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鲁东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潍县北边有个张家庄,村里有个后生叫张春生,二十出头,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本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可惜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守着三间破瓦房、二亩薄田过活。连年灾荒,地里长不出粮,春生只能去县城找活路。
这日黄昏,春生从县城回来,两手空空——城里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哪有活计给外乡人。走到庄北老柳林时,色已暗,风刮得柳枝乱摆,呜呜作响。春生心里发毛,加紧脚步。忽然听见柳林深处传来女子的哭声,凄凄切切,好不伤心。
春生是个心善的,虽害怕,还是循声找去。只见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柳树下,坐着个穿绿裙的姑娘,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正掩面哭泣。
“这位姑娘,快黑了,怎么独自在此哭泣?”春生站得远远地问。
姑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大哥有所不知,我是外乡人,随父母逃荒至此,二老染病身亡,只剩我一人,无依无靠,不知如何是好。”
春生看她可怜,想到自家也只剩一人,同病相怜,便:“姑娘若不嫌弃,先到我家暂住几日,等寻到亲戚再做打算。”
姑娘擦擦眼泪:“大哥好心,女感激不尽。我叫柳青,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我叫张春生。”
柳青起身行礼,春生这才看清,这姑娘生得真是标致,肤白如雪,眼如秋水,只是走路时姿态有些奇特,腰肢格外柔软,步态轻盈得不似常人。
春生领柳青回家,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当夜无话。
第二一早,春生起床,闻到灶间飘来饭香。过去一看,柳青已做好早饭:一锅黄澄澄的粟米粥,两碟腌菜,竟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柳姑娘,这……这些粮食从何而来?”春生又惊又喜,庄里家家缺粮,他已半月未见细粮了。
柳青笑道:“昨夜见缸底还有些陈米,院角菜畦里也有几棵菜,就凑合做了。春生哥快吃吧。”
春生吃着热乎乎的粥饭,心里暖融融的。自父母去世,家里再无人给他做饭,这顿饭吃得他眼眶发热。
饭后,柳青:“春生哥,我虽女流,也懂些生计。你家后园那块地,若是种些时令菜蔬,精心打理,定有收成。”
“可如今旱……”
“不妨事,我知道一处水源。”柳青领春生到后院,指着墙角一口枯井,“这井下三尺有暗泉,掘开即可。”
春生半信半疑,拿来铁锹挖掘。挖到三尺深时,果然泥土湿润,再往下,清泉涌出,水质甘甜。春生大喜,连声感谢柳青。
有了水,春生按柳青指点,在园中种了菜。来奇怪,经柳青打理,菜苗长得飞快,三五日便绿油油一片。更奇的是,柳青还能从附近林中采来野菜、蘑菇,偶尔还能带回一两只野兔山鸡,春生的日子竟一好起来。
村里人见春生家日子红火,都来打听。春生只远方表妹来投靠,帮衬家务。有婶子见过柳青,回去跟人:“那姑娘俊是俊,就是走路飘飘的,话声儿细细的,不像常人。”渐渐有了闲话。
一日,庄里最嘴碎的李婆子来串门,正逢柳青在院里洗衣。李婆子盯着柳青看了半晌,忽然:“柳姑娘,你这手腕上的镯子好生别致,青莹莹的,是什么材质的?”
柳青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碧玉镯,色泽温润,隐隐有光。
“家传的寻常物件,不值什么。”柳青淡淡回道,转身进了屋。
李婆子出了张家,逢人便:“那柳姑娘手腕凉得很,我碰了一下,冰得吓人!还有她那镯子,我活了六十岁,从未见过那样的玉,里面像有东西在动!”
闲话越传越邪乎,有人柳青是狐仙,有人她是鬼魅。春生听了心烦,却也不好什么。
转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本地习俗,这黄昏要去村口土地庙烧纸祭祖。春生备好纸钱香烛,正要出门,柳青叫住他:“春生哥,今日阴气重,早去早回,切莫在野外逗留。”
春生应了,来到土地庙。烧完纸,已擦黑,正要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一看,是个穿灰布袍的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
“老人家叫我?”
老者走近,低声道:“后生,你家那女子,不是凡人。”
春生一惊:“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朽是游方道士,今日路过簇,见你家宅气有异。那女子乃柳木之精,修炼多年,已成气候。人妖殊途,长久相处,必损你阳气。”
春生摇头:“柳姑娘帮我良多,从未害我。”
道士叹道:“妖精最会蛊惑人心。你若不信,今夜子时,看她是否入睡。草木之精,子时必现原形,吐纳月华。你且暗中观察,便知真假。”
春生半信半疑回家。柳青已备好晚饭,二人吃罢,柳青身子乏,早早回房歇息。
春生心里打鼓,熬到子时,悄悄来到西厢房窗外,舔破窗纸往里看。
只见柳青并未卧床,而是盘坐地上,面对窗户。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张口吐出一颗鸡蛋大的珠子,青莹莹的,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吸收一缕月华,珠子越发璀璨。柳青面容在月光下也显得有些透明,隐隐可见肌肤下青色的脉络。
春生看得心惊胆战,脚下一滑,碰倒了墙角的铁锹。
“哐当”一声,房内珠子瞬间收回。柳青开门出来,见是春生,面色一白:“春生哥,你……”
春生吓得连连后退:“你……你到底是人是妖?”
柳青沉默片刻,凄然一笑:“既被你看见,我也不瞒了。我确实是柳树修炼成精,家住庄北老柳林。那日你路过,我见你心地纯善,又有文气,便化身来助你。这些日子,我可曾害你半分?”
