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顾承志背着沉重的典籍包袱,在乡间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身后金陵城方向的火光将半边空映成暗红色,如同巨兽受伤后淌出的血。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烟尘和隐约的哭喊声。
他不敢走官道,只敢穿田埂、钻竹林。好几次差点摔进灌溉渠,包袱里的典籍险些落水。每次他都死死抱住,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活物。
蒙蒙亮时,他终于看见了周家村的轮廓。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还在,但树下聚集的人群却让顾承志心头一沉——那是逃难的村民,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粮食袋。人人脸上写满惊恐。
“承志哥!”一个半大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是邻居周家的儿子阿福,“你可回来了!顾大伯他们……没亮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没!顾大伯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福递过一张折成三角的油纸。
顾承志颤抖着手展开,是父亲的笔迹,用特制的隐墨写成,需对着日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志儿:见字速往镇江焦山渡,寻‘江月舫’船主老吴。婉与细软已先校勿回老宅,勿留痕迹。窖中之物已处置,梅下竹筒可暂保。战乱难免,保命为上。若逢承业,告之:陆海虽分,根脉同源。父字。”
短短数语,却让顾承志眼眶发热。父亲连撤离路线、接头暗号都安排好了,甚至连承业可能遇险的情况都预想到了。
“我爹他们走多久了?”
“寅时初就动了。”阿福压低声音,“顾大伯把工坊里好些工具都分给了村里人,‘乱世之中,手艺比金银实在’。我爹分到一套刻刀呢!”
顾承志望向自家院子的方向。院门紧闭,但烟囱没有炊烟。那两株梅树在晨雾中静静立着,红白相映,仿佛不知人间烽火。
“承志哥,你也快走吧!”阿福急道,“听燕军破了聚宝门,正往城南扫荡呢!村里好些人都往句容方向逃了!”
顾承志点头,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钱碎银塞给阿福:“照顾好你爹娘。”完转身朝自家院子奔去。
他不能就这么走。老窖里的东西、梅树下的竹筒、工坊里那些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工具……有些可以不要,有些必须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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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静得可怕。
顾承志推开虚掩的院门,第一眼就看见工坊的门大敞着——里面空了。工作台、工具架、地炉、物料柜……全都不见了,只剩地上器具留下的压痕。父亲撤离得干净利落,连一片刨花都没留下。
他冲进正屋。同样空荡,只有墙角堆着几件带不走的粗笨家具。母亲梳妆台上的铜镜不见了,那是外婆的嫁妆。父亲常坐的那把竹椅也不见了,椅背上有他常年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顾承志跑到后院,掀开菜窖口的伪装盖板——下面不是菜窖,而是通向老窖的暗道。他顺着阶梯下去。
油灯还亮着。
但窖室中央那张石案已空,原本放置焦木、象牙册页、黑木指环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轮廓。父亲把最核心的东西都带走了。
顾承志跪在石案前,手掌抚过冰冷的石面。忽然,他感觉到石案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凹凸。凑近细看,是父亲用刻刀留下的几道划痕,组成一个简单的符号:旋涡中有一竖。
这是顾氏家族自创的密符,意为“平安”。
父亲在告诉他:我平安,勿念。
顾承志长长吐出一口气,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是释然。
他爬出老窖,来到红梅树下。按照父亲提示,在树干北侧三尺处开始挖掘。泥土湿润,很快挖到一节手臂粗的竹筒,正是父亲封存“赫多罗”木舰船图纸的那个!
竹筒外裹着厚厚的油布,绑得结实。顾承志将它贴身捆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院子。
晨光已现,东方际泛出鱼肚白。远处,金陵城方向的火光似乎弱了些,但黑烟更浓了。
他转身出院,却在门口僵住——
一队骑兵正从村口方向疾驰而来!约二十余人,皆着燕军服饰,盔甲染血,刀剑出鞘。为首者身形魁梧,铁面遮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顾承志想退回院子已来不及。骑兵队眨眼间已至门前,将他团团围住。
“可是顾承志?”为首将领声音沙哑。
顾承志握紧怀中竹筒,沉声道:“是。”
将领翻身下马,摘下面甲——竟是常延宗!
“常将军?!”顾承志愕然。
常延宗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额角划至颧骨,皮肉外翻,尚未结痂。他摆手示意亲兵退开些,压低声音:“你父亲呢?”
“已撤离。”
“那就好。”常延宗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与顾承志怀中那枚一模一样,“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命,如今我还他一次。金陵城已破,建文帝下落不明,燕王殿下不日将入城。但这几日……”他顿了顿,“乱兵如匪,你这院子太显眼。”
“将军的意思是?”
“跟我走。”常延宗道,“我送你去镇江,与你父亲汇合。”
顾承志迟疑。常延宗是燕军将领,而自己……虽无官职,却是为朝廷修过城墙、修过火铳的匠户。这算不算……投敌?
