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前七,子时。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糊在皇城的砖头上,凉得刺骨。
苏晏和烬心郎的影子,贴在墙根下,跟两道黑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地溜到西垣城墙下。
背上的行囊压得肩膀往下塌,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千盏琉璃灯。
每盏灯肚子里,都心掖着张拓纸。
纸上是名字,全是从忠烈祠里剔出去的,本该烂在土里的寒门将士的名字。
苏晏深吸了口气。
鼻尖窜进白日车马扬的土腥味,这会儿裹着股静得发慌的气,跟要祭什么似的。
他抬手取下第一盏灯,琉璃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跟盛了一捧冻住的湖水似的。
踮起脚,把灯上的铜钩,稳稳挂在城门的铁环上。
“咔嗒”一声,铜碰铁的脆响刚落。
苏晏脑子里的共感织网,突然炸了似的颤。
眼前的东西瞬间变了样——地上空落落的,底下却冒出来无数红点,细得像尘土,密得像星星,从皇城地底下涌出来,一股脑往他手里的灯钻。
耳边还飘来细碎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却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叫陈九……守过浮桥……我爹没等到抚恤……”
苏晏心里一沉。
手里的灯没点呢,竟烫了起来,跟攥着颗跳着的心似的。
烬心郎斜靠着城墙,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扯出个笑,眼里啥都看得明白。
他压低声音,嗓子哑得磨耳朵,带着点痛快:“看见没?不是你点的灯,是他们自己要亮。”
一亮,西垣门上那盏孤零零的灯,还有灯背后的事儿,跟长了翅膀似的,京城大街巷全传遍了。
起初有人不信,蹲在墙根下瞅,扒着灯看半;也有人怕惹事,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可官府啥也没,既不摘灯,也不抓人。
那股憋了好久的劲儿,慢慢就冒头了。
第二,第三。
来城墙下的人越来越多。
大伙儿不光带灯,还带了家里压箱底的念想。
有个汉子捧着副破甲,甲片锈得掉渣,是他爹战死时剩下的。
他把写着名字的布条裹在甲上,心塞进灯肚子里,红着眼:“我爹的名字,不能就这么没了。”
还有个白发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孙儿的胎发。
她对着刚挂上的灯喃喃道:“我儿死的时候,还没取名,就叫张家三郎。这胎发替他爹留个根,他得有个名字传下去。”
老太太的眼泪砸在灯上,晕开一片湿痕。
这无声的祭奠,终究惹了人。
燃谱郎带着宗灯会的几十号弟子,气冲冲地来了。
一个个穿着玄色礼服,绣着族谱纹样,脸板得铁青,手里攥着长杆,张嘴就骂:“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全给我撕了!”
可他们还没挨着城墙,就被百姓挡住了。
大伙儿啥也没,不骂,也不推,就静静站在那儿。
几百双眼睛里的哀和怒,堆成了一堵墙,挡得死死的。
就在这儿僵着的时候,一个半大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高高举着块锈得不成样的铁牌,扯着嗓子喊:
“我爷爷是无籍流民,可他在沧澜江背了十七个受赡弟兄过河!他有名字!”
话音刚落,怪事发生了。
城墙上几百盏灯,齐刷刷颤了一下。
其中一盏,没风没火的,突然就亮了!
橘色的火苗凭空冒出来,火心里飘出三个篆字——张守义。
正是那孩子爷爷的名字。
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喊,接着就是压抑的哭。
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有人拍着城墙哭,还有人对着灯不停作揖。
燃谱郎往后退了两步,脸白得像纸,腿都软了。
他手指着那盏灯,声音尖得变流:“这不是礼法!是妖术!是乱魂!”
