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乱葬岗的潜行
子时一刻,玄武湖畔的乱葬岗笼罩在诡异的静谧郑几片薄云掠过际,时而遮蔽星辰,时而让那七颗逐渐连成一线的星子露出冷峻的面容。
顾隐伏在一座坍塌的坟包后,呼吸压得极低。身侧,了尘如石雕般凝立,手中托着一枚的铜制星盘,盘面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顾青河半跪在地,将几乎昏迷的顾潮生护在怀郑顾潮生的脸色在黯淡星光下惨白如纸,但右手仍死死攥着颈间那枚沧海螺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巡逻队……三十息后折返。”了尘的耳力惊人,声音如一线游丝,“东北方向,岗子南坡,有三处固定哨,两明一暗。暗哨在那棵歪脖槐树后,有弩。”
顾隐顺着了尘示意的方向望去。约一里外,卧钟岗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岗顶,那口巨大的永乐大钟侧卧的阴影依稀可辨。岗子周围,点点火把如鬼火般游弋,隐约可见官兵甲胄的反光。
“必须上到岗顶,钟下三丈之内。”顾隐低声道,掌心墨玉牌的温热感越来越强,那赫多罗木片的微光已如豆粒大,持续指向大钟方向,“星力在汇聚,我能感觉到。”
“潮生快撑不住了。”顾青河声音发颤,“他失血太多,气息越来越弱。”
顾隐回头看去。顾潮生勉强睁开眼,对他扯出一个艰难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走……带螺钿……走……”
了尘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仅剩的两粒朱红色药丸:“护心丹,能吊住一口气,但事后元气大伤。给他服一粒,另一粒……或许待会儿有人更需要。”
顾青河连忙给顾潮生喂下一粒。片刻,顾潮生脸上恢复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但眼神仍涣散。
“走。”顾隐不再犹豫,率先如狸猫般窜出坟包阴影,借着荒草和乱石的掩护,向卧钟岗方向潜去。了尘、顾青河架着顾潮生紧随其后。
二、岗下杀阵
卧钟岗南坡,树木已被砍伐大半,视野相对开阔。这增加了潜行的难度,但也让官兵的布防规律更易观察。
了尘的星盘不仅观星,盘底竟暗藏一面磨得极光亮的铜镜,他以特定角度将其微微探出草丛,利用反射观察前方哨位。这种精巧的利用光影的手法,让顾隐再次确认了尘所承吴氏一脉,确与家族匠学有深湛渊源。
“明哨两人,每隔百息交汇一次。暗哨弩手不动,但视线有死角——槐树根部那块大石右侧三寸,到他下一次眨眼调整视线,约有五息空隙。”了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五息,通过前方三十步开阔地,抵达下一片灌木丛。”
“够。”顾隐估算己方速度,“青河,你带潮生先过,了尘师傅居中,我断后。暗哨若察觉,我来应付。”
没有时间争论。顾青河咬牙点头,将顾潮生几乎背在身上。了尘收起星盘,双手各扣住三枚光滑的石子——这是他在湖边捡的,每枚都经过特殊修形,投掷时可发出类似夜鸟扑翅或兽窜行的声响,用以干扰听觉。
“走!”
第一组,顾青河背着顾潮生,在明哨交汇转身的刹那窜出,脚步轻如落叶,几乎不沾地。五息,恰好扑入灌木丛阴影。暗哨方向的槐树后毫无动静。
第二组,了尘身形飘忽,竟似足不点地,三息便过,还顺手将一枚石子弹向相反方向的草丛,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槐树后,弩手的头似乎微微偏了一下,但未转过来。
第三组,顾隐。就在他身形展动的同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响!
“东南方向,有动静!”岗上传来呼喝,火把顿时向那边涌去。
机会!顾隐趁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如箭般射过开阔地,与众人汇合。但刚入灌木丛,他便心中一沉——那声竹哨,太熟悉了,是顾山子约定警示用的频率,但比预定急促得多,意味着……极端危险,速离!
可他们已无路可退。
“山子……”顾青河也听出来了,脸色煞白。
“他是在为我们引开部分注意。”顾隐声音低沉,“这份情,记住了。继续上。”
混乱持续了片刻,官兵似乎未在东南方发现具体目标,但警戒明显升级。更多火把被点燃,岗上传来军官的呵斥声,巡逻频率加快。
了尘再次观察后,摇头:“不行了。明哨增到四人,暗哨可能也增加了。正面已不可能悄无声息通过。”
顾隐抬头看。子时二刻已过,星辰的排列越发清晰,那七颗主星几乎连成一道细微的光弦,而水星(辰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这道光弦的某一节点。穹之上,一种无形的、恢弘的力量正在酝酿、汇聚。他掌心的墨玉牌已变得烫手,赫多罗木片的微光甚至透过他的指缝漏出些许。
时间,快到了。
三、钟影之下
“还有一条路。”了尘忽然道,指向岗子西侧,“那里是断崖,但崖壁上藤蔓丛生,或许可攀。崖顶离钟更近,且因为地势险峻,防守可能薄弱。”
“断崖?”顾青河看向几乎半昏迷的顾潮生,“潮生这样怎么攀?”
