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外海,高海阔。
青色飞舟如同一条狡猾的青鱼,在浩渺的波涛与稀薄的云霭间穿行,不疾不徐,却始终朝着西北方向。船舱内,沈墨与云潇各自盘坐,气息沉凝,与飞舟本身那微弱到几近于无的灵力波动融为一体,仿佛只是这无边海域上一粒不起眼的微尘。
自与老吴分别,已过半月。这半月来,他们昼伏夜出,时而驾驭飞舟疾驰,时而潜入深海暗流,路径更是变幻不定,绝不在任何一地停留超过半日。沈墨大部分心神,都沉浸于丹田内那方初生的地。
金色球静静悬浮,缓慢自转,表面的玄奥纹路流淌着微光。球内部,那数丈方圆的混沌空间,较之最初已稳固许多。中心处,源自冰棺碎片所化的冰湖,澄澈宁静,寒意内敛,与周遭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形成微妙平衡。湖畔,那株得自混沌秘境的神树幼苗,又拔高了一寸,嫩叶舒展,其上混沌纹路愈发清晰,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吞吐着沈墨修炼时转化的混沌星力以及世界自身滋生的混沌本源之气,散发出丝丝充满生机的五行灵光。
最让沈墨在意的,是之前引入的那几缕属于冰棺和混沌道果的“因果烙印”气息。它们并未消散,也未与世界冲突,而是如同墨滴入水,均匀地晕染开来,彻底融入了这方地的“背景”之中,成为了其规则脉络里极其自然、却又难以被外界直接捕捉的一部分。尝试以神识模拟外界“机推演”之术进行感应,得到的反馈一片混沌模糊,仿佛沈墨此人与此相关的“因果线”被一层独立的世界屏障所包裹、稀释,再也难以被清晰锁定。
“此法可校”沈墨心中大定。体内世界的存在,不仅是他未来道途的基石,如今更成了他屏蔽机、隐匿行踪的最大倚仗。补阁的“寻踪盘”也好,其他推演秘术也罢,针对的都是此方大世界的因果规则。而他的“因”,如今有相当一部分,被纳入了另一个初生、且被他完全掌控的“世界”的“果”中,然便隔了一层。除非对方修为高到能无视世界壁垒,或者对“混沌”、“世界”一道有着超越他想象的理解,否则再想精准追踪,难如登。
“再有半日,便是‘乱流渡’了。”云潇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沈墨的思绪。她已结束调息,透过舷窗望向远方。海相接处,原本湛蓝的海水颜色开始变深,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更远处,隐隐有紊乱的灵气流光和扭曲的空间褶皱感传来,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与危险气息。
乱流海,外海与中州之间最着名的堑之一。海底灵脉走向诡异,互相冲撞,引发狂暴的灵气乱流,更滋生无数或稳定或游移的空间裂缝,寻常修士驾驭遁光硬闯,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被乱流撕碎,或被空间裂缝吞噬。唯有几处相对稳定的“渡口”,被历代修士摸索出来,或有大型势力建造的、能抵御乱流的“渡海宝船”定期往返,或是掌握特殊路线和遁法的修士,才敢尝试穿越。
沈墨他们的目标,便是“乱流渡”——外海一侧最繁华,也最龙蛇混杂的一处渡口。那里不仅有通往中州数个大域的固定航线宝船,更有无数散修、商队、乃至来历不明的修士聚集,是打探消息、混入人流的绝佳之地。
“嗯,到了渡口,我们换个身份,搭乘商船过去。”沈墨点头。以他和云潇如今的修为,强渡乱流海并非不能,但消耗甚巨,且容易暴露行迹。混在人群之中,借宝船庇护,既省力,也更安全。他早已准备了两套全新的身份——一对来自偏远海域、打算前往中州寻觅机缘的散修道侣,修为就定在金丹后期,不高不低,正好泯然众人。
半日后,青色飞舟在一片喧嚣声中,缓缓降落在“乱流渡”。
与其是一个渡口,不如是一座建立在数座巨大相连礁盘上的海上城镇。黑色的礁石被法力加固、拓宽,建起了层层叠叠、风格粗犷的石屋、木楼,街道狭窄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灵材特有的气味、以及各种驳杂的灵力波动。码头上,停靠着数十艘大不一的舟船,的仅有数丈,形制古怪;大的则如山般巍峨,船身铭刻着繁复的防护阵法,灵光隐隐,那便是能穿越乱流海的“渡海宝船”了。
沈墨与云潇早已改换容貌气息。沈墨化作一名面色微黄、气质沉稳的普通青年,云潇则用秘法遮掩了惊世容颜,化作一位相貌清秀但略显冷澹的女修,两人皆身着不起眼的青色法袍,修为也稳稳压制在金丹后期。
缴纳了入港的灵石,两人随着人流步入这嘈杂的渡口。耳边充斥着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以及修士们高谈阔论的嘈杂话语。
“……‘镇海号’三日后启航,前往中州东域‘碎星屿’,还有最后十个舱位,要上船的赶紧了!单人五百中品灵石,包间一千!”
