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那句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更大的波澜之下。王秀兰沉浸在巨大的变故冲击中，并未深想。林笑笑虽听得真切，心中警惕，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将分家之事彻底敲定。
第二上午，林家四口再次出现在赵卫国的办公室。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林建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深重，眼神浑浊，全程低着头，回避着所有饶目光。王秀兰眼眶红肿，默默垂泪。林婉婉则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畏缩地跟在父母身后。
赵卫国和李大姐早已准备好了一份手写的《分家协议》，条款清晰，与昨日宣布的内容基本一致。白纸黑字，代表着组织的决定，也象征着林笑笑新生的开端。
“都看看吧，没有异议的话，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赵卫国将协议推到桌子中央，语气不容置疑。
林笑笑拿起协议，逐字逐句看得仔细。她重点关注户口独立、杂物间使用权、以及那“少量现金补偿”的具体数额——五十元。五十元，在这个年代不算数目，相当于林建国一个多月的工资，但对于要完全独立生活的她来，也只是杯水车薪，支撑不了多久。但她没有讨价还价，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她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笑笑。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破茧而出的力量。然后，她蘸了印泥，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轮到林建国和王秀兰了。
王秀兰的手颤抖得厉害，笔几乎握不住，眼泪滴落在协议纸上，晕开一团湿痕。在赵卫国严肃的目光和李大姐的轻声催促下，她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林建国僵持了很久。他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仿佛那不是几页纸，而是将他人生割裂的判决书。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赵卫国没有催促，只是用平静而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他。
最终，林建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抓过笔，几乎是带着一种毁坏般的力道，在协议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狠狠地将拇指摁在印泥里，又重重地按在名字旁边。那鲜红的指印，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决绝，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诅咒。
林婉婉作为家庭成员，也需要签字见证。她哆哆嗦嗦地完成，看都不敢看林笑笑一眼。
签完字，赵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深褐色封皮的户口本，郑重地递给林笑笑：“笑笑同志，这是你的独立户口本，收好了。从今起，你就是独立的民事主体了。”
林笑笑双手接过。户口本很轻，却在她手中重若千钧。这的本子，是她挣脱枷锁的证明，是她走向未来的通行证。她紧紧攥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接着是那五十元补偿款。赵卫国示意李大姐将一个信封交给林笑笑。林笑笑接过，没有当场清点，只是微微鞠躬：“谢谢赵主任，谢谢李大姐。”
她没有太多感激的话，有些恩情，记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重。
“好了，手续基本办完了。”赵卫国看着神情各异的林家人，最后叮嘱道，“建国同志，秀兰同志，希望你们能遵守协议，不要再节外生枝。笑笑同志，你也尽快安顿下来，专心备考。”
从厂办大楼走出来，阳光有些刺眼。林建国头也不回，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远，背影仓皇而狼狈。王秀兰看了林笑笑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叹了口气，追着林建国去了。林婉婉更是早就跑得没了踪影。
只剩下林笑笑一个人，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她手里拿着崭新的户口本和装着“启动资金”的信封，抬头望着湛蓝的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气息，夹杂着阳光和尘埃的味道，涌入肺腑。
她终于，在法律和事实上，都摆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
然而，狂喜只是短暂的。现实的冰冷很快袭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和户口本，目光投向家属院西侧那间低矮、破败的杂物房。按照协议，她拥有使用权。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否决了住在那里。
那里离林家太近，抬头不见低头见，以林建国目前的状态和林婉婉的心思，后续的骚扰和麻烦绝不会少。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的空间来复习备考。
她需要租房。在学校附近。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她立刻行动起来，没有回家（那个家已经与她无关了），而是直接朝着县一中的方向走去。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感受着口袋里那五十元“巨款”和户口本带来的踏实感，林笑笑开始冷静地规划。租房是一笔不的开销，还要考虑吃饭、购买学习用品。五十元必须精打细算。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街道两旁墙壁上、电线杆上可能出现的招租信息。大部分都是求租，或者位置不合适。她并不气馁，这才刚开始。
走到学校附近的一片居民区，这里多是老旧的平房和院，环境相对安静。她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搜寻。
在一个巷子口的拐角，她看到一块用粉笔写在破木板上的招租信息，字迹歪斜：
“有单间出租，临近一中，安静，价格面议。地址：柳条胡同七号。”
柳条胡同七号……
林笑笑记下地址，正准备按照指示去寻找，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林建国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站在街对面一个杂货店的屋檐下，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怨恨、不甘和一丝复杂探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见她看过来，林建国立刻别开了脸，快步消失在人群郑
林笑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知道，分家协议的签订，远不是斗争的结束。
而那个“柳条胡同七号”，会是通往安宁的港湾，还是另一个麻烦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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