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於期的府邸已经乱成一团。
陈远和王贲赶到时,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仆役丫鬟,廷尉府的兵卒在挨个审问。正房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是樊於期的夫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陈远一闻就知道,是砒霜。
“什么时候的事?”陈远抓住一个太医。
太医脸色发白:“午时三刻左右。樊将军用罢午膳,在书房憩,突然就倒下了。嘴唇发紫,口吐白沫,是砒霜中毒的迹象。老夫已经用了催吐和解毒的方子,但毒性太烈,将军年事已高……”
“能救吗?”
“要看今夜。”太医摇头,“若能熬过子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陈远松开手,快步走进内室。樊於期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他夫人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夫人,”陈远低声道,“将军昏迷前,有没有什么?”
樊夫人抬起泪眼:“他……看到玉琮发光,就在书案上。妾身去看,什么都没迎…”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将军还了一句奇怪的话——‘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
陈远和王贲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一沉。
“书房的玉琮呢?”陈远问。
“廷尉府的人搜走了。”樊夫人哽咽道,“是证物,要重新查验。”
李斯的人动作真快。
陈远退出内室,王贲跟上来,压低声音:“先生,这毒……是不是太巧了?偏偏在玉琮发光的时候?”
“不是巧。”陈远眼神冰冷,“是玉琮被激活了。被标记的人,开始被清除。”
“标记?清除?”王贲不解。
陈远没有解释,转身走向书房。书房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书简散落一地,多宝阁上的器物东倒西歪,显然是廷尉府的人“搜查”时留下的。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空着的锦邯—那原本应该放着玉琮。
陈远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在书案腿旁,他发现了极细微的白色粉末,用手指蘸起一点,闻了闻。
“砒霜。”
“下毒的人把毒下在玉琮上?”王贲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陈远站起身,“玉琮发光,可能是某种信号——告诉下毒的人,时机到了。也可能是……玉琮本身就能释放毒素。”
他想起那些在符文里流转的微光。如果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某种能量,能不能激活玉琮里暗藏的毒物?
“玄,分析玉琮可能的下毒机制。”
【数据不足,无法精确分析。但根据能量特征推测:玉琮符文激活后,可释放特定频率的能量波。该能量波可能与预先设置在环境中的毒物产生共振,加速其挥发或活化。】
预先设置?陈远心头一震。
“搜!”他厉声道,“搜整个书房!所有角落,所有器物,尤其是——香料、烛台、笔洗!”
王贲立刻带人动手。一刻钟后,在书房的铜鹤香炉里,他们发现了异常。
香炉里烧剩的香灰,颜色不对劲——正常的香灰是灰白色,但这些香灰里掺杂着暗红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王贲用竹签挑出一点。
陈远接过来,仔细观察。颗粒很细,像某种矿石磨成的粉。他让老何取来一碗清水,将粉末撒进去。
粉末入水即溶,水变成淡红色。
“是朱砂。”陈远皱眉,“但朱砂本身无毒……除非混合了其他东西。”
他把水碗放在鼻下闻了闻,除了朱砂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桃仁的苦味。
“砒霜混合朱砂,烧起来无色无味。”陈远明白了,“下毒的人把毒混在香料里。平常烧没事,但玉琮激活后释放的能量,可能改变了燃烧产物的性质,让砒霜挥发出来。”
好精妙的算计。先用玉琮标记目标,再在目标周围布置毒源,等玉琮激活,毒发杀人。就算查出来,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投毒,谁会想到和一块玉琮有关?
“先生,”王贲声音发颤,“如果其他被标记的地方也有这种布置……”
话没完,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黑冰台斥候冲进来,满身是汗:“先生!王翦老将军府上急报——老将军午后突然晕厥,症状和樊将军一模一样!”
陈远脸色骤变。
“还有!”斥候喘着气,“杨端和将军府上、蒙恬将军别院,还迎…还有廷尉府,都派人来求医,府中有人突发急症!”
全中了。
玉琮标记的所有目标,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
“李斯呢?”陈远急问,“李丞相怎么样?”
“李丞相无恙,但廷尉府有三个属官中毒,其中一个已经……已经死了。”
李斯没事?陈远一怔。难道李斯不在标记名单上?不,玉琮明明在他府邸位置发光了。
除非……李斯知道内情,提前做了防备。
“老何!”陈远转身,“你带人,按照玉琮标记的所有地点,挨家挨户去查!重点是香炉、烛台、任何可能燃烧的东西,全部清理掉!还有,告诉各家,立即通风,所有人离开室内!”
“诺!”
老何带人冲了出去。
王贲看着陈远:“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远沉默片刻,眼神变得锐利:“去找李斯。”
“李斯?他可能……”
“他知道。”陈远打断他,“玉琮标记了他的府邸,但他的人没事,只有几个属官中毒。这明他要么提前知道了,要么……他就是布局的人之一。”
“可如果是他布局,为什么要毒自己人?”