“‘黑蛟会’招募临时护卫,护送一批灵材前往中州北原‘冰魄城’,要求至少金丹中期,精通水法或防御法术,报酬面议!”
“收购乱流海特产‘空冥石’、‘潮汐铁’、‘鬼面珊瑚’,价格从优!”
“最新消息!南荒‘通剑宗’与‘太虚剑宗’百年一度的‘论剑台’大比提前了!据是因为在‘古剑冢’发现了一处上古剑修洞府,两宗为争夺探索权,决定以门下弟子比斗定归属!”
“哦?此事当真?通剑宗和太虚剑宗可是南荒剑道执牛耳者,他们的大比,定是龙争虎斗!可惜我等无缘得见。”
“何止!听这次两宗都出了不得聊才。通剑宗那位‘剑痴’凌不语,闭关三年,据已领悟了‘无回剑意’真谛,出关时剑气冲霄三百里!太虚剑宗也不遑多让,他们那位圣女‘苏晚晴’,身负‘太虚道体’,剑法通玄,据已得太虚剑典真传,有同代无敌之姿!”
“啧,这些大宗骄,个个都是妖孽。不过听通剑宗近年来内耗不,老一辈几位剑主似乎对宗门发展理念有分歧,不知会不会影响此次大比……”
“慎言!大宗之事,岂是我等散修可妄议的?心祸从口出……”
纷杂的信息涌入耳中,沈墨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通剑宗……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已有些遥远,却又带着几分复杂。毕竟,他曾在青云界时,便与通剑宗有过渊源(指在青云界时知晓此宗派,或与云潇有关?此处需根据前文具体关系调整)。没想到在仙界,通剑宗依然是南荒的剑道巨擘。听这些修士议论,似乎宗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还面临着太虚剑宗的竞争压力。
云潇的眸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她出身神界云家,对仙界宗门了解不多,但“通剑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许与家族中某位长辈有些关联?念头只是一转,便不再深思。眼下,安全抵达中州才是首要。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很快找到了“镇海号”的售票处。那是一艘长达近百丈、通体由漆黑如铁的“玄重木”打造的巨大宝船,船身线条流畅,布满了加固与避风的阵纹,船楼高达三层,看上去颇为气派。售票的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筑基后期管事。
“两位道友,可是要搭乘‘镇海号’?”管事打量着沈墨二人,见他们气息沉稳,虽是散修打扮,但并无寒酸之色,态度还算客气。
“正是,劳烦管事,要两间中等舱室。”沈墨递过一个装有灵石的储物袋。中等舱室比下等舱安静宽敞些,又不如上等舱和包间惹眼,正适合他们。
管事清点灵石无误,取出两枚刻有房间号码和简易阵法令牌的玉牌:“丙字二十七、二十八号。三日后辰时初刻准时开船,过时不候。船上自有规矩,玉牌内有明,二位道友上船后自看便是。”
“多谢。”沈墨接过玉牌,与云潇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郑
接下来三日,两人便在渡口边缘租了一间僻静的石屋暂住,深居简出。沈墨继续巩固修为,熟悉体内世界的种种玄妙,尝试调动那微薄的世界之力。云潇则默默炼化着冰棺碎片彻底融合后带来的磅礴寒力,打磨自身冰魄混沌道体。
渡口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沈墨偶尔外出采购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或是在茶肆酒铺稍坐,总能听到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关于通剑宗与太虚剑宗大比的消息愈演愈烈,甚至有盘口开出。也有人议论中州某某秘境即将开启,某某上古洞府被发现,某某大能坐化留下传抄…更有甚者,沈墨隐约听到有人在低声谈论“外海混沌秘境惊现,疑似有道果现世,引得数位化神大能争夺,结果秘境崩塌,卷入者生死不明”之类的零星话语,话者神神秘秘,听者将信将疑。
沈墨与云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混沌秘境之事,终究还是传开了一些,只是消息失真严重,且无人提及他们二人,这倒是好事,明补阁并未大张旗鼓地通缉,或许是因为“道果”之事过于敏感,补阁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辰时初刻,庞大的“镇海号”在低沉的号角声中,缓缓驶离乱流渡码头。船身阵法依次亮起,形成一层厚实的青色光罩,将整艘船包裹起来,破开海浪,朝着远处那片灵气紊乱、光影扭曲的乱流海驶去。
沈墨与云潇站在中等舱室的窗边,望着窗外。随着宝船驶入乱流海范围,光线骤然暗澹下来,仿佛从白昼进入了黄昏。海水不再是纯粹的蓝,而是呈现出诡异的五颜六色,那是不同属性的狂暴灵气混杂在一起形成的异象。狂风呼啸,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宝船的防护光罩上,发出隆隆巨响,光罩泛起层层涟漪,却稳如磐石。更可怕的是,视线所及的海面和空中,不时会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道漆黑的、长短不一的空间裂缝,散发出恐怖的吸力,偶尔有躲避不及的海兽或飞鸟被卷入,瞬间便消失无踪。宝船的舵手显然经验丰富,总能提前预判般操控船只,以毫厘之差避开那些致命的裂缝。
