剑失去握持,却没有坠落。
而是悬在半空,剑身依旧疯狂震颤,血光吞吐不定,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秦绝踉跄后退,看着那柄悬空的凶剑,看着祭台中央被锁链半缚的苏晚晴,也看着……那个始作俑者。
凌玄。
他依旧站在原处,月白礼服纤尘不染,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保持着刚才递剑的姿势,只是掌心已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那双眼睛……
秦绝喘息着抬起头,正好对上凌玄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深潭,潭底却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七窍流血,五指撕裂,玄黑礼服被冷汗和黑血浸透,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还有那目光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怜悯。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只,俯瞰着蝼蚁徒劳的挣扎。
“你……”秦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你做了什么……”
凌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回右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秦师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断缘剑已暴走,仪式无法继续。按照《大典应急规制》第七条,当此情形,主持者有权启用备用方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弟子没记错,备用方案是——以‘斩尘匕’完成斩缘,再以‘封灵印’暂时封存祭品,待剑魄稳定后转移至剑冢,以地脉温养三年,徐徐炼化。”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却让秦绝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备用方案……
他当然知道备用方案。
但他从未想过会用上。
因为断缘剑三千年来从未暴走过——历代主持者都是严格按照仪轨,以温和手段引导怨念,从未像他这样私自添加阴毒之物,激怒剑中凶灵。
更重要的是……
斩尘匕,此刻就在他身上。
那是一柄长仅七寸、通体漆黑的骨质短匕,匕身刻满细密的封魂符文。按照规制,此匕作为备用法器,应由主持者贴身保管,以防万一。
可现在,秦绝不想拿出来。
因为他在这柄匕上,也做了手脚。
长老席上,白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秦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启用备用方案。”
秦绝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长老席。七位长老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白长老温润的眼眸深处,星辰光影缓缓旋转,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
没有退路了。
秦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备用方案就备用方案。
斩尘匕虽然不如断缘剑威力强大,但他提前做的那些手脚……足够让林轩在接匕的瞬间,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完成仪式。
照样可以得到剑魄。
至于林轩和苏晚晴……等仪式结束,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想到这里,秦绝的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黑血,又运转灵力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怨念冲击。然后,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鞘。
皮鞘以某种妖兽皮革鞣制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午时阳光下,皮鞘边缘隐隐有暗红色的符文流转——那是封印符文,用来隔绝匕首的气息。
秦绝握住皮鞘,缓缓抽出。
“锵——”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一柄七寸短匕,出现在他手郑
匕身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光线。材质非金非玉,仔细看去,能发现表面有细密的骨纹——这确实是用某种强大妖兽的指骨打磨而成。匕刃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厚度,只在刃口处有一线银白,那是开锋后露出的骨质本色。
寒光,就是从这一线银白中透出的。
不是金属的冷光,而是某种更阴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幽光。
秦绝握着斩尘匕,匕尖斜指向地面。
他抬起头,看向凌玄。
“林师弟。”
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有些沙哑,却更加阴冷:
“断缘剑暴走,仪式无法继续。按规制,当以斩尘匕暂代其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匕需由引渡执事承接,再转交主持者,以完成斩缘。此乃最后一步,不容有失。”
着,他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平举,将斩尘匕递向凌玄。
匕身漆黑,刃口一线银白在午时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那光芒恰好照在凌玄脸上,将他清俊的眉眼映得一片冷白。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药堂区域,张诚猛地站起身,又被身后的戒律堂弟子强行按回座位;李茂死死盯着那柄匕首,嘴唇无声翕动;赵月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观礼区前排,冷月仙子的手指已经握紧了剑柄三寸;钱长老眯起眼睛,胖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柳如音的琴弦,无声地震颤起来。
长老席上,七位长老神色各异。
丹堂陈长老眉头紧锁,符堂李长老指尖急速推演,器堂吴长老蜡黄的脸上肌肉抽动——他在“感灵”,感知那柄匕首内部隐藏的东西。
而白长老……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玄身上。
落在了凌玄即将伸出的手上。
老人温润的眼眸深处,星辰光影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分。
凌玄看着那柄递到面前的斩尘匕。
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普通的器物。
但他的识海深处,七星海棠的根系网络正将感知放大到极致。
他能“看”到——
匕身内部,那细密的骨纹深处,藏着三处极其隐蔽的“毒囊”。毒囊以特殊手法炼制,外壁薄如蝉翼,内部封存着粘稠的墨绿色液体。那是“腐魂水”,一种触及血肉便会迅速渗透、直攻神魂的阴毒。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但神魂会逐渐溃散,最终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他能“副到——
匕柄末端,那颗米粒大的黑色晶石内部,刻着一道微型的“锁魂阵”。一旦有人握住匕柄,阵法便会自动激活,将握持者的魂魄与匕首短暂绑定。届时,秦绝只需念动咒诀,就能通过匕首间接操控握持者的行动。
他能“听”到——
匕刃那一线银白中,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针摩擦的嘶嘶声。那是秦绝在打磨时,掺入了“噬灵砂”。这种砂粒会随着使用渗入敌人体内,缓慢蚕食灵力,最终让人修为尽废。
三重杀机。
一重比一重阴毒。
秦绝这是铁了心,要在他接匕的瞬间,彻底废了他。
凌玄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午时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月白色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腕骨清瘦,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手,伸向斩尘匕。
动作很慢,很稳。
指尖距离漆黑的匕柄,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秦绝的呼吸屏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快了。
只要林轩握住匕柄,三重杀机就会同时爆发。到时候,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杂碎,就会在近万人面前痛苦倒地,神魂溃散,修为尽废!
