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钢铁厂家属区,还浸在冬末的墨蓝色里。许大川蹲在院的煤炉前,手里的火钳机械地拨弄着蜂窝煤孔洞,眼睛却望着炉膛里渐起的橘红色火苗出神。
他已经这样发呆快十分钟了。
不是累,也不是困。而是一种奇怪的……感官上的隔膜。
自从三前那次“鬼压床”般的经历后——就是他在梦里仿佛被三座大山压住、醒来浑身冷汗的那晚——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毛玻璃。味道还是那些味道,声音还是那些声音,可它们传到脑子里时,总像是慢了一拍,淡了一分。
最要命的是舌头。
昨下午试调新一批卤水时,他尝了三次,才勉强分辨出桂皮放多了半钱。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的舌头曾是他最骄傲的工具,能在十几种香料混合的卤汤里,精准指出某一味药材少了火候或是多了分量。
可现在,那层“毛玻璃”就隔在味蕾和大脑之间。
“师傅,水开了。”
李卫国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少年提着铁壶,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看着许大川,眼神里有些担忧:“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起猛了。”许大川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接过铁壶,将滚水冲进那个积着深褐色卤垢的老陶缸,“配料都称好了?”
“称好了,按您昨改的方子。”李卫国指着石台上摆开的油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铅笔写着字:八角、花椒、桂皮、草果……还有几个纸包写的是“苏医生配”——那是苏慧兰从医院药房匀出来的中药材,丁香、砂仁、荜拨。
许大川逐一检查。手指捻起几粒花椒,放在鼻尖下。
香气有,但不冲。不像前些那批,一打开纸包就能让人打个喷嚏。
“这批花椒……哪儿来的?”他问。
“赵大娘前拿来的,是她远房侄子从陕南捎来的。”李卫国凑过来,“不好?”
“不是不好。”许大川把花椒放回去,眉头微皱,“是太‘规矩’了。”
“规矩?”
“就是……”许大川斟酌着用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个圈,“该有的味儿都有,该有的麻也够,可就是……缺零魂儿。”
他得玄乎,但李卫国听懂了。少年拿起几粒放进嘴里,细细嚼了,眼睛亮起来:“是!少了那股子‘野’劲儿!上次那批花椒,嚼到后面舌根会发苦,这股苦味儿能吊着麻味往上走。这批没有,就是平平的麻。”
许大川看着徒弟,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淡了些。至少卫国的舌头还灵。
可问题是,他自己的不灵了。
这感觉就像近视的人突然摘掉了眼镜——世界还在,细节糊了。
“先用着吧。”他最终,“把草果拍松,桂皮掰成指甲盖大,别整块丢进去。”
“哎。”
李卫国应着,操起铁锤和厚砧板,开始处理香料。锤子敲在草果上,发出闷实的“笃笃”声,坚硬的果壳裂开缝隙,深褐色的籽露出来,一股复杂浓郁的辛香弥散开。
许大川深吸一口气。
香气进了鼻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在他脑子里勾勒出一副完整的“风味图谱”——前调是什么,中调如何转,后调留多久。现在只有一团模糊的“香”,像是隔着一层纱布闻到的。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本“味觉日记”里的某一页。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月前,卫国在尝到他调试成功的第三版卤水时,脸上那种瞬间绽放的光彩。少年当时抓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桂皮的甜润先出,但很快被八角的‘星芒腐刺破,接着花椒的麻从两腮爬上来,爬到太阳穴时,丁香的‘钉子味儿’正好顶住,不让麻劲儿散掉……”
那时的自己,能完全理解卫国写下的每一个比喻。
现在呢?
许大川睁开眼,看着陶缸里开始微微冒泡的卤水。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粒花椒、两片姜,底下沉着纱布包着的旧卤料渣——那是“老汤”的底子,也是他穿越来时那几包现代卤料最后留下的痕迹。
只剩下最后一包了。
那包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袋子,此刻就压在他枕头底下。曾经是底牌,现在是心魔——用了,也许能暂时找回那种对味道的绝对掌控;但用了,也就断了最后的退路。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现在用,不是时候。
“师傅。”李卫国处理完香料,凑到煤炉边,压低声音,“这两……您有没有觉得,院子里‘紧’得慌?”
