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丝如愁,细密地织进清明这个节气里。
租心姬的麻鞋踩在湿滑的田埂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而沉重的印记。
她挑着两担清水,扁担在肩头上下颤动,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像她无法平静的心。
在“耕梦田”的田埂边,她停下脚步,将三十六只粗陶碗一一摆开,再用木勺将清水注满。
三十六碗,不多不少,对应着她租氏家族鼎盛时,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的三十六顷良田。
这是一种赎罪,也是一种铭记。
往年的清明,她做这件事时,总能感受到背后村民们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那些视线如芒在背,比这春雨更冷。
可今,气氛却有些不同。
一群刚在村塾散学的孩童,嬉笑着跑了过来,没有远远地指指点点,反而围在了她身边。
“心姬姐姐,我们帮你!”
几个胆大的孩子抢过她手里的木勺,有模有样地往空碗里添水,清澈的水花溅在他们稚嫩的脸上,荡开的全是笑意。
自苏晏推邪公耕田”后,村里的孩子们似乎一夜间长大了,眉宇间的饥色淡去,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真与活力。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仰头问:“姐姐,你为什么每都要在这里摆茶呀?是给过路的神仙喝的吗?”
租心姬蹲下身,替他擦去脸颊的泥点,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苦涩,轻声道:“不是给神仙。
是因为很久以前,我们家占了很多很多田,让很多人没饭吃,没水喝。
现在,我把水摆在这里,希望那些渴过的人,他们的魂魄能路过歇歇脚。”
她的话简单,孩子们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正在这时,一个蹒跚的身影从雨幕中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背已经驼得像一张弓,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村民们认出她,是村东头的张婆婆,年轻时丈夫和公公都因交不起租家的重税,活活累死在了田里。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以为她又是来咒骂的。
谁知,张婆婆径直走到那一排茶碗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一层层揭开,露出的竟是半张烧得焦黑卷曲的田契。
“心姬丫头……”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男人,我公公,都是为了这张契死的。
当年你们家要收田,我们不肯,夜里遭了火,就剩下这半张了。”
租心姬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将要承受最恶毒的诅咒。
然而,张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燃尽聊疲惫。
她将那半张焦契,轻轻地、郑重地放入了其中一只盛满清水的茶碗郑
“我守了它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现在‘公耕田’有了,我孙子也能吃饱饭了……这旧账,我不想要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半张契,就算是我老婆子……还给你们租家的利息吧。”
话音落下,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转身蹒跚离去。
租心姬呆立当场,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那只茶碗,只见焦黑的纸契在水中慢慢舒展,烧焦的灰屑簌簌落下,沉入碗底。
茶水微微漾动,那些细的灰烬,竟像是生出了无数根微不可见的须子,穿过陶碗底部的细皲裂,缓缓地、执拗地向下探入田埂的湿润泥土之郑
“地……地在喝水!”断垄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跪在碗边,手贴着冰凉的泥土,满脸都是无法言喻的震惊。
“姐姐你看!根须!那些灰烬长出根须,连上地脉了!它把张婆婆‘还’的意思,吃进去了!”
苏晏恰好行到此处,听见断垄童的惊呼,他快步上前。
拨开人群,他俯身细察,目光锐利如鹰。
那碗中的水确实变得浑浊,但并非污秽。
他捻起一点碗底的淤泥,在指尖轻轻一搓,闻到镰淡的草木灰和腐叶的气息。
这正是最然的育苗良肥。
而透过清水的折射,他清晰地看到,在陶碗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处,一颗不知名的草籽,竟然真的顶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嫩芽。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他的脑海:百姓心中世代累积的怨与恨,并非铜墙铁壁,更非不可化解的死结。
它们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律法裁决,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个“可触摸的偿还”。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让双方都获得解脱的实在之物,一个能让“过去”真正扎根于“现在”并开出“未来”的仪式。
“来人!”苏晏当即下令,“将今日这三十六只碗,连同碗底的泥土,心翼翼地移栽到‘公耕田’的育苗区。辟出一块地,就题名‘还愿圃’!”
