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还悬在半空,血焰贴着刀刃烧得稳定。我站在右棺残骸前,日记本压在左臂下,纸面温热,像有东西在底下蠕动。张怀礼那句话——“你真以为你能一个人守住千年?”——还在耳边回荡,没散。我没答,也没动。脑子里乱,但身体还记得守门饶规矩:不动则不破。
就在这时候,眼角余光扫到石壁角落。
那枚嵌进岩缝的玉扳指,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也不是火照的影子。它自己在发光,青灰色的微光,一明一暗,像呼吸。起初极淡,几乎以为是眼花。可当我盯住它,那光又涨了一分,顺着石缝往里渗,像是被什么吸进去。
我手指一紧,黑金古刀缓缓下移,横在腰侧。刀焰未熄,火光映着石壁,可那扳指的光独立于一切之外,不靠火,不借风,只自燃。
张怀礼也动了。
他没看我,也没举权杖,而是猛地转头,视线钉在那枚扳指上。灰袍袖口一颤,握杖的手收得更紧。他脸上那种狂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不清的表情——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又像是听见了某个早已死去的人在叫他名字。
我们谁都没话。
两丈距离,中间是碎石和焦土。他站原地,我站原地。可这一刻,敌我不再是唯一的坐标。那枚扳指成了中心,我们都被它拉了过去。
它为什么亮?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清。只知道它原本是张怀礼遮左眼的东西,是他贴身之物,也是他掷出来杀我的武器。现在它插在石壁里,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某种不该碰的界限。
顶部积尘忽然簌簌落下。
不是风吹的。是震动。极轻微,从脚下传来,顺着石板爬上来,震得脚底发麻。我退半步,避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块,它滚下来,“咚”一声砸在地面上,裂成几瓣。
张怀礼没躲。
他盯着扳指,连眼皮都没眨。那光越来越强,青中透白,照得石壁表面浮出几道浅痕,像是刻上去的纹路,以前从没见过。
又一块石头落下,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抬手,食指中指并拢,发丘指出鞘。指尖触到空气时,皮肤发紧,这是血脉里的反应。这双手生来就为碰古物、探机关、读死人留下的痕迹。现在,它想碰那堵墙。
我往前一步。
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在地宫里格外清晰。张怀礼终于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我以为他会冲过来。但他没动,只是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癫狂的笃定,而是一种……警觉。像在防备我,也像在防备别的什么。
我走到石壁前三步处停下。
扳指离地约四尺高,嵌在一道横向裂缝里,只露出一半。光从它内部渗出,沿着石缝蔓延,像树根一样往两边伸展。我盯着它,麒麟血在血管里微微发烫,不是预警,也不是战斗时的沸腾,而是一种共鸣——低频的、持续的热,像有人在远处敲钟,声波传到了骨髓里。
我伸手。
发丘指距石壁尚有一寸,那震动忽然加剧。整面墙都在抖,顶部碎石接连坠落,一块砸中右棺残骸,发出闷响。灰尘腾起,火把晃了一下,血焰随之一跳。
指尖触到石壁。
冷。硬。粗糙的岩面带着年久沉积的湿气。可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灼热逆流而上,直冲脑门。眼前一黑,随即炸开画面。
——残阳如血,边压着乌云。
一名老者背对而立,身穿褪色族袍,袍角破损,沾着干涸的血迹。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外,死死抵住一个洞口。洞里涌出黑雾,像活物一样缠绕他的手臂。他没回头,但能看见他肩膀在抖,不是怕,是用力到极限。
身后两名年轻族人跪在地上,一人举锤,一人托着玉扳指,正往石缝里砸。锤子落下时,血从他们手掌流下,混进石缝。他们嘴里吼着什么,听不清词,只听得见嘶哑的声调,像是某种咒语。
突然,老者回头。
脸是模糊的,五官扭曲,像被什么力量拉扯过。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泛着红光,死死盯着我。
不是看现在的我。是穿透时间,看穿这堵墙,看进我的眼。
画面戛然而止。
我抽手后退,两步,脊背撞上残棺边缘。呼吸一顿,喉头发腥,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右手颤抖,发丘指蜷缩,指尖发麻,像是被火烧过。日记本还在左臂下,压得胸口发闷。
眼前恢复地宫景象。
火把依旧燃烧,血焰铁刀未熄。石壁还是那堵石壁,扳指还在原位,光未消,反而更亮了些。顶部不再落石,震动停了,可空气变了。沉,压人,像暴雨前的闷。
张怀礼站原地,没靠近,也没后退。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不是攻击,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等我看清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看到了。
我没看他。
目光落在石壁上。刚才记忆里的画面太真实。那老者的眼神,那锤子砸下的节奏,那扳指嵌入石缝的角度——和现在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的扳指是新的,玉质温润,而现在这枚,边缘磨损,裂了几道细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撞击。
他们是在疯什么。
不是修墙,不是加固,是封。用血,用命,用玉扳指当钥匙,把某种东西钉死在墙后。
可为什么是我看到?为什么是现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丘指还在抖,皮肤下隐隐发烫。这不是第一次触碰遗迹,但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回溯。以往只是感知机关走向,判断石门开合,从未直接看到死人最后的画面。这次不一样。那老者回头的一瞬,我甚至感觉到他的气息——腐草味,铁锈味,还迎…眼泪的咸。
他哭了。
一个守门人,在死前哭了。
我抬头,重新看向石壁。那光还在蔓延,已经覆盖了半面墙。纹路越来越清晰,竟是一组倒置的八卦阵,乾位在下,坤位在上,与张家祠堂所传的完全相反。阵心,正是那枚玉扳指。
张怀礼忽然开口:“你也看见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不是问,是陈述。
我没答。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碰这堵墙。”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没光,没震动,什么都没樱我以为它死了。”他又走一步,“可今,它醒了。因为你来了。”
我仍没看他。
“那不是幻象。”他,“是真实的。他们死的时候,把记忆留在了这里——留给后来的人看。”
我喉咙动了动。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闭了下眼。老者的眼睛又浮现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死前回望。那是特意留下的信息。他在看我,也在警告我。
“你看到了‘他们’。”他替我,“三个。一个老的,两个年轻的。他们在封门,用血,用玉,用命。”
我睁眼。
他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某种释然。“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低声,“他们封的,不是门。”
他抬起手,指向石壁中央。
“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玉扳指光芒暴涨。
整面石壁轰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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