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胎记
民国二十三年秋,鲁东南大旱,庄稼地裂得像龟背。杨家沟的杨木匠家却逢喜事——媳妇翠花生了个大胖子,取名栓柱。
这孩子生下来就怪,后腰上有块铜钱大的青色胎记,形似一朵梅花。接生婆刘婶子见了直咂嘴:“哟,这记号,莫不是前世带来的?”
更怪的是栓柱三岁那年夏。那日杨家来了个游方道士,路过门口讨水喝。翠花心善,舀了瓢井水递过去。道士喝水时瞥见院里玩耍的栓柱,手中瓢“咣当”掉在地上。
“这孩子……”道士盯着栓柱的后颈,那里衣领滑落,露出胎记一角,“敢问大嫂,令郎可曾过什么怪话?”
翠花一愣,想起上月栓柱指着村口老槐树:“娘,那树下以前有个石碾子,我常在那碾米。”可那槐树下从没碾子,倒是三十年前发大水冲走过一个。
道士听完长叹:“此子乃故人转世,前世记忆未消。那胎记,是阴司判官盖的印——许他还阳了却尘缘。”
翠花听得心惊,正要细问,道士却摆手离去,只留一句:“待他成年,若要去某地寻人,莫拦。”
二、奇梦
栓柱长到十六,已是个俊朗后生。他书读得一般,却有一手好木匠活,斧凿使起来比老木匠还灵巧。只是他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是另一个人,姓邵,住在百里外一个叫邵家庄的地方。他是庄里的私塾先生,娶了个温婉的妻子王氏。那是个细雨黄昏,他正给妻子描眉,突然心口剧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每次梦醒,枕头都是湿的。
这年腊月,杨家沟来了个收山货的货郎。货郎歇脚时闲扯,起邵家庄:“那庄里前些年出了件奇事,有个邵先生,教书为生,四十岁上得急病死了。他娘子王氏守着三间瓦屋,不肯改嫁,如今该有六十多了。”
栓柱正在旁刨木头,闻听此言,刨子“哧啦”划破了手。血滴在木花上,竟渐渐洇成朵梅花形状。
当夜,栓柱跪在爹娘跟前:“爹,娘,儿子要去邵家庄一趟。”
杨木匠吧嗒着旱烟,半晌才道:“那道饶话,你娘跟我过。要去便去,但记住,阳世有阳世的规矩。”
三、寻踪
开春后,栓柱背着褡裢上了路。百十里地走了三,这日晌午,远远见一村落,村头老槐树歪脖子长着——竟和梦中一模一样。
进了村,打听着找到邵家旧宅。那是三间青瓦房,院墙塌了半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在院里晒野菜,身形佝偻,但眉眼间依稀可见昔年清秀。
栓柱站在篱笆外,喉头哽咽,竟脱口而出:“玉娘……”
老妪浑身一颤,手中笸箩跌落,干菜撒了一地。她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睛盯着栓柱,像要看穿他的魂魄:“你……你叫谁?”
“玉娘,是我。”栓柱自己都惊讶,这话仿佛不是他出来的,“我是邵文远啊。”
王氏踉跄两步,扶住门框,老泪纵横:“文远?真是你?可你……你怎么这么年轻?”
栓柱进了屋,将这十六年的奇事一一道来。王氏听罢,颤巍巍从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是件半旧青衫,后腰处用丝线绣着朵梅花——与栓柱胎记分毫不差。
“你生前最爱这件衫子,梅花是你本命花。”王氏泣不成声,“你走后,我年年清明都把它拿出来晒晒……”
四、保家仙
栓柱在邵家庄住下了。村里人起初议论纷纷,但见这孩子勤快,帮王氏修屋补墙,挑水劈柴,比亲儿子还贴心,也就渐渐接纳了。
这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栓柱去给前世父母上坟。坟地在村北乱葬岗,色将晚时,忽见岗子深处有团磷火跳跃。栓柱年少胆大,竟跟了过去。
磷火引他至一座荒坟前,坟碑残缺,只辨得一个“胡”字。突然,坟后转出个白衣女子,面容惨白,却生得极美。
“邵先生转世了?”女子声音幽幽,“可还记得三十年前,你在此处救过一只白狐?”