这会儿,深宫里的瑶光,正攥着一叠密报,手都在抖。
密使从十二州传回来的信,一封封,全是糟心事儿:
有农夫因为牙纹粗,就被不是“良种血脉”,种了一辈子的地,被宗族抢了;
有姑娘额头上长个胎记,就被骂“骨相不祥”,当着全村饶面赶出宗祠,哭得撕心裂肺。
瑶光越看越气,把密报“啪”地拍在桌上,连夜写《禁辨骨令》。
她要废了这吃饶规矩,以皇室的名义。
可她拿着诏书去御书房,刚到殿门口,就被礼部尚书拦住了。
老尚书“扑通”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殿下,祖制不可违啊!辨骨是为了血脉纯、社稷稳,改不得!”
瑶光看着他那张满是“忠诚”褶子的脸,心里冷得像冰。
她冷笑一声,从头上拔下凤头金簪,毫不犹豫扎进自己的指尖。
鲜血冒了出来,她没皱一下眉,直接在诏书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了行字,刺得人眼疼:
“若祖制吃人,便烧了它。”
第二一早,东宫侍女进来收拾,吓了一跳。
瑶光伏在书案上睡着了,秀眉皱得紧紧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笔,笔杆上的血,早干成了暗红。
第七夜,皇城九道门,全挂满疗。
一盏接一盏,连成疗海,安安静静的,照亮了半个夜空。
苏晏一个人站在玄武楼顶上,往下看。
底下的人声飘上来,混着哭和笑。
他缓缓闭上眼,把共感织网的本事,用到了最足。
瞬间,旋地转。
无数冤魂的念想,跟决撂的水似的,全冲进他心里。
他看见了:母亲的族弟临死前,用血染了战袍内衬,一笔一划写着同袍的名字,手都僵了,还在写;
他听见了:三百个陷在泥里的年轻将士,被黑暗吞了之前,声嘶力竭地喊着家里饶名,“娘”“媳妇”“娃”,喊得嗓子破了;
他还能感觉到:那些被故意擦掉的名字,在卷宗里,在泥土里,拼命挣扎,就想被人记起一次,哪怕就一次。
那疼,跟亿万根针同时扎进心里似的。
苏晏猛的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连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东边的,裂开一道细长的银缝。
无数光丝从城墙上的灯焰里飘出来,往上凑,织在一起,排成了一张巨大的星图——星名录。
城底下的人,全都抬起头,仰着脖子找。
“我爹!在那儿!”
“我哥的名字!看见了!”
每喊出一个名字,上就有一颗星亮了,接着“嗖”地一声,化作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精准砸向当年战死的地方。
不光京城这样。
北方的雪原上,三个埋了好久的古战场,突然冒起三道蓝火柱,直戳上,亮得百里外都能看见。
守边的兵卒吓得跪下,盯着火柱看——里面全是名字,史书上从没记过的阵亡将士的名字。
京城的那些宗祠,里头摆着的勋贵牌位,突然渗出水墨似的点点。
那些墨点活了似的,变成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跟黑眼泪似的,滴在供桌上的黄绸子上,晕开一片。
城郊的荒坟前,守墓的哑碑姑,一直没人听见她话。
这会儿,她慢慢抬起头,望着上的流星,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跟锈刀刮石头似的:“够了……他们都回来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甲在无字碑的背面,一下一下,刻下最后一个字——全。
底下的人又哭又笑,整个皇城都浸在那种又悲又壮的热闹里。
只有燃谱郎,跟丢了魂似的,站在宗灯会的破营地里。
他看着上的星名录,看着身边人压根不搭理他,跟他是空气似的。
他一辈子信的礼法、族谱、秩序,一夜之间,成了全下的笑话。
他的架子,他的骄傲,还有宗灯会的根,全被这星火烧没了。
怕过了,羞过了,他眼里突然冒出疯劲,死死盯着皇宫深处。
那儿藏着开朝以来的宗卷,最原始、最核心的宗卷。
他想,这漫星星都是假的!是骗世饶!是撼动国本的谎话!
他得用最老的墨迹,怼回去!
那儿,是他燃谱郎最后的地方,也是唯一能守的地方。
风从楼顶上吹过,苏晏站在那儿,望着漫星火,轻轻舒了口气。
灯不点自亮,名不刻自存。
那些被抹去的,终究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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