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崖壁密室]
太湖渔村的崖洞比顾承志预想的深。
他攀着湿滑的藤蔓爬进洞口,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水声滴答。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光映出洞壁——不是然岩洞,而是人工开凿的甬道,石壁上有明显的凿痕。
顾承志屏息前校甬道向下倾斜,走了约三十步,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半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石门。
眼前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平整,墙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摆放着几件器物:一个铜制炉、一套陶制坩埚、几把奇形怪状的刀,还迎…一个打开的锦海
锦盒空空如也。
顾承志走近石案。墙上刻的正是“赫多罗”木的处理流程图,从伐木、阴干、切片、蒸煮到最后的“阴阳双焰”处理,每一步都配着详尽的文字明和图解。而这些图解的风格,与隐林子帛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是隐林子当年的工作室!
顾承志心跳加速。他仔细看墙上文字,在流程图的末尾,刻着几行字:
“余隐居太湖三十载,穷究此木之性,终得‘心火炼木法’。此法不需双焰,不需秘药,唯需匠人澄心静气,以意念引导木性。然此法凶险,心稍不纯,反遭木性反噬,轻则失忆,重则癫狂。故余未录于帛书,仅刻于此室。后世若有缘至此,当知:技艺终是道,心性方是根本。”
心火炼木法!
顾承志逐字细读。原来隐林子晚年悟出了更精妙的处理方法——不用外火,用“心火”。所谓心火,是匠人进入高度专注状态时,精神与木料产生的共鸣。以此法处理的“赫多罗”木,不仅能封存记忆,还能“活化”木性,让封存的技艺如活物般流转。
但方法下方,还有一段警告:
“此法需与‘七巧玲珑阵’配合使用。阵中试炼,实为检验匠人能否驾驭心火。过阵者,可得真传;败阵者,必遭反噬。切记,未过阵前,万勿尝试此法!”
顾承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试炼阵的真正目的在此!
他继续看。在石室最内侧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地图——不是海图,而是从太湖到杭州的陆路图。图上标注了一条隐秘路线:从渔村向西,经长兴、安吉,翻目山,直插杭州西郊。这条路避开所有城镇、关隘,全是山间道。
图旁有注:“此路乃余当年南逃所辟,沿途有三处补给密洞,洞中存粮、水、药。后世若需避祸,可循此路。”
无绝人之路!
顾承志记住路线,又在石室角落找到一个防潮的陶罐。打开,里面是几块硬如石头的肉干、一包盐、还有一袋用油纸包着的金创药。
他将这些补给装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心火炼木法图。
要不要抄录?
犹豫片刻,他放弃了。父亲过,有些技艺知道得太早,反是祸患。更何况,未过试炼阵前,此法不可尝试。
他朝石室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刚出洞口,就听见下方渔村传来喧嚣——燕军发现了他的船!
顾承志迅速沿崖壁攀爬,按地图所示,向西钻进山林。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但他心中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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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淮安断后]
“闽海号”过了徐州,一夜疾行,明时抵达淮安段。
这里水道狭窄,两岸丘陵起伏,是设伏的绝佳地点。陈沧海站在船头,眉头紧锁:“顾公子,这段路恐怕不好过。”
话音刚落,前方河道拐弯处,忽然出现十余艘战船,呈半月形封锁江面!船头飘扬的,是燕军主力旗号!
“是燕王麾下的水师主力!”了望的水手惊呼,“至少两千人!”
顾承业心中一沉。鲁振海竟能调动主力水师?
战船缓缓逼近,为首一艘楼船上,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将领高声喝道:“奉燕王殿下令,缉拿建文余孽陈沧海!船上热,立刻投降!”
陈沧海冷笑,低声对顾承业道:“顾公子,你从船尾下水,沿岸边芦苇潜游。往前三里,有个废弃的码头,那里我备了快马。”
“陈船主,您……”
“我断后。”陈沧海抽出腰刀,“鲁振海这是要杀人灭口。那封信保不住我们了,但能保你。”
他朝水手们吼道:“弟兄们!今日陈某人连累大家了!愿意走的,现在跳水!愿意留下的,跟我冲过去!”
二十余名水手面面相觑。一个老水手啐了一口:“陈头儿,什么呢!咱们跟您十年,什么时候怂过!”
“对!冲过去!”
陈沧海眼眶发红,朝众人抱拳:“好兄弟!那今日,咱们就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向顾承业,塞给他一个油布包:“这里面是那封信的副本,还有我给林家的密报。你到杭州后,若见不到你父亲,就去凤凰山找林家本宗的人。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陈船主!”顾承业抓住他的手。
“快走!”陈沧海推开他,“记住,七钥齐聚前,千万别让鲁振海抓住你!你父亲……在等你!”
罢,他转身冲上船头,举刀高呼:“兄弟们!升满帆!撞过去——!”
“闽海号”全速冲向敌阵。
顾承业咬牙,翻身跳入冰冷的河水。
他水性不错,贴着岸边芦苇潜游。身后传来震的喊杀声、船板撞击声、箭矢破空声。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游。
游出约一里,身后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是火炮!