而他将手持斩尘匕,完成最后的仪式,得到剑魄,登上绝情谷权力的顶峰!
想到这里,秦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但他没有注意到——
凌玄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匕柄的瞬间,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
不是直接去握匕柄。
而是……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背轻轻贴上了匕身中段。
那个位置,恰好是三个毒囊的“平衡点”。
也是整柄匕首灵力流转的“节点”。
指背贴上匕身的瞬间——
凌玄体内的太虚之气,如涓涓细流般悄然涌出。
不是对抗,不是破坏,而是……融入。
太虚之气顺着匕首内部的灵力脉络,无声蔓延,精准地包裹住那三个毒囊,在毒囊外壁形成一层极薄的、与毒囊材质完全一致的“伪装膜”。
同时,分出一缕更细的气流,渗入匕柄末赌黑色晶石,在那道锁魂阵的核心符文处,轻轻“点”了一下。
符文运转,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相位差。
最后,太虚之气顺着匕刃那一线银白流淌,在每一个噬灵砂颗粒表面,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隔离层。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到连近在咫尺的秦绝都没有察觉——他只看到凌玄的指背贴在匕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手指下滑,稳稳握住了匕柄。
握住了。
秦绝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死死盯着凌玄的手,盯着那五根握住漆黑匕柄的修长手指,等待着……
等待着毒囊破裂,腐魂水渗出。
等待着锁魂阵激活,绑定魂魄。
等待着噬灵砂渗入,蚕食灵力。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玄依旧站着,月白礼服纤尘不染,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呼吸依旧均匀,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柄淬满阴毒的凶器,而只是一截普通的枯枝。
秦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凌玄的眼睛。
凌玄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凌玄的眼中,倒映着秦绝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
也倒映着斩尘匕刃口那一线银白的寒光。
那寒光此刻正微微闪烁,仿佛在嘲笑秦绝的徒劳。
“秦师兄,”凌玄开口,声音平静,“这柄斩尘匕,手感不错。”
他手腕微转,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使用过千百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祭台中央的苏晚晴。
苏晚晴依旧半跪在孔洞边缘,双手被锁链束缚,红衣在午时热浪中微微飘动。她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株荆棘的刺微微收敛,化作一丝极淡的安心。
——他没事。
凌玄对她微微颔首。
然后,他重新看向秦绝。
“秦师兄,匕首我已接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接下来,该完成仪式了。”
话音落下。
他握着斩尘匕的手,缓缓抬起。
匕尖,不是指向苏晚晴。
而是……指向秦绝。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凌玄手握斩尘匕,匕尖直指秦绝。
按照仪轨,接下匕首的引渡执事,应当立刻转身,将匕首交给主持者,由主持者完成最后的斩缘。
但凌玄没有转身。
他站在原地,匕尖指向秦绝,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秦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那截指向自己的匕尖,盯着匕尖上那一线吞吐不定的寒光,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深深的恐惧。
斩尘匕里的三重杀机,为什么没有触发?!
那些他耗费巨大代价布置的手段,为什么对这个林轩毫无作用?!
这个七年来一直被他视为蝼蚁的药堂弟子,到底……是什么人?!
“林轩……”秦绝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你……你想干什么?!”
凌玄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微微一笑。
“秦师兄不是要我完成仪式吗?”
他手腕一翻,斩尘匕在掌心旋转半圈,匕尖重新指向地面。
“弟子只是在确认——”
他的目光,扫过秦绝惨白的脸,扫过他撕裂流血的手指,扫过他七窍残留的黑血。
最后,落在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上。
“秦师兄此刻的状态,是否还适合……执仪?”
话音落下。
长老席上,白长老缓缓起身。
素白麻衣在午时热浪中纹丝不动,温润的眼眸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秦绝身上。
“秦绝。”
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七窍渗血,神魂受创,五指撕裂,灵力紊乱。”
他一字一句:
“慈状态,确已不适合继续主持大典。”
秦绝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长老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凌玄。
“林轩。”
“弟子在。”
“斩尘匕既在你手,按《应急规制》第九条,当由接匕者暂代主持之责,完成最后仪式。”
凌玄微微躬身:
“弟子,领命。”
他直起身,手握斩尘匕,转身面向祭台中央。
面向苏晚晴。
冰蓝色的眼眸与冰蓝色的眼眸,隔着三丈距离,在空中交汇。
苏晚晴微微颔首。
——交给你了。
凌玄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温暖如春阳的笑意。
然后,他抬起脚。
向前踏出一步。
走向那个被锁链束缚、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红衣身影。
走向这场持续了七年的恩怨……
最终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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