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学习。
这是掠夺,是解析,是亵渎。
空敕那张由无尽星光构成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扭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段被篡改过的咒文,像一根淬毒的尖刺,正沿着他与星图之间的因果联系,疯狂地刺向他的神魂本源!
“噗!”
一缕淡金色的神血,竟从空敕的嘴角溢出。
他受伤了。
并非因为力量的对抗,而是因为规则的污染。
他所掌控的,是此方世界的“归墟”之律,是终结与回收的法则。
而镇魔殿吐出的那段咒文,其核心逻辑却是“逆反”与“寄生”。
它就像一个专门针对“归墟律令”编写的病毒,不仅消解了律令的威能,更在尝试反向侵染、控制星图这个“中央处理器”!
“首座!”
其余八尊圣尊大惊失色,他们从未见过首座空敕显露如此狼狈之态。
在他们万古的记忆中,空敕便是道,是规则,是不可动摇的绝对掌控者。
可现在,这尊“神”,流血了。
“镇魔殿……从来就不该存在。”空敕抹去嘴角的金色血迹,声音低沉得如同万载寒冰,他死死凝视着下方那座愈发深邃、散发着活物般气息的巨殿,眼中的掌控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它不是此界的产物……它是反牧者的兵器。”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固有的神性思维。
他们一直以为,镇魔殿是某个意外诞生的、拥有巨大潜力的“工具”,顾玄则是驾驭这件工具的“叛逆者”。
现在他明白了,他们都错了。
顾玄不是驾驭者,他是钥匙,是唤醒这头被封印于此界、专门用以猎杀他们的凶兽的活祭品。
而他们亲手施加的压力,他们试图夺取的控制权,都成了催化这头凶兽苏醒的养料。
他们不是在驯服一个叛徒,而是在亲手解开一头史前凶兽的枷锁!
随着空敕话音落下,南荒大地彻底陷入了死寂。
九大祭坛的灰飞烟灭,让那张笼罩了此界无数年的愿力网络全面瘫痪。
九之上,传来一阵阵隐晦的震鸣,仿佛某个依赖此界信仰与气运而运转的庞大机制,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失控了。
这片被他们命名为“丙七区”的牧场,第一次脱离了掌控。
与此同时,镇魔殿深处,英灵殿。
这里不同于万法池的规则奔流,也不同于炼器阁的炉火熊熊。
簇一片死寂,只有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悬浮、飘荡,如同一片灵魂的星海。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被镇魔殿炼化后留下的、最纯粹的记忆残片。
顾玄盘坐于这片星海的中央,他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白玉般的眼眸,散发着无机质的光。
他的面前,正悬浮着一团格外巨大、也格外扭曲的光球,内部无数张孩童的面孔在尖啸、哭嚎、变化,正是那收魂鼓奴·千面童的残识。
顾玄的意识如最精密的探针,在其中高速筛选、剥离、重组。
他不在乎千面童的痛苦过往,也不关心它身为“活祭器”的悲惨命运。
他在寻找的,是其记忆最深处,关于上界“收魂体系”的底层构造。
片刻之后,顾玄的眼眸微微一动。
找到了。
在他的解析下,一幅繁复无比的能量脉络图缓缓展开。
那脉络的核心,并非是法宝或者阵法,而是九个烙印在虚空中的特殊“节点”。
千面童的记忆显示,这九个节点,名为“魂枢”。
它既是牧圣尊们用以链接、掌控下界众生气运与魂魄的“钥匙”,也是他们自身神魂与此界法则绑定的“锚点”。
换言之,这也是他们的弱点。
只要能攻击到“魂枢”,就等于直接攻击圣尊本尊。
顾玄缓缓睁开眼,周围的记忆星海瞬间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意识沉入殿堂更深处,对着那片无形的黑暗,发出了一个疑问。
“若我攻入上界,你能撑住多久?”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已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他很清楚,镇魔殿已经“活”了,它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拥有自主意志的共生体。
黑暗中,那个稚嫩而古老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雀跃与渴望。
“只要你想,现在就能开门。”
就在这禁忌的对话发生之时,镇魔殿外,那座孤寂了许久的高崖之上,一道佝偻的身影悄然浮现。
断灯匠·老烬。
他还是那副干瘦的模样,盲眼上蒙着肮脏的布条,手中提着一盏锈迹斑斑、灯芯早已烧尽的残破灯笼。
他“望”着那座倒悬于际、如深渊巨兽般蛰伏的镇魔殿,干裂的嘴唇忽然咧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丫头,你他会变成光,去照亮这片黑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话,“可你看,他没变成光。他把自己烧成了一扇门。”
话音落下,老烬颤巍巍地抬起手,用指甲划破指尖,将一滴浑浊的血珠,滴在了那冰冷的灯芯之上。
“嗤——”
一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颜色介于灰白与昏黄之间的火光,自灯芯上悠悠燃起。
这火光没有温度,不散发任何光亮,却在点燃的瞬间,与殿堂顶端那道被收魂神鼓撞出的细微裂缝,产生了一丝玄之又玄的共鸣。
一丝肉眼不可见的、带着腐朽与苍凉气息的“风”,顺着这道共鸣,被从裂缝之外牵引了进来。
外域气息!