“顾兄弟。”常延宗看出他的犹豫,“匠人不涉政,这是你父亲的信条,也是我的尊重。我请你走,不是以燕将身份,是以常延宗个人身份——报你父亲当年修刀之恩。这一路,你仍是自由身,到了镇江,去留自便。”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矫情。更何况,凭自己一人,真能平安走到镇江吗?
顾承志看向那些虎视眈眈的燕军骑兵,又看看常延宗诚恳的眼神,最终点头:“谢将军。”
常延宗露出笑容,尽管扯动伤口让他龇牙咧嘴:“上马!我们走道,避开主力战场。”
一匹战马被牵到顾承志面前。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家村的院落。
晨雾渐散,梅树的轮廓清晰起来。红梅白梅,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依然开着。
他调转马头,随着骑兵队冲入晨雾。
身后,金陵城的钟声忽然响了——不是晨钟,是丧钟。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仿佛在为一座王朝的终结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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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平匠营。
顾承业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砖房里,已整整十二个时辰。
鲁振海没有再出现,只有一个哑巴老仆每日送两次饭食。饭菜不差,甚至有肉,但顾承业一口也吃不下。
他怀里揣着那份偷偷抄录的“记忆抹除”实验记录摘要——那是前夜里,他趁鲁振海醉酒,溜进其卧房暗格中找到的。记录用的是蒙汉双语,详细记载了至正年间,元朝宫廷用“赫多罗”木提取物对死囚进行的试验:
将木精混入熏香,受试者吸入后,三日内的短期记忆会被模糊、篡改甚至清除。剂量加大,可抹除数月记忆。但副作用惊人——有人变成痴傻,有人狂躁杀人,更多人……在记忆被抹除的空白处,填入了实验者强行灌输的“忠诚誓言”。
“此木通灵,可载记忆,亦可洗记忆。然洗涤之力,如洪水冲沙,去者自去,留者何留?慎之慎之。”记录末尾,一位不知名的匠师用朱笔批注,字迹颤抖。
顾承业看得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郑隐临终前的恐惧,明白父亲为何坚决封存此秘。
这不是技艺,是魔器。
门外传来开锁声。鲁振海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想清楚了?”他坐下,斟酒。
顾承业盯着他:“鲁师傅,您知道那些试验的后果吗?”
“知道。”鲁振海面色平静,“但那是元朝皇帝用的方法,粗糙、野蛮。若有足够纯的‘赫多罗’木,若有更精妙的处理工艺……”他眼中闪过狂热,“或许可以做到精准抹除特定记忆,而不伤及心智。想想看,战场上受了创赡士兵,抹去恐怖记忆,便能再战;犯了重罪的囚徒,洗去恶念,便可重生……”
“那不是重生,是制造傀儡!”顾承业怒道。
“那又如何?”鲁振海冷笑,“顾子,你以为燕王殿下为何对此木如此上心?真是为了治头痛?不,殿下要的是一支‘忘死’之军,一群只知忠诚、不知恐惧的战士。而这,需要你顾家的传唱—完整的‘赫多罗’木处理法。”
顾承业终于明白了。所有的赏识、传授、甚至温情,都是为此。他不过是打开顾氏密藏的钥匙。
“我若不给呢?”
“你父兄都在江南。”鲁振海轻啜一口酒,“燕军已破金陵,乱兵之中,死个把人,再寻常不过。更何况……你父亲身上还背着郑隐的案子,朝廷余党正四处搜捕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顾承业闭上眼睛。父亲的脸、兄长的脸、母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还有那两株梅树,红白相映。
良久,他睁开眼:“给我纸笔。”
鲁振海笑容绽放:“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我有条件。”顾承业一字一句,“第一,我要亲眼见到父兄平安的凭证。第二,火鸦屿之行,我必须参与。第三……”他盯着鲁振海,“所有用此法制造的器物,需有我顾氏暗记——若用于恶途,后世可知罪在何人。”
鲁振海沉吟片刻:“前两条可应。第三条……需禀报殿下。”
“那便等殿下决断。”顾承业重新闭上眼睛,“在此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鲁振海深深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房门再次锁上。
顾承业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铜簪。
簪内壁的元朝密符,有一个他始终没告诉鲁振海——那符号形如凤凰展翅,旁注:“誓碑所在,星火归处。”
凤凰山。誓碑。
也许那里,才是真正的出路。
(第209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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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顾承志随常延宗抵达镇江,却未找到父亲所的“江月舫”。反而在码头遇见沈文舟,得知顾青山已改道前往杭州,并留下一封密信。
信中,顾青山做出最终决定:陆脉由承志继承,扎根江南;海脉由承业开辟,远赴重洋。而他自己,将独自前往临安凤凰山,完成十七星火最后的使命——开启誓碑,取出先祖遗藏。与此同时,朱棣进入金陵城,鲁振海献上“记忆抹除”计划,燕王心动却犹豫。
顾承业在匠营中秘密联络到林氏后人,得知凤凰山誓碑之下,埋藏的不仅是技艺,更有一个关乎华夏匠阅惊预言……三线即将交汇于杭州,顾氏一族六百年的守护,迎来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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