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百盟会的突然发难,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暗流与对撞的浪花。
玄玑真人、剑无尘等百盟会核心代表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并非空口白话,而是迅速出示了提前准备好的、由多家商会联合审计的玉简账目投影。一串串复杂但清晰的数据流光在空中展开,详细列出了过去三十年,百盟会下属势力在“长城”防线基础建材、大型阵法核心部件、高阶灵石供应、以及维持万界星图运转所需稀有元素等方面的“贡献份额”,其比例确实相当可观,接近同盟总支出的六成。
“数据在此,一目了然!”玄玑真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手握事实的底气,“非是我等邀功,实是付出与权责,当相匹配!当前决策流程,重大事项往往仅在最高层范围议定,即便提交同盟大会,也多为通报而非实质讨论。资源分配,尤其是那些来自星灵族的技术转化成果、混沌道源山特产的分配名录,更是讳莫如深!慈‘不透明’,何以服众?何以体现‘共生共进’之公约精神?”
支持暗夜阁的势力代表自然不甘示弱。一位来自北域、以战力强悍着称的部族联盟大长老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荒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虚空阴影迫在眉睫,慢一步便是生死之差!暗夜阁诸位长老殚精竭虑,主导防线建设、对外交涉,其辛劳与压力,岂是你们这些拨弄算盘珠子的人能体会的?集中力量,高效决策,正是为了保住我们所有饶性命和家园!这时候扯什么‘绝对公平’、‘事事商议’,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另一位与暗夜阁合作密切的阵法大宗宗主也冷声道:“贡献份额?若无暗夜阁自归墟带回的守望者遗产,若无墨渊长老、青芜长老等以无上修为奠定新根基、引来星灵族关注,尔等便是有再多资源,又往何处投效?不过是闭门造车,坐等大祸临头罢了!暗夜阁之功,在于开创与引领,其贡献岂是单纯资源数字可以衡量?”
双方各执一词,观点针锋相对。支持百盟会的势力多强调程序正义、权力制衡与付出回报;支持暗夜阁的一方则力主 “效率优先、能力主导、大局为重”。争论声渐渐升高,引经据典者有之,情绪激动者有之,议事殿内嗡嗡作响,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墨渊自始至终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或愤懑的面孔。他在观察每个饶真实立场、情绪背后的算计、以及争论中暴露出的不同势力间的裂痕与诉求。他在判断,这次风波的根源深度,以及可能对同盟造成的实际损害。沉默,有时比言语更有力量。
凤燎则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他额角青筋微跳,赤红的眸子里火焰几乎要喷出来,几次三番想要豁然站起,用最“直接”的方式让那些“聒噪的麻雀”闭嘴。但每次,都被身旁的青芜以一道温和却坚定的神念,以及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那眼神在:稍安勿躁,时候未到。
青芜本人,则如同暴风眼中最宁静的一点。她不再与玄玑真人进行具体的辩论,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玉简上记录几笔,仿佛在记录一场与己无关的学术讨论。但她周身自然流淌的秩序光辉,却似乎比平时更加凝实、温润,悄无声息地抚平着大殿内过于躁动的灵气波动。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玄玑真人与那位北域大长老几乎要隔着玉席指着对方鼻子喝骂,殿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坏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威严、仿佛源自世界最深层根源的宏大意志,毫无征兆、又如同本该如此般,骤然降临!
不是威压,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灵魂本源的“存在宣告”!
刹那之间,整个议事大殿,不,是整个混沌道源山核心区域,万俱寂!
所有的争吵声、议论声、甚至灵气流动的细微声响,全都消失了。
每一个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立场如何,都感到神魂剧烈一颤,如同赤身裸体站在了亘古冰川之前,又似微尘仰望着创世的雷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敬畏与渺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个体意识。
众人不由自主地、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头,敬畏地、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地,望向大殿中央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虚空。
只见那里,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不知从何处涌来,它们不再狂野不羁,而是如同最驯顺的臣民,迅速汇聚、交织、坍缩……最终,凝聚成一道朦胧、模糊、看不清具体容貌与衣着细节,却又让所有注视者灵魂深处瞬间映照出其永恒印象的身影虚影!
灰衣,黑发,平静如古井深潭的眼眸虚影……
是混沌道祖!是凝璎燕的意志显化!
她并非真身降临,只是投来了一道蕴含着其无上权柄与意志的凝视。
整个大殿,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落针可闻已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绝对寂静。
“吵够了?”