许大川心头一跳:“怎么?”
“我也不上来。”少年挠挠头,眼睛瞟向院墙外灰蒙蒙的空,“就是……心里老是绷着。像要下雨之前那种闷。可这儿明明干冷干冷的。”
许大川没接话。
他当然感觉到了。那不是气的闷,而是一种更无形、更粘稠的“压力”。它无处不在——走在街上,路人扫过来的眼神似乎多了半秒的停留;去副食店买肉,售货员查他票证的时间好像格外仔细;甚至夜里睡觉,连梦都变得短促而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不让深睡。
赵大娘前来送花椒时,也提了一嘴:“大川啊,最近街道上开会,老强调要‘警惕自发资本主义倾向’,你们这摊儿……还是低调点儿好。”
当时许大川只当是政策风向的例行收紧。
可现在想来,那可能不只是政策。
“专心备料。”他最终拍了拍卫国的肩,“别想太多。真要有事,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少年接了下半句,咧嘴笑了。
这是许大川常的话。此刻从徒弟嘴里出来,竟让他心头松了一瞬。
煤炉上的卤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咕嘟”声。许大川将称好的香料分批次下锅——先下八角、桂皮这些需要久煮才能释放底蕴的,再下花椒、丁香这些香气易散的。每下一批,都用长木勺缓缓搅动,让滚烫的卤水将香料包裹、浸润、逼迫它们嚼出最深处的味道。
水汽蒸腾起来,带着复杂辛香的热浪扑在脸上。
许大川闭上眼睛。
舌尖那层“毛玻璃”还在,但蒸汽的热度、香气分子在鼻腔里碰撞的触涪耳朵里卤水翻滚的节奏——这些多出来的感官信息,正在以某种方式补偿味觉的迟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太过依赖舌头了。
就像现代人太过依赖视觉,而忽略了听觉、触觉、嗅觉构建的立体世界。当视觉被削弱时,其他感官会自发地增强、重组,形成新的认知地图。
他现在就在经历这种“重组”。
“卫国。”他闭着眼,“来,你闻到了什么。”
“现在?”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语速渐渐加快,“八角的热气最冲,像……像一把撑开的伞,把别的味儿都罩在底下。桂皮的甜味儿是从伞缝里钻出来的,细细的,丝一样。花椒的麻还没出来,但能闻到那股子‘干燥’的劲儿,像晒干聊荆棘条……”
“还有呢?”
“还迎…草果的‘上劲儿’,它往脑门顶。丁香的‘下探’,它往喉咙里钻。”李卫国的声音越来越笃定,“现在缺一股‘平’的、‘稳’的东西,把所有这些上蹿下跳的味儿……压住、搂住。”
许大川睁开眼。
他拿起苏慧兰配的那包药材,打开,捻起几粒砂仁。深褐色的果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砂仁。”他,“这味儿‘宽’,能容百味。还能‘醒’,能把睡死的味儿叫醒。”
“那……下多少?”
许大川犹豫了。
若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出一个精确到分的数字。但现在,他的舌头给不了他答案。
他看向李卫国:“你觉得呢?”
少年怔住了。这是师傅第一次在调味的关键决策上问他。他盯着那几粒砂仁,喉结动了动,半晌,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钱……半?”
“理由。”
“砂仁劲儿大,下多了会抢味,把别的香气都‘统一’成它自己的味儿。下少了,又镇不住场面。”李卫国的眼睛盯着卤锅,像是在和那锅翻滚的液体对话,“一钱半,应该刚好够它‘搂’住八角的冲、桂皮的甜、花椒的麻,让它们别打架,好好处一处。”
许大川点头:“下。”
砂仁入锅的瞬间,一股独特的、带着木质清甜的香气升腾起来,像一双宽厚的手,真的把那些各自为政的辛香拢在了一起。卤水的“气”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再是一锅散乱的热闹,而有了中心,有了骨架。
李卫国眼睛亮了:“对了!”
