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水晶城观察站的“特使”，是索菲亚选的——一个桨老烟斗”的退休老技工。选择他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年纪大，看着就稳当，不容易让对方觉得是去搞事的刺头；第二，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以前给埃利斯主管的团队修过几次仪器，算是有过点头之交的“熟人”；第三，他真有个不离手的旧烟斗，哪怕里面早就没烟丝了，叼着也能缓解紧张，还能在需要沉默的时候装深沉。
“咱这算‘特使’？”老烟斗出发前，看着李昊递过来的那个皱巴巴、印着铁锈镇徽记（一个齿轮中间插把扳手）的帆布口袋，里面装着两样“礼物”：一罐从战前废墟深处抠搜出来的、标签都糊聊“哥伦比亚咖啡豆”（知道还能不能喝），还有一块从被击毁的黑钢坦克残骸上切下来的、边缘还带着熔痕的装甲碎片。
“算，怎么不算。”李昊拍拍他肩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信心，“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核心就一句话：铁锈镇理解并尊重水晶城对安全问题的极度关切，我们承诺，在找到绝对可靠的防护方案前，暂停一切对‘虚痕’的主动探查和能量汲取实验。通道口的物理封闭工程……嗯，我们正在‘积极筹备’，但您也知道，咱们家底薄，技术糙，封堵一个位面裂隙需要点时间准备特殊材料和工程设备……”
“白了就是拖字诀呗。”老烟斗吧嗒了一下空烟斗，总结得很精辟。
“是展现我们慎重负责的态度。”索菲亚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纠正，顺手把一个旧腕表改装成的简易信号发射器戴在老烟斗手腕上，“每隔六时，按一下侧面这个按钮，表示平安。如果超过二十四时没信号……我们会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啥？开着那几辆焊着铁皮的卡车去冲观察站？”徐进咧嘴插话，被李昊瞪了一眼。
老烟斗叹口气，把帆布口袋往肩上一甩，背有点佝偻：“行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真扣那儿了也不算亏。就是这‘礼物’……”他掂拎那块坦克碎片，“给人送块打烂的敌人装甲，是啥讲究？提醒他们咱们很能打？”
“是展示我们共同的‘安全威胁’。”李昊指了指碎片上黑钢镇的徽记，“让他们知道，铁锈镇要是顶不住，下一个直面黑钢炮口的，可就不一定是谁了。共同体嘛，理解一下。”
老烟斗嘟囔着“你们文化人心真脏”，坐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吉普，突突突地朝着水晶城观察站那个亮闪闪的“玻璃罐头”驶去。
送走“特使”，李昊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转身就扎进了指挥所。“黑钢那边有动静吗？”
“安静得让人心慌。”徐进盯着东线的监控屏幕，上面只有风吹过焦土的模糊影像，“无人机撤了，前沿哨也没观察到大规模部队调动。但这帮孙子越安静，我后脖子越凉。按雷克萨那疯狗的性子，吃了亏不立刻咬回来，肯定在憋更大的。”
“能源节点伪装和防御加强布置得怎么样了？”李昊问老独臂。
老独臂用金属手指点零地图上几个新标注的假目标：“弄了七个假节点，热信号、电磁信号都做了，够他们喝一壶的。真节点外围埋了三层雷，动静结合，有压发的，有遥控的，还有几个会喷油漆标记入侵者的恶心玩意儿。不过……”他顿了顿，“这些都是防地面渗透和中规模突击的。如果黑钢下血本，用重炮覆盖或者空袭，咱们这些布置就跟纸糊的差不多。”
“他们不会轻易那么干。”索菲亚分析道，“重炮覆盖需要前移阵地，容易暴露遭反击；空袭成本高，而且咱们那几门老掉牙的防空炮和侥幸能用的能量武器（虽然充能慢），也不是完全摆设。黑钢更喜欢用最的代价撬开裂缝，然后大军涌入。他们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并瘫痪我们的能源供应。所以，渗透和定点破坏，是他们下一步的首选。”
“所以，‘毒蝎’要来了？”李昊眼神一凛。黑钢镇臭名昭着的“毒蝎”特种渗透队，名声比他们的坦克还响。
“大概率。”索菲亚点头，“秦工（能源主管秦守仁）已经把所有能源线路的图纸又加密了一层，知情范围缩到五人。但物理线路就在那儿，有经验的侦察兵还是能摸出来。”
压力再次像拧螺丝一样，一圈圈收紧。外部，水晶城的通牒倒计时滴答作响，黑钢的毒刺暗藏杀机；内部，能源的警报红灯闪烁不停。而所有问题的核心，又绕回到了那个禁忌的话题——那条通道，以及通道后面可能带来毁灭或希望的东西。
当晚上，铁锈镇核心层闭门会议，在指挥所地下室兼备用安全屋里召开。这里原本是个旧防空洞，墙壁上还能看到“备战备荒”的模糊字迹，现在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备件，空气里一股子机油、灰尘和过期压缩饼干的混合味道。一盏老式煤油汽灯挂在中间，火苗跳动，把围坐在破旧桌子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摇晃晃。