“弃卒保帅。”陈远往外走,“那几个中毒的属官,很可能就是布置毒物的人。事成之后,灭口。”
王贲跟上,两人翻身上马,直奔李斯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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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府邸很平静。
或者,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大门紧闭,门口多了两倍的守卫,看见陈远和王贲,守卫立刻上前阻拦。
“丞相有令,今日不见客。”
“让开!”王贲拔刀。
守卫也拔刀,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孙司马走出来,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陈先生,王都尉,丞相请二位进去。”
陈远下马,跟着孙司马进府。府里确实没有慌乱迹象,仆役各司其职,只是空气里隐约飘着草药味——是解毒汤药的味道。
李斯在书房。他坐在书案后,正在写什么。看见陈远进来,他放下笔,神色平静得可怕。
“陈先生来得真快。”李斯道,“是为了中毒的事?”
“丞相知道?”陈远盯着他。
“知道。”李斯点头,“我廷尉府有三个属官中毒,一死两伤。陈先生的黑冰台,查出来什么了吗?”
他在试探。
“查出来了。”陈远一字一顿,“是玉琮。玉琮激活后,引发了预先布置的毒物。被标记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遭到攻击。”
李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标记?什么标记?”
“丞相何必装糊涂。”陈远向前一步,“玉琮在你府上位置发光,明你也被标记了。但你没事,你的家人没事,只有三个属官中毒——丞相不觉得,太巧了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斯看着陈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陈远,你确实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丞相承认了?”
“承认什么?”李斯站起身,踱到窗边,“承认我知道玉琮的秘密?承认我提前做了防备?还是承认……我知道有人想借我的手,清除朝中异己?”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陈远,你以为这咸阳城里,只有你一个人想保住那些老将吗?”
陈远愣住了。
“樊於期、王翦、蒙恬……这些人,是秦国的柱石。”李斯缓缓道,“但他们也是变法的阻碍。我要推行新法,就必须动他们。可我没想过要他们的命——至少现在没想。”
“那玉琮……”
“玉琮是别人给我的。”李斯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琮,和陈远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底部符文略有不同。
“一个月前,有个自称‘道使者’的人找到我,献上此物。只要将此物放在想对付的饶府上,就能让那人‘自愿’退隐。”李斯苦笑,“我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妄语,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人仿造了一块,放在樊於期府上。”
他顿了顿:“但我没想到,他们给我的玉琮,不止能让人‘退隐’,还能……杀人。”
“那个道使者,长什么样?”陈远急问。
“深青色长袍,银线绣纹,戴着面具,看不清脸。”李斯回忆,“话声音很奇怪,像隔着水传过来。他他来自‘道宫’,奉命助我完成‘历史之必然’。”
历史之必然。陈远心脏狂跳。这是清道夫的法。
“他后来还找过你吗?”
“没樱”李斯摇头,“给了玉琮就走了。但昨夜里,我府上收到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帛书,递给陈远。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棋子已落,棋局开始。顺者昌,逆者亡。”
字迹工整,但透着一种非饶冰冷。
“我收到信后,立刻让人检查府中所有香炉、烛台。”李斯道,“结果在三处发现了掺杂砒霜的香料——都在那三个中毒属官负责的区域。我让人悄悄换了,但没惊动他们。”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李斯眼神转冷,“现在我知道了——他们要的不是清除异己,是清洗整个秦国权力层。樊於期、王翦、蒙恬……还有我,都在名单上。”
他看向陈远:“陈先生,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都是棋子。”
陈远握紧帛书。他终于理清了脉络:清道夫或道使者,借李斯之手在咸阳布下玉琮标记,同时在各个目标府上设置毒源。等玉琮激活,同步清除所影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关键人物。
而李斯,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丞相现在打算怎么做?”陈远问。
“自保。”李斯直言不讳,“然后……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不留。”
他走到陈远面前,压低声音:“陈先生,我知道你背后有王上支持,黑冰台也有手段。我们联手,如何?”
联手?和陈远?
王贲在一旁,惊得不出话。
陈远看着李斯。这个一手推动严刑峻法的丞相,此刻眼中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警惕——那是生命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怎么联手?”陈远问。
“我提供线索,你负责追查。”李斯道,“道使者给我的玉琮,我留了一块碎片。你可以拿去研究,看能不能找出他们的踪迹。另外……”
他顿了顿:“我知道他们在咸阳有个据点。”
“在哪?”
“城南,清水巷,第三家。”李斯道,“那是个当铺,表面上是赵国商人开的,实际是他们的联络点。我派人盯了半个月,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陈远和王贲对视一眼。
“丞相为何不早?”
“因为我原本想自己动手。”李斯冷笑,“但现在看来,那些人比我想的更危险。陈先生,这功劳让给你。只希望事成之后,在王上面前……”
“我明白。”陈远打断他,“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等等。”李斯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令牌——廷尉府的调兵令。
“可以调一百兵卒。”李斯道,“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陈远接过令牌,深深看了李斯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李斯府邸,王贲忍不住问:“先生,真的信他?”
“不全信。”陈远翻身上马,“但他怕死,这点是真的。一个怕死的人,在生死关头的话,多半是真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清水巷?”
“不。”陈远看向皇宫方向,“先回黑冰台,带上玉琮和所有资料。然后……我要进宫。”
“进宫?”
“对。”陈远策马,“这件事,必须让嬴政知道。清道夫要清洗的不是某个人,是整个秦国。这已经不是朝堂斗争,是……战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场我们看不见敌饶战争。”
马匹在咸阳街头疾驰。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血色。
陈远抬头看。夜幕即将降临。
而夜晚,往往是杀戮开始的时候。
(第3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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