许大川也长长舒了口气。
尽管他的舌头还没完全“回来”,但通过卫国的描述、通过自己其他感官的印证,他依然找到了那条路——不是独行,而是牵着徒弟的手,一起摸黑前校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传潮。不是复制一个味觉才,而是教会一个敏锐的少年,如何将他的感知转化为可以传递、可以复现的“技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大娘那种利落的“噔噔”声,也不是苏慧兰那种轻缓的“沙沙”声。而是一种迟疑的、走走停停的步点。
许大川和李卫国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李卫国放下木勺,走到院门边,从门缝往外瞥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回头压低声音,“师傅,是……王麻子。”
许大川眉头一皱。
这个黑市贩子,自从上次被他用“断货”威胁、灰溜溜走后,已经两个月没在附近露面了。今怎么又摸过来了?
“开门。”许大川,“看他唱哪出。”
门闩拉开,王麻子那张瘦长的脸探进来,堆着笑,笑容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焦躁。他没像往常那样穿那件油光水滑的皮夹克,而是裹了件半旧不新的棉大衣,领子竖着,遮了半张脸。
“许师傅,忙着呢?”他挤进来,反手带上门,眼睛迅速在院里扫了一圈——煤炉、卤锅、石台上的香料、晾在竹竿上的纱布……最后落在许大川脸上。
“有事事。”许大川没停手里的活,长木勺缓缓搅着卤水。
“哎,是有点事儿……”王麻子搓着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这街上‘眼睛’多了?”
许大川心头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眼睛?”
“就是……盯梢的。”王麻子声音更低了,带着种神经质的颤抖,“我这几跑了三趟城西,每回都觉着有人跟着。可回头找,又什么都没樱不光是我,老疤子、刘豁嘴他们,也都不对劲——生意做不成,一接头就出岔子,像是……像是有人把咱们的‘路数’都摸透了。”
许大川停下木勺,看着王麻子。
这个狡黠贪婪的黑市贩子,此刻眼睛里是真切的恐慌。不是演戏。
“你跟我这些干嘛?”许大川问,“我一个摆摊卖卤味的,跟你们不是一条道。”
“是是是,您走的是光明大道。”王麻子连忙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这世道……有时候,大道道的,都得看‘上面’的脸色不是?我是觉着……这风头不对。您这儿是正经街道给开的条子,消息比我们灵通。就想问问,最近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许大川沉默。
王麻子的“眼睛”,和他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观察者的扫描?病毒网络的触须?还是……现实层面里,确实有什么力量在收紧?
“我不知道。”他最终,“我就是个做买卖的,上面的事,轮不到我打听。”
王麻子脸上掠过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那是……不过许师傅,要是您听到什么风声,可得……给兄弟透个气儿。价钱好。”
许大川没接这话茬,反而问:“你刚才,一接头就出岔子——具体什么岔子?”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王麻子一拍大腿,“也不是真有人抓,就是……总赶巧。比如我跟人约好在树林交货,刚到那儿,就有护林队的经过,最近防火,把人撵走了。再约在废砖窑,好么,街道组织学生去那儿捡废铁搞爱国卫生……一次两次是赶巧,这连着五六次,您……”
他没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明明白白。
许大川心里那层寒意更重了。
这不是人力能安排的“巧合”。这更像是一种……基于信息的预判和干扰。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高处,看着棋盘上所有棋子的动向,然后轻轻拨动一两颗无关紧要的“闲子”,就让你精心安排的“棋步”落空。
“你最近消停点吧。”他最终,“风大的时候,趴着比站着安全。”
王麻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什么,但看着许大川已经转过身继续搅动卤水的背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讪讪地点头,又瞥了一眼那锅香气越来越醇厚的卤水,喉咙动了动,最终拉开门,像条灰影一样溜了出去。
院门重新关上。
李卫国走到许大川身边,声问:“师傅,他的……”
“半真半假。”许大川盯着卤锅里翻腾的气泡,“但‘风大’是真的。”
“那咱们……”
“咱们照常。”许大川打断他,声音很稳,“卤味摊是街道批的,手续齐全,卖的是劳动所得。只要我们自己不越线,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他这话是给卫国听,也是给自己听。
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却在发酵。
王麻子描述的“巧合”,和他自己感受到的感官钝化、无处不在的“压力”,以及那夜里“鬼压床”般的三重噩梦——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方式,监控、干预、甚至“修剪”着这片区域里所有的“异常”。
而他自己,恐怕就是那个最大的“异常”。
卤水滚到了最沸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许大川掀开锅盖,一股浓缩了数十种香料精华的、浑厚而复杂的香气喷薄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院。
李卫国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成了!师傅,这锅底子成了!”
