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恒抬眼望向张清辞,苦笑道:“事多,转运使衙门空了大半,巡抚衙门也缺文吏,各处报上来的事,件件都要亲阅,赵知府举荐的那几个人,我都去见了。”
“如何?”
“都是守礼君子。”
陆恒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讥讽,“开口圣人言,闭口祖宗法,我问清丈田亩,他们‘祖制不可改’;我问查隐户,他们‘惊扰乡里’;我提商税新则,有缺场就搬出《周礼》来驳我,你,这般人物,我用得起么?”
张清辞轻叹一声,在陆恒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那些所谓的士林清流,都品性高洁。”
张清辞声音很轻,“可正因如此,他们才做不了实事,眼里只有书上的道,看不见脚下的路。如今是什么光景?北方战事吃紧,江南灾民未安,徐谦虽倒,积弊如山,这当口,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夫子。”
这话到陆恒心坎里去了。
陆恒默然半晌,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张清辞不知何时站起身,从后头轻轻环住了他的肩。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点草药的清苦,想来是近日孕吐,时时备着些止呕的草药包。
“清辞”,陆恒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你缺的不是好看的玉瓶”
张清辞贴着他耳边,声音低柔,话却锋利,“你要的是刀,是能劈开荆棘、斩断乱麻的快刀;清流摆着好看,却切不动肉;你要的,是见血封喉的利器。”
陆恒心头一震。
这话,白日里周崇易也过。
可从那老狐狸嘴里出来,是权衡利弊;从张清辞嘴里出来,却是透彻骨髓的理解。
“刀可伤人,也可伤己。”
张清辞的手轻轻抚过他肩头,“唯才是举,要的是快刀,但用之前,你得想清楚,握不握得住?会不会反割了自己的手?”
陆恒沉默良久,慢慢握住她的手。
“我想的很清楚。”
陆恒声音不高,却笃定,“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先要刀把事办了,把路趟开了。至于刀柄在手,日后若钝了、锈了,或是生了反骨,再换一把便是。”
张清辞没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后堂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
半晌,陆恒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把张清辞拉到身前,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张清辞也不挣扎,只是脸颊微微泛红,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
“对着自己夫人,要什么正经?”陆恒搂着她,手却开始不老实,顺着她腰线往上滑。
张清辞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咬着唇,眼里蒙了层水汽,呼吸渐渐急促。
可就在这时,张清辞忽然“哎”了一声,按住陆恒的手。
“怎么了?”
“孩子”
张清辞低头看着自己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踢我呢!这家伙,胎动也太会挑时候了。”
陆恒也笑,把手贴在她肚子上。
果然,掌心下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踢腿。
那感觉新奇又奇妙,让他心头一软。
“这东西,日后定是个不安分的。”陆恒轻声道。
张清辞靠在他肩上,叹口气:“有孕在身,暂时不方便,楚妹妹坐月子,潘桃也有了身子,你若是真憋得慌,不如去柳如丝那儿应付一下,她总归是你的外室,也该尽尽本分。”
这话得大方,可陆恒听出里头那点子酸意。
陆恒低头亲了亲张清辞额角:“我哪儿也不去,这几日事多,本就没什么心思,等忙过这阵,好好陪陪你。”
张清辞抬眼看他,眼里有了笑意,又凑上去,两人唇齿相接,吻得温柔绵长。
陆恒的手还贴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头那东西又动了几下,像是在抗议。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张清辞脸颊绯红,眼里水光潋滟,难得显出几分女儿的娇态。
她理了理衣襟,站起身:“你注意身子,别熬太晚,我走了。”
“我送你。”
“不必。”
张清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真不用我陪你?”
陆恒笑着摇头。
张清辞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月光清冷,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张清辞刚走下台阶,迎面就碰上一人,周崇易正从影壁后转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世叔。”张清辞微微欠身。
周崇易忙拱手还礼:“夫人。”
周崇易抬眼看了眼张清辞来的方向,又看看后堂亮着的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多问,只道,“夫人这是要回去了?”
“嗯!世叔找夫君有事?”
“有些公务要禀报。”
张清辞点头:“那世叔快进去吧,夫君还在里头。”
罢,她侧身让开路,带着贴身丫鬟往衙门外走去。
周崇易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整了整衣袍,往后堂去。
周崇易进来时,陆恒刚把桌上散乱的文书归拢好。
“周世叔。”陆恒起身。
周崇易躬身要行礼,陆恒上前一把托住:“此处无外人,世叔莫折煞我。”
两人在茶案旁坐下。
陆恒亲手沏了茶,推过去一盏。
周崇易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这么晚来,可是有事?”陆恒问。
周崇易点头,“之前给大饶那份名单,上头有崔晏、郑守仁二人,老夫回去后,便让人去查访了一番。”
周崇易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只有十几页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把册子放在茶案上,推到陆恒面前。
“这是崔晏、郑守仁二人,这些年为徐谦所做之事的记录。”
周崇易声音压得低,“虽不齐全,但可见其手段,大人翻翻便知。”
陆恒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记的是崔晏。
上头列了七八桩事,时间、地点、涉及人物都写得清楚。
最早一桩是七年前,徐谦刚上任转运使不久,看中了萧县一处三百亩的良田。
那田本是几家户的祖产,徐谦想并过来做私庄,又不想明抢。
崔晏出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出一套假地契,又买通县衙户房书吏,把那三百亩田的鱼鳞册改了名目。
等那几家农户发觉时,田契上的名字已成了徐谦某位远亲,告到县衙也无用,户册都对得上。
册上写着:“崔晏办事干净,少有手尾,事后徐谦赏银五百两,崔晏分文未取,只求徐谦为其弟在盐课司谋了个差事。”
陆恒眉头皱起,翻过一页。
第二页记的是郑守仁。
此人擅账目,徐谦在任五年,经他手的盐引、漕粮折银、商税,账面上都做得漂亮。
可册子上列了几处破绽:某年盐引账目,实际发放数额与账上差了三千引;某次漕粮折银,市价明明是一两二钱,账上却记一两三钱,多出的差价不知去向。
“郑守仁贪,每笔账目都要刮一层油。”
周崇易在旁低声道,“但他聪明,从不在一处贪多,都是零零碎碎,积少成多,五年下来,怕是也有数千两,而徐谦不是不知道,只是用他用得顺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陆恒又往后翻,眉头紧锁。
后头还记了些零碎事:崔晏曾帮徐谦料理过一个不听话的县丞,那人后来因“贪墨”被革职流放;郑守仁则借着做漳名头,把几个得罪过他的吏排挤出衙门…
册子不厚,很快就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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