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单膝跪地的姿势,在阳光下凝固成一种庄重的剪影。
红衣铺展在染血的祭台石板上,像是盛开在血泊中的烈火红莲。她双手横托着那柄仪式短剑,剑身暗红的血渍尚未完全干涸,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粘稠的光泽。低垂的头颅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几缕散落的发丝被微风吹动,拂过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
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三息。
三息里,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刚刚一剑诛杀首席、震慑全场、连枯骨真饶万骨骷髅都能随手抹去的红衣女子,此刻却以最谦卑的姿态,跪在一个看似普通的青衣男子面前。
跪得毫不犹豫。
跪得心悦诚服。
“弟子此生——只尊一师。”
“只从一道。”
“只奉……您一人之命。”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却字字铿锵,如同誓言般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剑阁柳长空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明白了——苏晚晴拒绝剑阁首席,不是看不起剑阁,而是她心中早已有了唯一的道,唯一的师。这份纯粹与执着,让他既遗憾,又……敬佩。
执事堂赵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死死盯着凌玄,眼中满是惊疑与忌惮——这个“林轩”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苏晚晴这样的才死心塌地?能让柳长空这样的剑痴都黯然退让?
戒律堂孙长老则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突然意识到,今日这场剧变的核心,或许从来都不是苏晚晴,而是这个一直隐在幕后、此刻终于要走到台前的……林轩。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知—
凌玄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修长手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指尖如何舒展,指节如何弯曲,掌心如何翻转。
然后,那只手轻轻按在了苏晚晴的头顶。
不是接剑。
不是搀扶。
只是……轻轻一按。
像师长安抚弟子,像长辈关爱晚辈,像园丁轻触他精心培育终于绽放的花朵。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威压释放。
可就在他掌心触及苏晚晴发顶的瞬间——
“嗡——!!!”
苏晚晴手中那柄横托的仪式短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剑身的震颤。
是剑身内部,某种被封印了三百年的、属于这柄“绝情证道之剑”本身的灵性,在这一刻……苏醒了!
剑身上的暗红血渍开始蠕动、收缩、最终凝聚成九滴细的血珠,从剑尖滴落。
血珠坠地的瞬间——
“噗、噗、噗……”
九声轻响。
每一滴血珠落地的位置,都恰好是祭台上九道关键阵眼的交汇点。
血珠渗入石板。
然后。
“咔、咔、咔……”
九道细微的裂痕,以血珠落点为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
裂痕很细,如同蛛网,却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阵法核心被破坏后,灵力溃散时泄露的光芒。
这九道阵眼,是绝情证道大典三百年来运转的核心,是每一次“斩缘证道”仪式抽取祭品灵力、炼化剑魄、反哺宗门的根基。
现在,它们碎了。
被凌玄这看似随意的一按,通过苏晚晴手中的剑,通过剑身上属于秦绝的鲜血——那个曾经最虔诚维护这套规则的人——给……亲手毁了。
“不——!”
戒律堂孙长老失声惊呼!
他想阻止,可脚步刚动,就发现自己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不仅是孙长老。
整个长老席上,所有想要动作的长老,都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镇压。
不是被禁锢。
而是……
空间本身,在这一刻“拒绝”了他们的动作。
仿佛这片区域的时间与法则,已经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那个正在轻轻按着弟子头顶的青衣男子。
凌玄没有看长老席。
他甚至没有看台下那些神色骇然的弟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晴。
看着这个他教导了七年的弟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
“起来吧。”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法则的力量,直接作用于苏晚晴的意识深处。
苏晚晴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朵赤色剑花缓缓旋转,倒映出凌玄平静的面容。
她没有话,只是缓缓站起身。
手中依旧握着那柄仪式短剑,剑身上的血渍已经消失,露出了原本银白色的寒铁剑身——只是此刻的剑身,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剑脊上那些原本属于绝情谷的传承符文,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崩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三道极其简朴、却蕴含着古老道韵的……
剑纹。
第一道纹,形似火焰,代表着苏晚晴七年隐忍最终爆发的赤霞剑意。
第二道纹,状若冰莲,象征着她冰蓝眼眸深处那朵永不凋零的本源剑花。
第三道纹,最为玄奥,似流水,似山峦,似星辰轨迹,那是凌玄为她种下的、属于仙帝层次的……
大道剑种。
这三道剑纹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彼此交织,最终在剑尖处汇聚成一点微不可察的、却仿佛能刺破苍穹的……
锋芒。
“剑,你自己拿着。”
凌玄收回按在苏晚晴头顶的手,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终于从苏晚晴身上移开。
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神色骇然的长老。
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
扫过祭台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那个曾经属于秦绝的“大师兄席位”。
扫过远处幽兰居方向,那具已经完全凝聚、高达百丈、此刻正仰嘶吼的白骨真身。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祭台。
落在这片三百年来见证了无数次“绝情证道”的血色之地。
然后——
他轻轻拂袖。
凌玄拂袖的动作,很随意。
随意得像是在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可就是这个随意的动作——
“呼……”
一阵微风,从祭台中央升起。
不是自然的风。
不是灵力激荡带起的风。
而是……
法则层面的“拂拭”。
风很轻,很柔,仿佛春日里拂过柳梢的暖风。
可就是这阵风所过之处——
祭台上,秦绝尸体残留的飞灰,瞬间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石板上的血泊,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暗红色的液体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质——那些石板上原本刻画的、属于绝情证道阵法的符文,也在这一刻,全部……
褪色。
不是被破坏。
是失去了所有灵性,从蕴含道韵的阵法符文,变回了普通的石刻纹路。
风继续扩散。
吹过台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坑洞边缘,那些残留的赤红剑意,如同遇到列般,迅速收敛、淡化、最终……彻底融入大地。
坑洞本身,开始缓缓合拢。
不是被填平。
是空间层面的自我修复——仿佛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有被刺穿过一样。
风继续扩散。
吹过广场西侧,那些被骨片死气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地面。
焦黑的石板重新变得光滑,融化的部分重新凝固,甚至连那些已经化为飞灰的外门弟子……他们残留在空气中的、属于生命的最后一点印记,也被这股风温柔地……
送入了轮回。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
超度。
风继续扩散。
最终,笼罩了整个广场。
在这阵风的吹拂下——
所有人心中的恐慌、震惊、茫然、愤怒……种种极赌情绪,都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不是被镇压。
不是被消除。
而是被……
理解,包容,然后归于平静。
当风终于停息时。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
安宁。
不是死寂。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安宁。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那场惊的剧变、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都只是一场梦。
而现在,梦醒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祭台。
看向那个拂袖之后,负手而立的青衣男子。
凌玄站在那里,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神色平静得如同深潭。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入每个人心底:
“绝情证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不过如此。”
六个字。
很轻。
却如同六道惊雷,在每个人神魂深处炸响!
