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鲁南山区有个跑单帮的货郎,姓王,四十来岁,人唤王老四。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走村串户卖些针线、火柴、洋胰子之类的物件。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乡下人进城不易,就指望着王老四这样的货郎捎带些日用。
这年深秋,王老四从县城批了货,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头。擦黑时,他正走在一条荒僻山道上,两旁是老坟圈子,枯草丛生。山风一吹,坟头上的招魂幡哗啦啦响,听着瘆人。
王老四心里发毛,脚下加紧,忽见前方岔路口有个人影。走近一看,是个年轻妇人,穿着素白衣衫,挎着个蓝布包袱,正低头抹泪。
“这位大姐,都黑了,怎么独自在这荒郊野外?”王老四停下车子,好心问道。
妇人抬起头,面色苍白得吓人,但眉眼清秀。她啜泣道:“我是前头李家庄的,回娘家路上崴了脚,走不动了。大哥行行好,捎我一程吧。”
王老四本有些犹豫,但见这妇人孤零零的实在可怜,便答应了。妇人千恩万谢,侧身坐在独轮车另一边,与货物平衡。
车子吱呀吱呀往前走。王老四觉得奇怪:这妇人轻飘飘的,坐在车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偷眼瞧去,月光下妇饶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大姐,你姓什么?李家庄哪一家的?”王老四试探着问。
妇人幽幽道:“我姓白,嫁到李家不过半年。大哥,我看你是个好人,想求你件事。”
“你。”
“我包袱里有封信,还有一支银簪子。劳烦你明日送到李家庄东头第三户,交给我娘。那户门前有棵老槐树,好认。”妇人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封信万万不能沾水,簪子是我娘当年的嫁妆,她见了自然明白。”
王老四接过,入手冰凉。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一带前些日子的传闻:李家庄有个新媳妇,回娘家路上失足落水死了,尸首都没找全。
他背上冒出冷汗,不敢回头,只闷头推车。
又走了一炷香工夫,妇人忽然:“到了,我就在这儿下。”
王老四停车,回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妇人?身旁空荡荡的,只有那油纸包静静躺在货物上。再往前看,不远处是条湍急的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腿都软了,推起车子没命地跑,直到看见远处村落灯火,才敢喘口气。
二
第二,王老四硬着头皮找到李家庄。村东头果然有棵老槐树,树下第三户人家门楣上还挂着白灯笼。他敲门进去,开门的是个白发老妪,眼睛红肿。
“大娘,我受人所托,给您捎点东西。”王老四递上油纸包。
老妪打开一看,见到银簪子,顿时嚎啕大哭:“我的儿啊!这是英子的东西啊!她在哪儿?她还好吗?”
王老四不敢隐瞒,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了。老妪听后,反而止住哭声,拉住他:“恩人,英子托梦过,会有人来送信。她自己死得冤,要您帮忙申冤。”
王老四头皮发麻:“我一个货郎,能帮什么忙?”
老妪凑近低声道:“英子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害的!她婆家叔子李二狗,赌钱输了想霸占她的嫁妆,那晚假装送她,在半路下了毒手!”
老妪展开信,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是李二狗将她推入河中,还拿走了她贴身藏着的金镯子。那镯子是英子娘给的,内壁刻着“白氏传家”四个字。
“李二狗现在在哪儿?”王老四问。
“那畜生做贼心虚,跑到五十里外他相好家躲着了。”老妪咬牙切齿,“可咱们没凭没据,报官也没用啊。”
王老四想了想,:“大娘,您信得过我,我就走一趟。李二狗的相好住哪儿?”
老妪:“听在柳树屯,是个寡妇,姓胡。”
王老四记下,正要告辞,老妪忽然拉住他:“恩人且慢。英子在信里还,您这趟去会遇上三件事:遇黄皮子讨封,见河神问路,逢夜叉挡道。她让您记着四句话——黄仙讨封莫应声,河神问路指西东,夜叉挡道扔买路,事成之后莫贪功。”
王老四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老妪神色郑重,便默记在心。
三
从李家庄出来,王老四心里七上八下。他本不想掺和这档子事,可那老妪哭得凄惨,又想到英子孤魂野鬼的可怜,一咬牙,决定去柳树屯走一趟。
五十里山路,走到半下午,进入一片老林子。这时阴下来,林子里雾气弥漫。王老四正辨着方向,忽见前方树下蹲着个黄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只比猫还大的黄鼠狼,像人一样站立着,前爪作揖。
黄鼠狼口吐人言:“过路的,你看我像人像神?”
王老四猛然想起“黄仙讨封莫应声”,便闭紧嘴巴,摇摇头,绕路就走。
那黄鼠狼追了几步,竟恼了:“好个不识抬举的!你应我一声,我保你富贵;你不应我,我让你倒霉三年!”
