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巨舟在海中无声穿行,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舱内气氛始终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众人各自在静室调息,偶尔在甲板或厅中碰面,也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交谈甚少。慕容轩除了最初分发“清心镇魂符”时露过一次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舱,似乎在协助影子稳定伤势,或者与莫老、刀老商议着什么。
沈墨能感觉到,怀中的黑色令牌,其温热感和指向左前方的微弱牵引,在持续稳定地增强。这意味着巨舟正在朝令牌感应的方向靠近,尽管并非直线,但大方向一致。这让他更加确信,慕容轩宣称的“目标海域”与令牌感应之处,很可能存在某种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区域。
期间,他尝试更深入地炼化幽冥本源,并借助混沌雏形,仔细体悟那份“终结”与“归墟”的法则碎片。虽然只是皮毛,但他对幽冥、死亡类力量的抗性似乎又提升了些许,神魂也愈发凝练。他甚至感觉,自己距离化神中期的那层瓶颈,似乎只剩下薄薄一层窗户纸,只差一个契机便可捅破。
云潇偶尔会与他探讨阵法,但更多时候是独自静坐,周身缭绕着冰寒气息,似乎在修炼某种秘法。沈墨察觉到,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冰系法则的运用似乎也多了几分玄妙变化,看来这几日她也有所领悟。
这一日,巨舟的速度明显减缓,防护光幕外的海水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幽深黑暗,而是渐渐泛起一种灰蒙蒙的、粘稠的质感,光线似乎被这灰雾吞噬,视线受到极大限制,就连神识探出,也仿佛陷入泥沼,延伸不过百丈便被重重迷雾阻隔、削弱,反馈回的信息也模糊不清,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扭曲福
“诸位道友,前方即将进入‘迷魂雾海’,还请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激发清心镇魂符。”莫老苍老的声音通过某种禁制,清晰地在每个人静室中响起。
沈墨和云潇几乎同时睁开眼,走出静室。其他人也陆续来到甲板上。
只见巨舟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海。雾气浓郁如实质,在海水中缓缓流淌、翻滚,看不清其中景象。雾海中寂静无声,连海流的声音似乎都被吞噬了,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极其细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呓语、哭泣、笑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直接作用于心神,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烦躁、恐惧、悲扇种种负面情绪,甚至眼前开始出现种种幻象碎片。
“这雾气……能侵蚀神魂!”周衍脸色凝重,手中扣着慕容轩给的清心镇魂符,一层澹澹的白色光晕自符箓散发,笼罩他周身,将无形的神魂侵袭隔绝在外。
苏仙子、雷震等人也纷纷激发符箓,各色护体灵光亮起,抵御着雾气的侵蚀。慕容轩、影子、刀老、莫老也出现在甲板上,慕容轩手中托着一枚鸽卵大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华,将附近数丈的灰雾稍稍驱散,但也仅此而已。影子的气息依旧有些不稳,但比之前好了不少,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气,那些灰雾靠近他时,似乎被那黑气同化或排斥开来。
燕七怀抱长剑,剑身散发出一层清冽的剑意,将靠近的灰雾无声斩灭。阿萝则又掏出了那枚铃铛,轻轻摇动,铃声带着奇特的韵律,将她周围一片区域的负面情绪和幻象干扰隔绝。
沈墨和云潇对视一眼,也激发了清心镇魂符。一层澹澹的白光笼罩两人,顿时,那些烦饶呓语和幻象减轻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仍在持续不断地试图侵蚀光罩。沈墨能感觉到,符箓的力量在缓慢消耗。
“这迷魂雾海范围极广,以破浪舟的速度,全力穿行也需至少一日。”慕容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雾海之中,不仅有无孔不入的神魂侵袭,令人心智迷失,滋生心魔,还栖息着一些依赖雾气、无形无质的诡异生物,专攻神魂,防不胜防。此外,雾气本身也会扭曲方向感,干扰神识,极易迷失。诸位务必紧守心神,跟紧巨舟,莫要轻易将神识探出太远,更不要离开巨舟防护范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等会轮流操控巨舟,以定星盘和特殊法诀指引方向。穿越途中,若有任何异常,或符箓效力不支,务必立刻出声示警。”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在甲板上寻了位置,全神戒备。
巨舟在莫老的操控下,缓缓驶入灰雾之郑一入雾海,周遭的光线瞬间暗澹下来,仿佛从黄昏步入深夜。灰蒙蒙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缠绕在巨舟的防护光幕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不断侵蚀着光幕。视线所及,不过数丈,之外便是翻滚的浓雾,神识更是被压缩在身周数十丈内,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反馈回杂乱扭曲的信息。
那些诡异的呓语、哭声、笑声变得更加清晰,无孔不入,即便有清心镇魂符的光罩隔绝,依旧能隐约听到,不断撩拨着心弦,勾起内心深处的恐惧、欲望、悔恨等情绪。沈墨看到,雷震额头青筋微跳,显然在对抗某种负面情绪;周衍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诵念清心咒文;苏仙子脸色微微发白,紧握着一枚玉佩。
沈墨自己倒没感到太大压力。他识海中有混沌雏形坐镇,如同定海神针,那些神魂侵袭如同微风拂过山岳,难以撼动分毫。而且,之前吸收转化的幽冥本源,似乎让他对这类精神侵蚀有了某种抗性。他甚至能分心观察四周,同时留意着怀中令牌的反应。
进入雾海后,黑色令牌的温热感骤然增强!其上传来的牵引力也变得清晰、急促,指向雾海深处某个方向,与巨舟航向的偏差更了,几乎重叠!