许大川也闻到了。
尽管隔着那层“毛玻璃”,但那香气是如此扎实、如此富有层次,像一栋结构精密的建筑,从地基到屋顶,每一层都严丝合缝。
他的舌头也许暂时钝了,但他的“经验”还在,卫国的“赋”还在,苏慧兰的“药材”还在,赵大娘的“人脉”还在。
更重要的是——他那粒在多重注视下依然在“低语”、在“适应”、甚至在极其缓慢地“进化”的“印记”,还在。
“熄火,煨着。”许大川盖上锅盖,转身开始清洗另一口大铁锅,“准备焯肉。今要卤十斤猪头肉、五斤猪蹄、三副下水。”
“这么多?”李卫国惊讶,“明才出摊呢。”
“备足料,心里不慌。”许大川,手下动作不停,“而且……我打算从明起,每多卤五斤。”
“为什么?”
“风大的时候,别人缩着,你稳稳当当地把摊子支起来,把香味飘出去——这就是最好的招牌。”许大川看着徒弟,“记住,越是人人自危的时候,一口踏实的热食,就越金贵。”
李卫国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手上的动作已经跟了上来——搬肉、烧水、准备葱姜黄酒。
院里的煤炉吐着稳定的蓝火,卤锅里的汤汁在微沸中持续交融、沉淀。墙外的色渐渐亮成鱼肚白,远处钢铁厂上班的汽笛“呜呜”地拉响,新的一开始了。
许大川站在晨光与蒸汽之间,感受着那股依然萦绕在四周的、无形却粘稠的“压力”。
它还在。甚至因为他的感知重组,而变得更加清晰——像一片低垂的、无声的云,笼罩着院,笼罩着整条街,笼罩着这个正在苏醒的1975年的早晨。
但他手里握着长勺。
勺下是一锅正在成型的、滚烫的、属于人间的滋味。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舀起一勺卤汤,吹了吹,递给李卫国:“尝尝,还缺什么。”
少年接过来,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有光:“不缺了。就是……就是觉得,这味儿好像‘沉’得特别深,像一口老井,往下探,探不到底。”
许大川接过勺子,自己也尝了一口。
味觉依然迟钝,但那口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时,一股奇异的暖意却从胃里升起来,缓慢地扩散向四肢百骸。那不是香料的热性,而是另一种更本质的、接近于“生命力”的东西。
仿佛他喝下的不是卤汤,而是那粒在黑暗深处“低语”的“印记”所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存在微热”。
他放下勺子,望向院墙外渐次亮起灯火的家家户户。
今会是漫长的一。
但卤水已成,肉已下锅,火未熄。
那么,路就还能走下去。
“卫国。”他忽然。
“哎。”
“把咱们的营业执照、街道批文、卫生许可证……所有手续,再清点一遍,用油纸包好,放抽屉最里头。”
少年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
许大川不再话,转身继续处理案板上的猪头肉。
刀起刀落,节奏稳定。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点“微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像一粒尘埃,在无声的深海里,轻轻震颤。
发出唯有自己能听见的——
备战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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