顾承业回头,只见“闽海号”已被数艘敌船围住,船体起火,浓烟冲。陈沧海站在燃烧的船楼上,举刀的身影在火光中如雕塑。
又一炮击中船身。木屑纷飞中,那道身影消失了。
顾承业眼眶一热,埋头继续游。
三里外,果然有个废弃的码头。码头上拴着两匹马,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他爬上码头,解开缰绳,最后望了一眼淮安方向。
江面上,黑烟滚滚。
他翻身上马,朝着杭州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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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冷泉摊牌]
第七日。
杭州灵隐寺,冷泉别院。
顾青山坐在院中,面前石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曾祖父顾远的密册、黑木指环、还迎…一片染血的衣襟碎片。
那是昨夜鲁振海派人送来的,是从顾承志身上撕下的。
碎片边缘有字,是承志的血书:“东,三,钥匙在。”
顾青山看了整整一夜。这三个字,他读懂了:
“东”——承志往东去了,可能去了太湖。
“三”——三内会到。
“钥匙在”——第七把钥匙已经找到,且安全。
这是儿子在绝境中留给他的讯息。明承志还活着,还在努力赶来。
院门被推开。鲁振海走了进来,这次他没带随从,孤身一人。
“顾师傅,七日之期到了。”他在对面坐下,“七把钥匙,齐了吗?”
顾青山抬眼:“鲁师傅何必明知故问?你既然拿到了承志的血衣,就该知道,钥匙还没到我手里。”
“但已经在路上了,对吗?”鲁振海微笑,“顾承志在太湖找到了隐林子的密室,拿到邻七把钥匙。顾承业在淮安逃脱,正往杭州赶。林家的人,昨已经到了杭州城。沈文舟……应该在湖州等顾承志汇合。”
他一一道破,显然掌握了一切动向。
“所以,”顾青山缓缓道,“鲁师傅打算如何?”
“明日午时,凤凰山誓碑前,七钥齐聚,开碑取藏。”鲁振海盯着他,“顾师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配合,你父子三人可活,顾氏可得新朝荣宠。若不配合……”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石案上。令牌是燕王府制式,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
“燕王殿下已授我全权。必要时,可调杭州卫所三千兵马,围山搜捕。”鲁振海声音转冷,“到时候,就不是请你们开碑,而是……逼你们开碑了。”
顾青山看着那枚令牌,忽然笑了。
“鲁振海,你怕了。”
鲁振海脸色一沉:“我怕什么?”
“怕试炼阵。”顾青山指着他,“你知道誓碑有试炼阵,知道阵中会拷问本心。你心术不正,怕过不了阵,所以想逼我配合,想让我替你承担阵法的反噬。”
鲁振海沉默。良久,他道:“是又如何?顾青山,你以为你心性纯正?你若真纯正,当年为何要藏匿‘赫多罗’木的秘密?为何不献给朝廷?你也是私心!”
“我藏秘,是不让技艺沦为权力工具。”顾青山站起身,“你夺秘,是想用技艺换取权力。这能一样吗?”
“成王败寇罢了。”鲁振海也站起来,“明日午时,凤凰山。你儿子们若不到,我就先拿你妻子开刀。”
他指了指内室。苏婉站在窗后,面色苍白。
顾青山握紧拳头。
“记住,顾青山。”鲁振海走到门口,“你不是一个人在赌。你赌的是顾氏满门的命。”
院门关上。
顾青山独坐良久,拿起那片染血的衣襟碎片,轻轻摩挲。
然后,他走到梅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截“赫多罗”焦木。
焦木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纹理。他想起郑隐临终前的话:“灯油里有最后一页……你想要的……”
他忽然明白了。
取来油灯,将焦木凑近灯焰——不是点燃,而是用热气烘烤。
渐渐地,焦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文字!那是用特殊药剂写的隐形字,遇热显形!
文字记载的,正是“心火炼木法”的完整口诀!而且比隐林子石室墙上刻的更加详尽!
原来郑隐早就得到了此法,却一直未用。他在长明灯油里留下线索,是希望顾青山在关键时刻能找到。
顾青山默记口诀。记完后,他将焦木凑近灯焰,这次是真的点燃。
焦木燃烧,火光是奇异的青紫色。火焰中,那些文字如活物般扭曲、升腾,最后化为青烟,消散在空气郑
传承,从此只在他心郑
他走进内室,握住苏婉的手:“婉妹,明日我要去凤凰山。”
“我知道。”苏婉眼泪落下,“带上这个。”
她从颈间取下一枚玉佩——那是当年成婚时,顾青山亲手雕的,正面是并蒂莲,背面刻着“顾苏同心”。
“若……若回不来,”苏婉哽咽,“让这玉佩陪着你。”
顾青山接过玉佩,贴身藏好。他抱住妻子,良久无言。
窗外,灵隐寺的晨钟敲响。
新的一开始了。
也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
午时,凤凰山。
所有的路,所有的因果,所有的抉择,都将在那里交汇。
顾青山松开妻子,转身走出别院。
山道上,晨雾未散。
他朝着凤凰山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身后,那株老梅树上,最后几朵白梅,在晨风中轻轻飘落。
如雪,如泪。
(第214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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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午时将至,凤凰山誓碑前。顾青山孤身先至,鲁振海率兵围山。顾承志从太湖赶到,带来第七把钥匙——木雕凤凰。顾承业从淮安赶到,怀中揣着陈沧海的遗物。
林氏、沈氏的人也相继现身。
七钥齐聚,誓碑发出轰鸣,试炼阵开启!阵中幻象迭生,每个人都将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欲望。而碑下所藏,终于现世——不是秘册,不是珍宝,而是一卷记录了华夏未来六百年匠阅《推背图》式预言!真正的抉择,此刻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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