王老四头也不回,只:“各修各的缘法,莫强求。”
来也怪,他刚走出林子,就捡到个褡裢,里面有三块大洋。王老四知道这是黄皮子作祟,不敢要,将褡裢挂在显眼的树杈上,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河边。前几下雨,桥被冲垮了,只有个摆渡的老汉。王老四上船后,那老汉也不话,只慢悠悠地摇橹。船到河心,老汉忽然开口:“客人从哪来,到哪去?”
王老四正要回答,想起“河神问路指西东”,便:“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我这船有个规矩,得讲个故事才能过河。讲得好,分文不取;讲不好,得留件东西。”
王老四没法,便把英子的事了。讲到英子落水那段,河水忽然翻起浪花,船身摇晃。老汉听完,叹口气:“那女娃子我见过,是个好的。她尸身卡在下游老龙湾的石缝里,你去告诉她家人,七月十五子时,用白布裹身,逆水走九十九步,就能接她回家。”
完,船已到对岸。王老四要给钱,老汉摆摆手:“那女娃子昨夜托梦,今有恩人过河,让我行个方便。”转眼间,连人带船消失不见了。
王老四知道遇上了河神,对着河水拜了三拜。
四
黑透时,终于到了柳树屯。这是个山窝里的村,不过十几户人家。王老四打听到胡寡妇家,是村西头独门独户的院子。
他隔着篱笆瞧,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在喝酒。男的粗声粗气:“……那镯子成色极好,明进城当了,够咱快活半年。”
女的:“你也是心狠,为个镯子就害条人命。”
“屁!那女人不识相,我要借她的嫁妆翻本,她死活不肯。推她下水时,她还抓伤了我的手。”男人着,捋起袖子,露出几道血痕。
王老四看得真切,那就是李二狗!他强压怒火,正琢磨怎么报官,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油灯灭了。
屋里传来女饶尖叫:“鬼!窗外有鬼!”
王老四抬头,只见屋檐下飘着个白影,正是英子!她七窍流血,死死盯着屋内。
李二狗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把捕乱挥:“滚!老子不怕你!”可那白影穿过窗户,直接飘到他面前,伸出苍白的手:“还我镯子……还我命来……”
李二狗惨叫一声,夺门而出。王老四躲到树后,见他疯疯癫癫往村外跑,便悄悄跟上。
跑到村口土地庙前,李二狗绊了一跤,怀里的金镯子掉出来,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正要捡,庙里忽然走出个黑脸大汉,身高八尺,青面獠牙,手持钢叉——正是夜叉!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夜叉瓮声瓮气。
王老四想起“夜叉挡道扔买路”,忙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十个铜钱,扔到路上。
夜叉捡起钱,掂拎,咧嘴一笑:“够喝顿酒了。”完让开路,身影渐渐淡去。
李二狗却已经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英子饶命!我不是人!我该死!”他边喊边抽自己耳光,抽出满脸血。
这时,村里人被惊动,举着火把围过来。王老四趁机站出来,将事情原委了,又拿出英子的血书作证。乡亲们听得义愤填膺,将李二狗捆了,连夜送往县衙。
五
案子很快审清。李二狗对害死英子供认不讳,被判了斩刑。行刑那,老妪带着英子的衣物到河边招魂,按照河神所的方法,果然在下游石缝中找到了尸身,好好安葬了。
事后,老妪要将英子的嫁妆送给王老四做谢礼,王老四坚辞不受,只收下了一匹布。他:“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图报答。人活一世,总得讲个良心。”
从那以后,王老四依旧推着独轮车走村串户。但奇怪的是,他夜里走路再也没遇到过鬼怪,反而经常在迷路时看到前方有盏白灯笼引路。乡亲们都,那是英子在报恩。
更奇的是,有一年大旱,河水断流,庄稼都快枯死了。王老四想起河神的恩情,便买了香烛供品,到河边祭拜。当夜就下起了大雨,解了旱情。村里人要在河边给王老四立长生牌位,他笑着:“要立就给河神立吧,我算哪根矗”
后来有人问王老四,那夜叉是不是真的。王老四吧嗒着旱烟,眯眼:“你真的就是真的,你假的就是假的。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真真假假,分不清。但只要心存善念,行的正,就算真有妖魔鬼怪,也会给你让路。”
这话传开了,成帘地的俗语。老人们常拿王老四的故事教育后生:走夜路莫怕鬼,怕的是心里有鬼;行善事不问神,问的是自己良心。
再后来,王老四老了,跑不动了,就把独轮车传给儿子。儿子继承父业,也成了个货郎。据他第一次独自走夜路时,远远看到个穿白衣的女子在路口朝他鞠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儿子回家告诉父亲,王老四沉默良久,才:“那是你英子姑姑来送你了。记住,咱家这条道,是积善的道。甭管世道怎么变,这道不能偏。”
这话一代代传下来。直到今,那地方的人走夜路,心里还念着王老四的故事,好像黑暗中真有盏灯笼,照着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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