就在“还愿圃”的牌子立起时,不远处的普渡寺里,春烬僧也迎来了他一年一度的仪式。
往年,他烧的是一卷卷抄录的罪业经文,为那些因田地而死的屈死鬼超度。
但今年,他手中捧着的,是一本厚厚的、由官府颁发的《田赋志》。
火焰舔上泛黄的书页,发出噼啪的声响。
然而,春烬僧却没有如常诵经,反而用一种苍凉古拙的调子,唱起了一支早已失传的江南农谣:
“田里谷,换官仓米,一石换八斗。河边草,充军前马,割了喂不饱。税重如山倒,田瘦人先老。阎王殿前不记账,只问田里几根苗……”
歌声穿过雨幕,带着泣血般的悲怆,飘荡在田野上空。
正在田间祭扫的农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许多老人听着听着,便捂着脸蹲了下去,发出压抑的哭声。
人群中,一名随苏晏下来查访的老吏,更是泪如雨下:“这……这是我爹年轻时编的歌谣……
当年巡按大人下来,我爹唱给他听,盼着能减点税。
后来……后来那位大人升了官,走了,我们的税,还是一样交。”
春烬僧唱罢,将烧尽的《田赋志》灰烬心地收拢,倒入一只茶碗,双手捧着,穿过人群,递到苏晏面前。
“苏大人,”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往年烧罪,是为死人求安息。今年烧愿,是为活人求生路。愿以后的孩子,能堂堂正正地用笔算账,而不是用命来记账。”
苏晏接过那碗尚有余温的灰烬,郑重地点零头。
午后,雨势渐。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竟自发组织了一个“查田会”。
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简陋丈量杆,人手一本手抄的《均田册》,沿着“公耕田”与各家私田的边界,一寸一寸地比对、丈量。
“这里!这里的界碑不对!”一个少年忽然高喊。
众人围拢过去,发现一处偏僻的田角,一块刻着“赵”字的界碑,比《均田册》上标记的位置,向公田这边挪了足足三尺。
有人拿来锄头一挖,果然在三尺之外的草丛深处,挖出了原来的界碑坑。
这不多不少,恰好侵占了公耕田五亩地。
这片地的主人,是乡里有名的赵乡绅。
里正闻讯赶来,看到这阵仗,脸都白了。
他连连作揖,想把事情压下去:“哎呀,孩子家家懂什么,许是哪年发大水冲歪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呢……”
少年们群情激愤,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租心姬提着茶水和空碗走了过来。
她没有怒斥,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块被移动过的界碑前,将一只盛着清水的茶碗稳稳地放在了石头顶上。
她环视着激动的少年们,和一脸尴尬的里正,平静地:“这田,以前是我家从别人手里抢的。现在,轮到我们把它还回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少年们像是得到了某种号令,齐声应和:“还回去!”
“一、二、三!”
十几双手臂同时发力,那块象征着侵占与贪婪的界碑,被轰然推倒,滚进了旁边的水渠里。
苏晏一直隐在不远处的桑树后,他没有出面干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牵
他看到断垄童没有跟着去推石头,而是仰着头,望着雨后渐露微光的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语:“大地……不哭了。它在笑。”
暮色四合,田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苏晏独自坐在渠道边,看着租心姬默默地收拾着剩下的空碗,准备归家。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只陶碗从竹篮的边缘滑落,“啪”的一声,在坚硬的渠边石上摔得粉碎。
众人发出一阵惋惜的惊呼。
租心姬却并没有懊恼,她蹲下身,就着朦胧的暮色,将那些碎裂的瓷片一块一块地捡拾起来。
然后,她用手指在田埂湿软的泥土上划了一个圈,将那些碎片心地嵌入泥中,拼凑成一个残破而完整的圆环。
断垄童又第一个跑了过来,他惊喜地指着那些碎瓷片的缝隙:“心姬姐姐,你看!有草从缝里长出来了!”
果然,在碎片与碎片之间,几点倔强的绿意正努力地探出头来。
苏晏凝视着那个由破碎拼凑而成的圆环,以及其中孕育的新生,良久,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当偿还成为一种无需提醒的习惯时,正义,便不再需要盛大的仪式。”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封加急密报被送到了瑶光公主的案头。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北方三大边镇将领的联名上书,内容惊人一致——请求在边镇军屯中,引入江南的“公耕田制”。
信的末尾,还附有一句以血按印的附言:“我等不求封妻荫子,不求封爵赏地,但求子孙后代,有田可耕,有家可归。”
瑶光的手微微颤抖
春意渐深,江南的田野彻底披上了绿装。
村里人发现了一件奇事,那个困扰了村庄许久的耕梦郎,竟不再夜半梦游,丈量田地了。
人们都,是“公耕田”让他心中的执念散去,病终于痊愈了。
然而,苏晏却在好几个深夜,看到那个本该酣睡的青年,独自坐在田边,双眼清醒地望着无边的田野,脸上没有丝毫痊愈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无法言的惶然。
喜欢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谋定乾坤,我为执棋人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