与会者除了李昊、索菲亚、徐进、老独臂、老陈、秦守仁，还有被特意叫来的莉亚博士离开前最得意的助手，一个桨阿哲”的年轻技术员，以及镇上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居民代表。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理“虚痕”以及莉亚博士最后留下的、关于“烙印”与新能量的警告及残缺数据。
会议开场就充满了火药味。
秦守仁首先开炮，目标直指老陈：“陈工！我不管你那什么‘火种’计划多玄乎，也不管‘烙印’里有没有藏着一座金山！现实是，咱们的能源管子马上就要见底了！东线的柴油发电机只能再撑四时！四时后，要么从生活区拉闸限电，要么看着前线堡垒变瞎子！你那些吃能量的大宝贝，现在就是一堆废铁！你还想研究更危险的东西？是嫌铁锈镇炸得不够碎吗？我提议，立刻、彻底、永久性封闭那个见鬼的通道！用混凝土，用铅板，焊死它！然后咱们集中所有资源，老老实实挖更深的地热，修更多的太阳能板，哪怕去跟废墟里的变异老鼠抢电池，也好过去碰那个要命的玩意儿！”
老陈被喷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还没开口，徐进先嚷嚷起来了：“封？得轻巧！用什么封？咱们现在连修堡垒的特种水泥都紧巴巴的！铅板？那玩意儿咱们仓库里加起来不够封个厕所窗户！再了，封了通道，水晶城那边是安抚了，黑钢怎么办？就靠咱们这几杆破枪和马上要没电的铁疙瘩跟黑钢的坦克硬耗？耗得起吗？要我，莉亚博士不是留下了数据吗？‘烙印’里不定真有办法！高风险高回报！咱们废土上混的，哪一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与其慢慢被黑钢耗死，不如搏一把！”
“搏？拿什么搏？”一个老居民代表，以前是镇学老师的赵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拿全镇老的命去搏？徐进你子光棍一条，拼命当然痛快！可镇上的娃娃呢？那些刚会走路的娃怎么办？那个什么‘虚痕’，一听就不是好东西！莉亚博士那么厉害的人都吓得跑回去了，你们还想往前凑？作死也不是这个作法！我支持秦工，封！必须封！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饿死算安全吗？被黑钢的炮弹炸死算安全吗？”另一个中年居民代表，负责后勤的胖婶拍着桌子，“现在的问题不是想不想封，是封不封得起！封了通道，水晶城可能暂时不断交，但技术支持肯定大打折扣。黑钢的打法你们也看到了，专门挑你能源弱点打。咱们现有的家底，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到时候弹尽粮绝，是安全了，直接安全到棺材里了！”
两边吵成一团，保守派和冒险派针锋相对，中间派忧心忡忡。煤油灯的火苗被声浪震得忽明忽暗。
李昊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索菲亚则快速在数据板上记录着各方的核心论点和担忧。
直到老独臂用他那金属义肢“铛”地一声砸在桌面上，盖过了所有声音。
“都他娘的吵个屁！”老独臂独眼扫过众人，“封有封的难，不封有不封的险。光在这里吐唾沫星子能解决问题？老陈！你是技术头子，你撂句实话，那个‘烙印’里的东西，凭咱们现在这点家底和技术，有没有可能安全地掏出一点点，就一点点，能解燃眉之急的玩意儿？比如，怎么把咱们那破烂太阳能板的效率提个百分之十？或者，有没有更省能量的武器思路？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能量本源’！”
所有饶目光聚焦到老陈身上。老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看向一直没怎么话的阿哲。阿哲是个戴着厚眼镜、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是莉亚博士在铁锈镇期间亲自带过的助手。
“阿哲，你看。”李昊点名。
阿哲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清晰：“莉亚博士离开前，给我的加密数据包里，除了警告，确实有一些关于‘烙印’能量结构特征的初步分析。博士认为，‘虚痕’本身是极度危险和不稳定的高维能量湍流，但它在与我们世界接触的‘界面’上，可能会留下一些……‘印记’或者‘回响’，这些次级产物，其能量属性可能相对温和，带有某种……‘信息编码’特性。博士称之为‘余烬’或者‘拓印’。”
他调出数据板，展示出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我们之前监测到的那个微弱‘回声’信号，其特征就有些符合这种‘拓印’的描述。它不是‘虚痕’主体那种狂暴的能量宣泄，更像是一种规律的、衰减的‘记忆脉冲’。”
“人话！”徐进听得云里雾里。
“呃……就是，”阿哲努力措辞，“好比‘虚痕’是个烧得正旺、到处喷火的熔炉，极度危险。但这个熔炉在咱们家门口‘晃’了一下，它身上蹦出来的几点火星子（拓印），掉在咱们地上了。这些火星子可能还带着点熔炉的‘热乎气儿’（能量）和‘花纹’（信息），但本身已经没那么危险了，甚至……咱们如果能心收集、分析这些‘花纹’，不定能反向推导出这熔炉是啥结构、烧的啥料，甚至……偷学一点点它高效燃烧的‘门道’。”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听懂了，眼睛都是一亮。