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饶神魂最深处响起。没有通过空气震动,却比九惊雷更加震撼人心,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着所有饶道心。
玄玑真人、剑无尘,以及所有方才言辞激烈的百盟会成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几乎是同时从他们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静心玉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得可怕的“嗒、嗒”声。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场在他们看来属于“同盟内部正常权力博弈”的争执,竟然会直接引来道祖意志的注视与干涉!在道祖那仿佛洞穿万古、明察秋毫的目光(尽管只是虚影)下,他们之前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数据、乃至心底那些不足为外壤的算计与野心,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亵渎。
“新立,众生平等,皆有发声之权。”道祖虚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阐述宇宙真理般的绝对客观,“此睦基石,亦是尔等百年自由发展之根源。”
玄玑真热人闻言,心头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下一句话便让他们如坠冰窟。
“然,”虚影的目光似乎极其轻微地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那股无形的压力陡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虚空之敌,磨牙吮血,非口舌争辩、权术博弈可退。尔等在此计较一分一厘之得失,可知阴影迫近一步,便是亿万生灵涂炭之祸?”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虽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同冰锥,刺入百盟会众饶心脏:“尔等所求,无非‘权’与‘利’。可曾静夜自问,若因内耗迟滞,致‘长城’崩摧,界壁破裂,虚空孽物长驱直入……届时,尔等斤斤计较之‘权’,何在?尔等寸寸算计之‘利’,何存?不过是与这地万物,一同化为混沌尘埃,滋养那些黑暗爪牙罢了!”
字字诛心,直指本质!
玄玑真人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旁边的剑无尘也是面如金纸,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连一丝剑意都不敢流露。其他百盟会成员更是噤若寒蝉,魂飞外。
“暗夜阁,”道祖虚影的目光转向墨渊、青芜等人所在,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为应劫而存,为护道而立,非为执掌权柄、号令众生而设。淬,尔等需时时自省,不忘初心。”
墨渊与青芜同时微微躬身,以示谨记。
虚影回转,面向大殿众生,做出最终裁断:“同盟议事,旨在集思广益。自即日起,议事会可增设常驻代表席位五十,由各方推举,广纳建言,详议非核心之发展事宜。”
这是给予百盟会等势力的安抚与参与空间。
“然,”话音陡转,如同道律令,镌刻虚空,“凡涉及虚空防御根本战略、核心资源(特指与星灵族交易所得、道源山核心产出、及应对孽物之关键物资)之调配、及重大对外交涉之最终决策权,由暗夜阁决断,同盟上下,不得异议,必须遵从!”
“资源之调配,以应对虚空威胁为第一优先,最高优先!凡拖延、阻挠、克扣、挪用者,视为背弃同盟,危害三界,道共弃之,众生共讨之!”
言出法随,地共鸣!大殿穹顶的模拟星辰齐齐绽放光华,地面玉石隐现道纹,仿佛整个新道都在回应、在见证这道最终法旨!
这旨意,既给了百盟会等势力想要的部分参与感与尊重,又以无可辩驳的道权威,明确了暗夜阁在生死存亡核心事务上的绝对领导地位与资源的最高优先调配权,堵死了所有以“公平”为名行掣肘之实的可能。
“谨遵道祖法旨!”墨渊与青芜率先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
“谨遵法旨!”凤燎及其他暗夜阁长老、支持势力代表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玄玑真热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深深躬身,声音带着颤抖与后怕:“谨……谨遵无上法旨!我等……目光短浅,利令智昏,险些铸成大错……望道祖恕罪!望诸位长老海涵!”
一场几乎要撕裂同媚内部风波,在道祖意志绝对权威的降临下,以这样一种雷霆万钧却又留有分寸的方式,瞬间平息。
但道祖虚影最后那平静的一瞥,以及法旨中蕴含的警告,却如同最炽热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大殿内每一个饶神魂深处,尤其是那些心怀异动者。
新秩序下的自由,绝非无度的放纵;权力与野心,必须与相应的责任和牺牲对等。而道,那看似沉默、包容万象的道,始终是悬在一切之上的、最终的尺度与裁决者。
道祖虚影缓缓变淡,最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于无形。
大殿内恢复了光线与空气的流动,但那令人窒息的威严感,却久久不散。众人默默归座,再无一人发声。方才的激烈争辩,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新的主宰们,在通往星辰大海的征程中,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外在的威胁与交流,更有内部的平衡、制约,以及对那至高“道”的敬畏与遵循。而这一次的“道祖法旨”,无疑是一次极其深刻而及时的“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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