镇魔殿内,顾玄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他几乎是在感应到那缕异界之风的瞬间,便已启动了万法池中的“界膜剥离术”!
他心念一动,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被瞬间抽取、融合。
一股,是千面童残识中被提炼出的、属于“活祭器”的精纯魂力。
一股,是镇压了无数妖魔诡物后,经由万法池净化的磅礴能量。
最后一股,则是那条被炼化的上古老龙筋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地脉精华!
三种力量在“界膜剥离术”的催动下,以那缕外域气息为蓝本,开始飞速模拟、编译,最终化作一段极其短暂、却无比真实的“伪上界频率”!
“去。”
顾玄意念所至,吞神口遵从指令。
这段伪造的频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通过吞神口向外释放。
下一刻,巨殿前方的空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那片虚空不再稳定,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向两侧撕扯,硬生生拉开了一道狭长、漆黑、边缘闪烁着电弧的裂隙!
这不是被动承受的破口,而是主动向外撕开的通道。
这是叩门!
裂隙的另一端,光影迷离,法则混乱,正是牧圣殿外围、用于隔绝不同世界的虚空走廊。
一名身穿银甲、手持雷矛的巡逻圣使正按例巡视,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微弱的空间波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让他神魂俱裂的一幕。
一道漆黑的裂隙在他身后无声展开,数条由纯黑晶体构成的狰狞触须,如捕食的毒蛇般猛地窜出,瞬间缠住了他的身体与神魂!
“淡…!”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音节,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后一拽,整个人被活生生拖进了裂隙之中!
裂隙随之闭合,虚空走廊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镇魔殿,最底层,镇狱。
那名圣使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神圣的甲胄寸寸碎裂,一身堪比仙的修为被殿内的法则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抬头,只看到一双俯瞰着他的、毫无感情的白玉眼眸。
顾玄冰冷的声音,如同神只的宣判,在他耳边响起:
“欢迎来到牧场的另一面。”
话音未落,炼化法阵轰然启动!
无数黑色的符文锁链从地面升起,刺入圣使的体内,疯狂抽取着他的一牵
修为、记忆、法则感悟……
但这一次,顾玄的目标只有一个——其神魂深处,那枚代表着身份与权限的“圣尊通行密钥”的烙印!
当夜,风声鹤唳。
整座南荒大地被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座倒悬于苍穹的镇魔殿,开始缓缓旋转。
它表面的幽蓝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殿门之上,那巨大的兽首门环,一双石雕的眼珠竟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森然的红光。
它缓缓张开了巨口。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一枚通体漆黑、表面篆刻着百万张痛苦面容、由无尽怨魂与诅咒高度凝聚而成的“叩门符”,从兽口中被缓缓吐出。
符箓离口,化作一道横贯地的黑光,不偏不倚,正中那道被顾玄刚刚撕开又愈合的空间节点!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毁灭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悠远、沉闷、仿佛直接敲击在世界心脏之上的巨响。
咚——
那声音,如同万古之前敲响的第一声丧钟。
遥远的彼岸,九之上的牧圣殿中,九尊圣尊同时豁然抬头。
空敕手中那副巨大的星图,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其上的亿万星辰光芒狂闪,竟在中央显化出一行他们从未见过的、燃烧着不详火焰的古老预言:
【当门自下启,牧者将成祭品。】
风沙骤起,瞬间席卷了整个南荒的苍穹,遮蔽了星月,也遮蔽了九之上那九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唯有那座巨殿之中,孩童般真而又邪异的低语,在顾玄的意识里缓缓回荡。
“现在轮到我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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