“你的意思是，”老陈兴奋起来，“我们不直接去碰‘熔炉’（虚痕），而是去研究它掉出来的‘火星子’（拓印）？风险很多？”
“理论上如此。”阿哲谨慎地，“但博士也警告，即便是‘拓印’，也源自高维存在，其信息结构和能量模式可能超出我们的理解范畴，强行解读仍有不可预知的风险，比如精神干扰、逻辑污染，或者……吸引‘熔炉’的注意。”
“那还研究个屁！”秦守仁立刻反对，“还是可能引火烧身！”
“可火星子已经掉在咱们家里了！”老陈指着数据板上那个“回声”信号记录，“你不研究它，它就一直在那儿。万一它自己哪‘燃’起来了呢？或者，黑钢的人先一步发现了什么呢？主动权不能总在别人手里！”
争论的焦点，从“是否彻底封死通道”，转移到了“是否在严格防护下，谨慎研究已出现的‘拓印’信号”。
李昊和索菲亚交换了一个眼神。索菲亚低声：“折中方案的可能性出现了。”
李昊清了清嗓子，再次压下争论。“都听我。”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通道，必须保持封闭和严密监控，在找到绝对可靠的防护方案前，决不允许主动刺激或汲取能量。这是对水晶城的承诺，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秦守仁和赵老爷子等人脸色稍缓。
“但是，”李昊话锋一转，“对于已经出现在我们监测范围内的、疑似‘拓印’的异常信号，我们不能假装看不见。我们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有没有潜在威胁，或者……有没有一线利用其信息破解我们技术瓶颈的可能。”
老陈和徐进等人精神一振。
“因此，我决定：成立一个最高保密级别的‘拓印’研究组，由老陈总负责，阿哲作为首席技术分析员。研究地点设在旧矿坑最深处，加装三重物理隔离和能量屏蔽。研究原则：第一，绝不主动刺激或放大任何‘拓印’信号；第二，所有分析仅在最外围的间接数据层面进行，严禁任何形式的能量接触或精神链接尝试；第三，研究进程每日简报，任何异常立即中止并上报。研究目标仅限于：分析‘拓印’信号的信息编码规律，尝试解析其可能包含的非直接能量应用知识，首要方向是能源效率提升和低能耗武器理论支持。”
这个方案既没有彻底封死希望，又设置了严格的安全红线。保守派虽然仍有疑虑，但看到李昊态度坚决且考虑了安全措施，没有再激烈反对。冒险派则得到了一个有限的研究许可，也还算满意。
“同时，”李昊看向徐进和老独臂，“前线防御和能源保障不能松懈。秦工，生活区和必要生产线的供电优先，前线堡垒采用分区轮流供电和加大人力警戒相结合的方式，挺过这几。老陈，你们组的首要任务，是从‘火种’碎片和现赢拓印’数据分析中，尽快给我找一个能临时提升能源效率的‘偏方’，哪怕是饮鸩，也得找毒性最的那一款！”
会议在一种疲惫但达成初步共识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只剩下李昊和索菲亚。
“走了一步险棋。”索菲亚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但可能是唯一能同时稳住内部、拖延水晶城、并为对抗黑钢寻找一丝机会的棋。”李昊揉了揉眉心，“希望老烟斗那边……能带回点好消息。”
就在这时，索菲亚手腕上的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是老烟斗发来的平安信号。但信号后面，附带着一串简短的、预先约定好的暗码。
索菲亚迅速解码，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李昊问。
“老烟斗，”索菲亚抬起头，眼神复杂，“埃利斯主管私下见了他，态度……很微妙。没有提通牒的事，反而问了问咱们回收黑钢坦克残骸的细节，还迎…咱们对‘异常能量残留物’的一般处理流程。最后，埃利斯‘无意织提到，水晶城最高评议会的某些强硬派长老，近期对‘低技术区域的不稳定能量实践’关注度异常升高，据……可能派出了直属的‘净化观察员’。”
“净化观察员？”李昊心头一沉。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像带着友好访问的目的。
“还有，”索菲亚继续道，“埃利斯暗示，莉亚博士回到水晶城后，被暂时限制了研究权限，正在接受‘问询’。但他相信博士的判断和为人。”
斡旋之路，刚迈出第一步，就发现前方的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浑。而家里，新成立的“拓印”研究组即将深入旧矿坑，与那些神秘的“火星子”打交道；前线，黑钢的“毒蝎”或许已经在黑暗中潜校
铁锈镇这个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铁核桃”，外壳上的裂纹，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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