船上乘客众多,足有数百。有商贾,有散修,有前往中州游历或投亲的修士,也有像沈墨他们这样目的不明的。船舱内划分了区域,中等舱室在第二层,比下等舱的大通铺好了许多,是独立的单间,虽有阵法隔绝,但隔音效果一般,隔壁修炼或走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沈墨布下一个简易的隔音禁制,与云潇在房中静坐。宝船穿越乱流海需七日左右,这段时间正好用来修炼和观察。
航行至第三日夜间,宝船似乎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稳的“安全航道”,颠簸和外界噪音都了许多。沈墨正沉浸在《周星辰经》的运转中,试图以神识引动窗外那混乱却磅礴的星辰之力(乱流海虽灵气狂暴,但星辰之力依然存在,只是同样紊乱),进一步锤炼己身星力与混沌星璇。
忽然,他贴身收藏、与储物法器分开放置的那块得自混沌秘境、古朴斑驳的青铜罗盘碎片,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沈墨心神一震,立刻收敛功法,不动声色地将那青铜碎片取出,握在掌心。碎片不过巴掌大,边缘残缺,中心原本应有指针的地方,只剩下一截锈蚀的残根。但此刻,这残破的碎片,却在微微震颤,中心那截残根,竟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沈墨能感应到的灵性波动,隐隐指向船外某个方向——那并非宝船航行的正前方(中州东域),而是略微偏北,深入乱流海更深处、被所有海图标记为“绝地”、“死域”的区域。
与此同时,沈墨丹田内的金色球,也似乎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弱、却同源共鸣般的牵引,轻轻震颤了一下。球内部,那株混沌神树幼苗无风自动,叶片上的混沌纹路流转着微光。
“这罗盘……在指引什么?”沈墨心中掀起波澜。这青铜罗盘得自混沌秘境,与混沌道尊息息相关,其异动,绝非凡响。那偏北的“绝地”方向,难道隐藏着与混沌道尊有关的另一处遗迹?或是另一块碎片?还是别的什么机缘?
他看向云潇,云潇似乎也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睁开美眸,投来询问的目光。沈墨以神识传音,简短明了情况。
云潇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讶异,沉吟片刻,传音道:“乱流海深处的‘绝地’,传闻连炼虚大能都不敢轻易涉足,空间极度不稳,时赢湮灭潮汐’爆发,能湮灭万物。这罗盘此刻异动,未必是吉兆。我们此行目的是安全抵达中州,不宜节外生枝。”
沈墨缓缓点头,云潇所言在理。那“绝地”凶名在外,绝非现在的他们可以探索。但这青铜罗盘的异动,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一个可能与混沌道尊传尝甚至与他体内世界息息相关的信号。
他将罗盘碎片心收起,那股微弱的牵引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宝船的前行,在某个时刻变得格外清晰、强烈,仿佛碎片本身都想要脱手飞去,但随即便又缓缓平复,只是那种隐约的呼唤感,却留在了沈墨心间。
“暂且记下这个方向。待他日修为足够,或有机会,定要前往一探。”沈墨心中暗忖。这突如其来的感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中州之行,除了躲避补阁、寻找身世线索、提升实力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个隐秘的目标。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乱流海深处,那片罗盘指向的、被迷雾和危险笼罩的未知绝地,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潜伏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什么。
宝船继续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与致命的空间裂缝间艰难而稳定地穿行,载着一船怀着各自目的修士,驶向那片更为广阔、机遇与危险并存的地——中州。
而在宝船顶层,一间最为奢华、守卫也最森严的包间内,一名身着华服、面容俊美但眼神略显阴柔的年轻公子,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透过水晶窗,落在了下方中等舱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趣……明明是金丹后期的气息,却隐隐给我一种晦涩如渊的感觉。还有他身边那个女修,虽然掩饰得极好,但那骨子里的清冷孤高,可不像普通散修……这次旅途,看来不会太无聊了。”年轻公子低声自语,身后,两名气息沉凝、犹如影子般的老者垂手而立,恍若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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