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运河上漂泊数日，终抵金陵。
金陵形胜，虎踞龙盘，虽历经战火，依旧难掩其六朝金粉的繁华底蕴。顾青山与韩烈无心流连市井喧嚣，依照地址，径直出城，往那栖霞山而去。
栖霞山秋色正浓，枫叶流丹，层林尽染。于山腰一处清幽的竹林中，寻得几间依山而建的简陋草堂。堂前有溪水流过，一架古朴的水车吱呀转动，带来几分山野趣意。此处便是“竹居士”隐居之所。
通报姓名来意后，一名青衣童引二人入内。草堂之内，陈设简朴，唯书香满室。一位清瘦矍铄、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于窗下，手持书卷，神态安然，正是竹居士。
顾青山执晚辈礼，奉上柳先生亲笔信。
竹居士展信细读，良久，方放下信纸，目光平静地看向顾青山：“柳兄信中，对阁下推崇备至，言阁下乃工阁当代执尺人，肩负文明存续之重任。然，老朽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辈但问无妨。”顾青山恭声道。
“匠者，器也。文者，心也。”竹居士缓缓道，“阁下欲以技艺之力，抗衡时代洪流，守护即将湮灭之‘器’，其志可嘉。然，若民心已失，文脉已断，纵有万千奇技巧器，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又能存续几时？阁下所守之‘道’，究竟是器物之‘道’，还是下人心之‘大道’？”
此问尖锐，直指核心。韩烈在旁，不由面露忧色。
顾青山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反驳，而是拱手道：“前辈所言极是。文心确为根本。然，晚辈以为，器与文，形与神，本是一体。一件明式家具，其榫卯结构蕴含的，是‘致中和’的儒家伦理；一幅山水画作，其留白意境，体现的是‘道法自然’的哲学思辨。”
他抬起手，手中并无他物，只有那柄工尺：“晚辈执此尺，量材取性，顺木而为，所求并非穷极工巧，而是于制器中体悟‘顺应自然、恪守本分’之理。此理，与文人所求之‘道’，异曲同工。器物，乃是文明的载体，是‘文心’得以依附、传承的形体。若形体不存，精神何依？”
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故而，晚辈守护的，并非冰冷死物，而是寄寓于器物之中的、我华夏千百年来的人情物理，匠心文脉。此亦是为守护‘人心’尽一份绵薄之力。器存，则念想不灭；念想不灭，则文脉有重光之日。”
草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竹叶沙沙，溪水潺潺。
竹居士凝视顾青山良久，严肃的面容上渐渐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轻轻颔首：“观器以明心，由技以进道。阁下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不负柳兄所停是老朽着相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老朽身无长物，唯有一支秃笔，几分虚名。今日，便赠你一幅字吧。”
笔走龙蛇，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器以载道”。
墨迹未干，其意自明。
（第62集 终）
---
下集预告：63集《金陵夜影》……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木上春秋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