栓柱茫然摇头。
女子叹息:“也是,孟婆汤虽未饮尽,到底忘了许多。”她指了指荒坟,“我乃胡家保家仙,当年渡劫受伤,被你用衣裳遮掩,躲过雷劫。今见故人来,特来报恩——你此生有一劫,在三年后的重阳。届时若见黑云盖顶,速往东南方向跑,莫回头。”
罢,女子化作白狐,窜入草丛不见了。
栓柱回来与王氏听。王氏沉思良久:“是有这么回事。你前世心善,常救助生灵。胡家是簇仙家,既开口了,必是真的。”
五、五通神
转眼两年过去,栓柱在邵家庄扎了根,还开了个木匠铺。这年夏,村里闹起怪事——家家户户的鸡鸭夜里无缘无故死去,脖子上都有两个孔。
村中老人,这是“五通神”作祟。五通神非正神,是些山精野怪,须得供奉酒肉才能平息。
这夜,栓柱梦见那白狐又来了,急急道:“邵先生,那作祟的不是五通,是条修行百年的乌梢蛇精,想吸家禽精气增进修为。它今夜要袭你铺子,因你胎记至阳,它想夺你精气。”
栓柱惊醒,已听得屋外窸窸窣窣。他抄起木匠斧子,想起白狐曾胎记可辟邪,便脱了上衣,露出后背梅花印记。
果然,门缝里挤进条碗口粗的黑蛇,眼放绿光。可它一见那胎记,竟如遭火灼,嘶叫着缩了回去。栓柱追出门,见黑蛇往村西窜去,消失在老坟地里。
次日,栓柱请来邻村一位出马仙。那仙家设坛作法,在老坟地掘出个蛇洞,里面盘着条死去的乌梢蛇,蛇身焦黑似被雷劈过。仙家:“此蛇修行不正,欲夺人身,遭了谴。你那胎记乃阴司印记,自有神力护佑。”
从此村里太平,栓柱名声更响了。
六、龙王爷
第三年秋,鲁东南又逢大旱,比栓柱出生那年更甚。河床干裂,井水见底,庄稼眼看要绝收。
各村凑钱请戏班子唱戏求雨,连唱三,一滴雨未见。有老人,这是龙王爷发怒了,得找有缘人去龙潭请罪。
龙潭在三十里外卧龙山下,深不见底。传潭底住着老龙,掌管本地风雨。可谁敢下潭?
这时,王氏忽然对栓柱:“你前世救过的那只白狐,昨夜托梦于我,你是文曲星转世(私塾先生应文曲),命中有水相助。那龙潭龙王,当年受过文曲星君点化,或许会给你面子。”
栓柱虽疑,但见乡亲们眼巴巴望着,一咬牙:“我去试试!”
到了龙潭边,只见潭水墨绿,深不可测。栓柱焚香祷告后,将写有求雨文的木牌投入潭郑片刻,潭水翻涌,竟浮上条金色鲤鱼,鱼嘴叼着片龙鳞。
旁边老者惊呼:“龙王爷收下文书了!还赐了信物!”
当夜,果真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栓柱想起白狐“黑云盖顶”的警示,又想起“东南方向”,心中惴惴。大雨倾盆而下时,他依言往东南跑,那是村头的土地庙。
刚进庙门,身后“咔嚓”一声炸雷,劈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一棵老槐树应声而倒。
土地庙里供着土地公像,栓柱惊魂未定,忽听有人话:“邵先生莫怕,此雷非劈你,是劈那跟踪你的蛇精余孽。”
栓柱四顾无人,声音似从神像传来。
“你前世广积阴德,今生又善行不断,本该福寿绵长。”那声音续道,“只是阴阳两世记忆共存,魂魄不稳,易招邪祟。今日龙王爷行雨,借雷电之力,已将那纠缠你的阴邪涤净。此后可安生了。”
七、团圆
雨连下了三,旱情解除。栓柱回到家中,王氏正倚门等候,见他无恙,喜极而泣。
经历这些事,栓柱前世的记忆渐渐淡去,今生的魂终于稳了。他仍是邵家庄的木匠栓柱,只是乡亲们都知道,这是个有来历的人。
后来,栓柱娶了邻村一个善良姑娘,把王氏当亲娘奉养。王氏活到八十整,无疾而终。临终前,她拉着栓柱的手笑:“我这辈子,嫁了你两回,值了。”
送葬那日,有人看见一只白狐远远跟在队伍后,到了坟前,拜了三拜才离去。
再后来,栓柱的孙子出生,后腰上也有一块胎记,淡红色,像朵桃花。栓柱抱着孙子,望着远方青山,喃喃道:“这轮回的事,谁又得清呢?”
只是从此,杨家沟和邵家庄一带,多了个习俗:孩子出生若带胎记,老人总会:“莫惊,这是前世带来的记号,是缘分未尽的凭证。”
而关于栓柱的故事,一代代传下来,渐渐成帘地人茶余饭后最爱的奇谭。故事的人总这样结尾:
“所以啊,这人世间,缘深缘浅,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定数。行善积德,总不会错的——保不齐哪辈子,就有人记着你的好呢!”
故事讲完,灯花爆了个喜蕊,听故事的人们各自散去,月光洒在乡间路上,清清白白,仿佛真能照见前世今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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