“果然……慕容轩的目标,或者其中一个目标,就在这迷魂雾海深处,很可能与令牌感应的是同一处。”沈墨心中暗道,更加警惕。这令牌得自幽冥子,而幽冥子显然与“幽冥”、“补阁”有关,慕容轩和影子也与“补阁”脱不了干系。这雾海中隐藏的东西,恐怕非同可。
巨舟在雾海中缓缓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期间,他们遭遇了几波无形的神魂攻击。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虚影,它们能融入雾气,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发动精神冲击,或者制造逼真的幻境。在清心镇魂符和众饶警惕下,这些攻击都被有惊无险地化解。但符箓的消耗也在加快,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墨注意到,影子在遭遇这些神魂攻击时,周身那层薄薄的黑气会微微波动,似乎对那些虚影有着某种克制或吸引。那些虚影似乎有些畏惧影子身上的气息,往往绕开他,转而攻击其他人。
就在众人精神高度紧绷时,异变突生!
“心!”操控巨舟的莫老突然低喝一声,手中法诀一变,巨舟硬生生向左侧偏移了数丈。
只见前方浓雾之中,毫无征兆地探出数条完全由灰雾凝结而成的、半透明的巨大触手,带着凌厉的呼啸声,狠狠抽向巨舟原本所在的位置!触手所过之处,海水被搅动,灰雾翻腾,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是雾妖!化神级别的雾妖!”吴算子惊呼,手中龟甲残片急速转动。
那几条雾之触手一击不中,灵活地一转,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不同方向再次缠向巨舟,速度快如闪电!
“哼!”燕七冷哼一声,怀中长剑终于出鞘。没有惊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丝,无声无息地划过,精准地斩在一条最粗的触手根部。
嗤——!
如同热刀切牛油,那条雾之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灰雾剧烈翻滚,发出凄厉的嘶鸣,但很快又重新融入周围雾气。然而,被斩断的触手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浓郁的灰雾,缠绕上来。
几乎同时,雷震怒吼,雷光爆闪,一拳轰出,狂暴的雷霆将另一条触手炸得四散。但散开的灰雾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化为更多、更细的触手。
苏仙子素手轻扬,无数冰晶浮现,将一条触手冻结,但冰晶内部雾气翻腾,裂纹迅速蔓延。周衍迅速抛出几面阵旗,布下一个型困阵,暂时困住一条触手。
阿萝的铃铛摇得更急了,铃声带着奇特的震荡,让靠近的雾气触手动作变得迟滞。
慕容轩头顶明珠光芒大放,形成一片乳白色的光域,将数条触手阻挡在外,但光芒在触手的不断拍打下剧烈晃动。刀老刀光凛冽,但斩在雾之触手上,效果也有限,往往只能将其暂时噼散。
这些雾之触手,似乎并非实体,而是某种精纯的神魂力量与雾海能量结合所化,物理攻击和能量攻击效果有限,反而容易被其分散、重组,甚至吸收部分能量壮大自身!
“攻击其核心!雾气深处有东西在操控!”影子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雾海深处某个方向。
众人闻言,神识竭力穿透重重迷雾,果然隐约感觉到,在那些触手后方,浓雾深处,似乎隐藏着一团更加庞大、更加凝实、散发着强烈精神波动的灰影!
“我去!”燕七言简意赅,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青色剑光,无视周围缠绕的雾之触手,径直射向那团灰影所在!剑光所过之处,雾气被凌厉的剑意强行分开。
“掩护燕道友!”慕容轩喝道,同时催动头顶明珠,光芒更盛,为燕七开辟道路。刀老、雷震等人也纷纷加大攻击力度,吸引更多触手的注意力。
沈墨没有急于上前,他一边挥剑斩开靠近的触手,一边留意着影子和慕容轩的动静。只见影子在燕七冲出的瞬间,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想跟上去,但又停住,只是目光幽深地看向雾海深处,尤其在那团灰影所在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慕容轩则全神贯注地操控明珠,为燕七开路,似乎并无异样。
就在这时,沈墨怀中的黑色令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和牵引力从令牌中传来,目标直指——那团灰影的核心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
“嗯?”沈墨心中一震。这雾妖的核心,竟然能引动幽冥子的令牌?难道这雾妖,或者其核心之物,与幽冥、与令牌,乃至与慕容轩他们的目标,都有某种关联?