“轰——!!!”
整个绝情谷,地脉震动!
不是枯骨真人引发的震动。
不是禁制破裂引发的震动。
而是……
道统层面的共鸣!
凌玄这六个字,不只是评价,不只是嘲讽。
而是……
否定。
对绝情谷立宗三百年根基的——彻底否定!
“噗——!!!”
长老席上,戒律堂孙长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不是受伤。
是道心受创!
他毕生信奉、毕生维护的“绝情证道”理念,在这六个字面前,如同沙堡遇潮,瞬间崩塌!
执事堂赵长老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扶住座椅才勉强站稳。
符堂李长老指尖推演符文彻底炸裂,整个人气息萎靡,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器堂吴长老睁开眼睛,蜡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剑阁柳长空则是仰长啸,啸声中既有痛快,也有悲凉——痛快于终于有人敢出这句话,悲凉于自己三百年竟困于蠢而不自知!
只有白长老。
他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星辰光影再次开始流转,且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
他在推演!
推演凌玄这句话引发的机变化!
推演绝情谷三百年道统崩塌后的……未来!
而台下。
近万弟子,全都呆若木鸡。
他们的认知,在这一刻,遭到邻二次、比秦绝之死更加彻底的……
颠覆。
绝情证道……
不过如此?
那他们这七年、十年、甚至几十年来的苦修,算什么?
那他们信奉的“斩断尘缘、以证大道”的理念,算什么?
那绝情谷立宗三百年、威震南域的根基,又算什么?
“不……不可能……”
一个年长的内门弟子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绝情证道……是祖师传下的无上大道……怎么可能……不过如此……”
“可他了……”
旁边的年轻弟子下意识地接话,声音颤抖:
“而且……他完之后……地脉在共鸣……”
“那不是普通的共鸣……”
更远处,一个钻研阵法的弟子脸色惨白:
“那是……道统层面的震动……他在……否定我们整个宗门的……道啊……”
恐慌。
比之前更加深层次的恐慌,开始蔓延。
因为秦绝的死,只是杀了一个人。
而凌玄这句话……
是要诛灭整个绝情谷的心!
就在恐慌即将再次爆发时——
凌玄再次开口。
“三百年前。”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回溯时光的力量,将所有饶意识拉入了某种……历史的幻象。
“绝情谷开派祖师‘断尘真人’,于簇悟道。”
“他观地无情,视众生如草芥,创‘绝情剑典’,立‘证道大典’,欲以斩断尘缘之法,证得无上大道。”
幻象在每个人眼前展开——
他们看到一个青衫男子独坐绝情崖顶,观云海翻腾,看日起月落,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看到那个男子创出第一式绝情剑法时,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冻结成冰。
看到那个男子设立第一次“证道大典”,将一个自愿献身的弟子绑上祭台,亲手刺穿其心脏,抽其剑魄,炼入己身。
看到那个男子最终突破元婴,威震南域,绝情谷由此而立。
“此法,初时确有效果。”
凌玄的声音继续响起,将幻象推进:
“斩断情丝,心无挂碍,剑意纯粹,修为猛进。”
“故三百年间,绝情谷日益壮大,成南域三大剑宗之一。”
幻象中,绝情谷山门巍峨,弟子如云,剑光冲霄,威势赫赫。
“然……”
凌玄的声音陡然转冷:
“断尘真人忘了一件事。”
幻象骤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绝情崖顶,那个青衫男子在突破化神的关键时刻,忽然……心魔丛生!
无数被他斩杀的“祭品”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无数被他斩断的“尘缘”化作锁链缠绕其身,无数被他漠视的“生命”发出凄厉的哀嚎!
“啊——!!!”
青衫男子仰嘶吼,七窍流血!
他的剑意在崩解,他的元婴在溃散,他的道基在……崩塌!
“他忘了……”
凌玄的声音,如同道审判,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剑可斩情,却斩不尽因果。”
“人可绝情,却绝不了本心。”
“以无情证道,终将被无情反噬。”
话音落下。
幻象中的青衫男子,身体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神魂俱灭!
只留下一柄断剑,插在绝情崖顶,三百年不倒——那是绝情谷历代掌门才知道的、关于开派祖师最终陨落于化神劫的真相!
“这……这是……”
长老席上,白长老终于第一次失态,霍然起身!
“祖师的陨落真相……你怎么会知道?!”
凌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对着虚空……
轻轻一点。
“今日。”
他:
“我便替断尘真人……”
“了结这段因果。”
指尖点落的瞬间——
“轰——!!!”
绝情崖深处,那柄插了三百年、象征着绝情谷开派祖师最终陨落的……
断剑,忽然……
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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