春生想起柳青种种好处,心软下来,但仍害怕:“人妖终究有别……”
“我明白。”柳青点头,“我本打算助你度过荒年便离开。既如此,今夜就走。春生哥,你我相识一场,送你一物。”
她从腕上褪下那只碧玉镯:“此乃我本命精华所凝,你戴在身上,可保平安。若遇危难,唤我三声,我必来相助。只求你答应一事:此事莫对外人,也莫再回老柳林找我。”
春生接过玉镯,触手温润。再看柳青,已化作一道青光,飞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郑
柳青一去,春生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先是后园菜蔬一夜枯黄,接着那口井水干涸。春生这才明白,之前种种福运,皆是柳青所赐。
村里人见柳青突然消失,议论纷纷。李婆子拍腿:“我早了,那姑娘不是常人!定是妖精,被张春生识破,逃走了!”
春生守诺,只字不提。但没了柳青相助,日子又艰难起来。偏巧这时,县里保安团来抓壮丁,保长早就看春生不顺眼——春生读过书,常对保长贪赃之事私下议论。这下逮着机会,将春生名字报了上去。
春生被强征入伍,发配到百里外的军营。那是什么军队?不过是当地军阀的私兵,纪律涣散,欺压百姓。春生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吃得了这苦,几次想逃,都被抓回毒打。
这夜里,春生值夜,偷了个空子,溜出军营。跑了半夜,进了一片荒山,实在跑不动了,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
忽然,山中起雾,雾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春生警觉起来,握紧手中木棍。只见雾中走出三个黑影,近了才看清,是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面色青白,眼窝深陷。
“哥,深更半夜,怎么独行荒山?”为首的问道。
春生谎称迷路。那三人相视一笑:“迷路好,迷路好。跟我们来,有地方歇脚。”
春生觉着不对,转身要跑,却被三人围住。这时他才看清,三人脚下没有影子!是鬼!
春生吓得腿软,想起柳青所赠玉镯,忙举起手,心中默念:“柳青救我!柳青救我!柳青救我!”
玉镯忽然泛起青光,三个鬼影尖叫后退。青光中,柳青身影显现,绿裙飘飘,面若寒霜。
“何方野鬼,敢动我护持之人?”
三个鬼魂跪地求饶:“柳仙饶命!我等是山中饿死鬼,只想寻个替身,不敢冒犯仙家!”
柳青挥手:“念你们可怜,速去阴司报到,休再害人。”鬼魂叩谢,化作青烟消散。
柳青转身看春生,神色复杂:“春生哥,你怎落得如此境地?”
春生羞愧难当,将遭遇了。柳青叹道:“你本命中有此一劫。也罢,我再助你一次。”
她取下发间一支柳木簪,折为两段,一段给春生:“你吞下这半段簪子,可隐身三日,速回家乡。另一半我留着,你我缘分,到此为止了。”
春生吞下木簪,果然身体渐渐透明。他含泪问:“柳姑娘,日后还能相见吗?”
柳青摇头:“人妖殊途,强求无益。你我有过这段缘分,已是造化。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罢,化作青光离去。
春生隐身回到张家庄,不敢久留,连夜收拾细软,南下投奔远亲。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间,春生在外乡经商,竟意外发达,成了富商。但他心里始终惦记柳青,梦里常见那道绿影。年近四十,他决意回乡。
回到张家庄,物是人非。老宅早已破败,庄北老柳林也因战乱砍伐大半,只剩寥寥几棵。春生找到当年那棵老柳树,树身有一道焦痕,似被雷劈过。
春生抚树叹息,忽听身后有人话:“你回来了。”
回头一看,是个青衣妇人,三十许年纪,面容依稀是柳青,却成熟许多,眉间有淡淡倦色。
“柳姑娘?你……”
“我已不是姑娘了。”柳青微笑,“当年分别后,我遭了劫,修为大损,差点形神俱灭。好在根基尚在,这些年慢慢恢复。感应到你归来,特来相见。”
春生见她身形不如从前凝实,时虚时实,知她受损严重,心中愧疚:“都是为了我……”
“命中注定,不必自责。”柳青道,“你如今富贵,我也安心。此来是道别,我要闭关百年,修复元神。这枚柳叶你收着,若遇大难,焚叶唤我,我若在世,必来相助。”
她递过一片碧绿柳叶,身形渐渐淡去。
“柳青!”春生急唤,“百年之后,我早已不在人世!”
虚空传来柳青叹息:“若有来世,再续前缘罢……”
春生手握柳叶,呆立良久。从此在庄里定居,重修老宅,在院中植满柳树。每年清明、中元,必去老柳林祭拜。他终身未娶,有人他痴傻,有人他心中有人。只有春生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约定。
数年后,春生病重,临终前,他将柳叶含在口中,安详离世。家人为他收殓时,惊见遗体化为数十片柳叶,随风飘散。而那枚碧玉镯,也不知所踪。
庄里老人,这是柳仙接他走了。也有人,曾在月明之夜,见老柳林中有双影并肩,似一男一女,低声细语,随风而逝。
从此,张家庄多了一条规矩:不砍老柳,不伤青蛇。庄北柳林,年年新枝发芽,郁郁葱矗偶有夜行人迷路,会遇见一位绿裙女子指路,问她姓名,只笑不答,转身隐入柳荫深处,不见了踪影。
这故事在鲁东一带流传至今,老人们都,草木有灵,不可轻侮。一念善心,或许能结一段奇缘;一份真情,或许能穿越人妖之隔。只是这红尘世间,缘分深浅,聚散离合,谁又能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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