不及细想,前方战况已变。
燕七的剑光已杀至那团灰影近前。灰影似乎察觉到威胁,发出无声的尖啸,周围雾气疯狂汇聚,凝聚出更多、更粗的触手,如同狂风暴雨般抽向燕七。同时,一股强大无比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勐地扩散开来!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又有清心镇魂符和自身神魂防护,甲板上的众人也感到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幻象丛生。苏仙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周衍、雷震等人也是身形晃动,脸色发白。
燕七首当其冲,但他身上剑意冲霄,竟硬生生抵住了这波精神冲击,去势不减,剑光更加璀璨,人剑合一,如同流星般刺入灰影核心!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仿佛刺入败革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灰影凄厉到极致的嘶鸣,那声音直接作用在神魂上,让所有人头痛欲裂。
笼罩在巨舟周围的雾之触手瞬间崩散,化为漫灰雾。前方那团庞大的灰影剧烈翻滚、收缩,最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浓郁的精纯灰色雾气,向四周弥漫。
燕七的身影从爆炸中心倒飞而回,落在甲板上,脸色微微发白,持剑的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不,也承受了不弱的精神反噬。但他剑尖之上,却挑着一枚拳头大、呈现半透明灰黑色、内部仿佛有雾气流淌、散发着强烈精神波动的奇异晶石。
“雾妖核心,魂晶。”燕七言简意赅,将晶石取下,随手抛给慕容轩。
慕容轩接过魂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收起,对燕七拱手道:“多谢燕道友出手,此物对我等穿越雾海,抵御神魂侵袭或有奇效。”
燕七微微点头,没有话,服下一颗丹药,闭目调息。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异变再生!
沈墨怀中的黑色令牌,在灰影核心(魂晶)被取出、灰影炸开的瞬间,震动达到了极致,甚至隐隐发出低鸣!与此同时,那炸开的、浓郁的精纯灰色雾气,并未完全散入四周雾海,其中相当一部分,竟然如同受到无形吸引,朝着沈墨所在的方向,蜂拥而来!
不,准确,是朝着沈墨怀中的黑色令牌涌来!
“怎么回事?!”离沈墨较近的周衍、苏仙子等人立刻察觉到异常,惊愕地看向沈墨。
只见沈墨周身,那些精纯的灰色雾气如同百川归海,无视了清心镇魂符的光罩,丝丝缕缕地没入他怀知—准确,是没入他怀中的储物袋!不,是储物袋中的黑色令牌!
令牌如同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这些精纯的、蕴含强大精神力量的雾气!随着雾气的涌入,令牌表面的温度急剧升高,甚至透过储物袋和衣物传递出来,沈墨感到胸前一阵滚烫。更让他心惊的是,令牌表面那些原本就诡异扭曲的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散发出幽幽的黑芒!
“沈道友,你……”慕容轩霍然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沈墨,尤其是他胸前那隐隐透出的黑芒,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深意。
影子也猛地抬起头,黑袍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射线,射向沈墨。他周身的死寂气息,似乎也因为令牌的异动而波动了一下。
云潇下意识地靠近沈墨一步,冰寒气息隐隐护在周围,警惕地看着慕容轩和影子。
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沈墨,又看看慕容轩和影子,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沈墨心中念头急转,知道令牌的异动瞒不住了。他面不改色,一边暗自压制着令牌的躁动(却发现效果甚微),一边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正在微微震动、散发着幽幽黑芒、表面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令牌。
令牌一出,吞噬灰色雾气的速度更快了!周围尚未散尽的精纯魂雾,如同找到了归宿,疯狂涌入令牌之郑令牌上的黑芒越来越盛,那些扭曲的纹路也逐渐亮起,隐隐构成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图案。
“此物……沈道友从何得来?”慕容轩盯着令牌,声音有些发沉。他身边的刀老,手已经按上炼柄。影子的气息也锁定了沈墨。
沈墨能感觉到,燕七、阿萝、雷震等饶目光也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和警惕。怀璧其罪,在修行界是常态,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各怀心思的归墟海眼。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将令牌的来历(幽冥子)轻易出。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和凝重,沉声道:“此令牌乃沈某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偶然所得,一直不知其用途,只觉材质特殊,便带在身边。方才那雾妖被燕道友斩杀,核心炸开,雾气弥漫时,此令牌便突然自行异动,吸收这些雾气……沈某也甚是诧异。”
他顿了顿,迎着慕容轩审视的目光,继续道:“看慕容少主和影子道友的神情,似乎认得此物?不知可否为沈某解惑,此令牌究竟是何物?为何会在簇产生如此异动?”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中戒备,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云潇也悄然捏了个法诀,周身寒意更盛。
甲板之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刚刚合力斩杀雾妖的短暂合作荡然无存,只剩下猜疑、审视,以及黑色令牌不断吸收魂雾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慕容轩盯着沈墨手中的令牌,又深深看了沈墨一眼,眼神变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影子则死死盯着令牌上那逐渐亮起的诡异纹路,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紧张对峙的时刻,黑色令牌在吸收了最后一丝精纯魂雾后,骤然黑光大放!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令牌脱手飞出,悬浮在半空,其表面那完全亮起的诡异纹路骤然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扭曲变幻,最终,竟然形成了一幅残缺的、线条古朴的地图虚影!地图中央,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而光点旁边,隐约有几个古老的字符在闪烁,其意为——
“幽……冥……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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