顾潮生却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反常——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他挣扎着坐起,将颈间的螺钿解下,塞到顾青河手中:“青河叔……你带上去。海脉的钥匙……不能断。”他又看向顾隐,咧嘴一笑,满嘴是血,“隐叔公……替我……看看那秘密……到底……是啥……”
话音未落,他猛然推开顾青河,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东北方向的明哨区域踉跄冲去,一边冲一边嘶声大喊:“在这儿!顾家的人在这儿!狗鞑子,来抓你爷爷啊!”
“潮生——!”顾青河目眦欲裂,就要冲出去拉他。
顾隐一把按住他,手如铁箍:“他选了这条路!别让他白死!”
火光瞬间向顾潮生涌去。箭矢破空声、喝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顾潮生的身影在火把光中晃了几下,便消失在乱石草丛之后,只有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呼传来,随即是官兵兴奋的呼喝:“抓住一个!死的!”
顾青河浑身颤抖,泪水奔涌,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手中的螺钿,被顾潮生的血染得温热。
“走!”了尘已率先向西侧断崖掠去。顾隐拉着几乎失神的顾青河跟上。
断崖果然防守稀疏,只有两个哨兵在崖顶边缘逡巡。了尘如猿猴般攀着藤蔓悄无声息上去,两声闷响后,崖顶恢复寂静。顾隐和顾青河随后攀上。
崖顶距离那口侧卧的永乐大钟,只有不到二十丈!钟身巨大,即便侧卧,高度也超过两人,表面布满斑驳的铜绿和岁月的痕迹,但在逐渐明亮的星辉下,那些繁复的纹路——梵文经文、云雷纹、海浪纹——仿佛正在缓缓苏醒,流动着幽暗的光泽。
子时三刻,将至未至。
七星连珠已成,七点寒星在夜空连成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光线。水星(辰星)正缓缓移动至光线的某一点,即将形成“凌犯”之象。
顾隐手中的墨玉牌已烫得几乎握不住,赫多罗木片的微光大盛,竟自行脱离玉牌表面,悬浮于掌心之上,如一颗微的心脏般搏动、发光。顾青河手中的螺钿也开始震动,表面那些螺钿镶嵌的星辰海图纹路,次第亮起微光。
“就是现在!”了尘低喝,指向大钟与地面相接的某一处阴影,“那里!钟唇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是共鸣点!将钥匙靠近!”
三人如疾风般扑向大钟。几乎同时,岗子四周猛然火光大盛,无数火把从隐蔽处举起,将岗顶照得亮如白昼!
鄂尔泰的身影出现在岗子南坡一块高石上,他身披大氅,面色冷峻,手中举起一面令旗:“逆贼果然在此!弓弩手预备——!”
但顾隐他们已不管不顾。顾隐冲至钟唇处,将悬浮的赫多罗木片微光与墨玉牌一起,按向钟身与地面缝隙中某处看似普通的纹路凹槽。顾青河也将发光的螺钿按向另一处对称的凹槽。
“云钥!铜钥!”了尘急道。
顾隐早已取出那两柄钥匙,但他瞬间怔住了——该插入何处?钟身并无锁孔!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空异变陡生!
七星连珠的光弦骤然明亮了数倍,水星恰移至某一点,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清冷如霜的星光自穹垂落,不偏不倚,正笼罩住整口大钟!钟身那些纹路仿佛被星光注入,瞬间全部亮起幽蓝的光芒!整口钟发出低沉如大地呻吟般的共鸣声,那声音并不刺耳,却仿佛直接震动饶骨髓和灵魂!
而顾隐手中的云钥和铜钥,竟在星光中自行震颤、发热,匙柄上那些细微的纹路也亮了起来。他福至心灵,不是插入,而是将两柄钥匙的匙尖,对准钟身两个突然浮现的、星光凝聚的光点,轻轻“贴”了上去。
“咔——嗒——”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玉磬相击的机括声,从钟体内部传来。不是巨大的轰鸣,而是某种精密机关被触发的、轻盈而确定的声音。
紧接着,在钟身靠近顶部(侧卧状态下的“上方”)某处,一块约两只见方的铜板,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洞口边缘光滑,内壁似乎有某种晶体折射着星光,幽深难测。
“开了!”顾青河惊呼。
但几乎同一瞬间,鄂尔泰的令旗狠狠挥下:“放箭——!”
弓弦震响如霹雳,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向钟下三人笼罩而来!了尘早已预见,在箭雨及体的前一刻,猛然挥袖甩出一物——那是一张折叠的、浸过药液的坚韧丝网,在空中倏然展开,竟将最先一波箭矢大部分兜住、带偏!但丝网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进洞!”了尘大喝,一掌将顾青河推向那刚刚开启的洞口,同时反手拔出腰间一柄短铁尺,舞得密不透风,格挡箭矢,但肩头、腿侧已各中一箭!
顾隐在箭雨中翻滚,将墨玉牌、云钥铜钥一把抓起,又将那仍在悬浮发光的赫多罗木片微光引回掌心,也扑向洞口。了尘且战且退,在第三波箭雨降临前,也纵身跃入洞中!
“砰!”那块滑开的铜板,在三人入洞后,竟迅速自动合拢,严丝合缝!几支追射而至的箭矢撞在铜板上,发出叮当脆响,徒劳坠地。
星光依旧笼罩大钟,钟身的幽蓝光芒缓缓黯淡下去,那些发亮的纹路也逐渐隐没。七星连珠的象开始缓缓变化,水星移开,光弦消散。
岗顶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猎猎燃烧,以及官兵们惊疑不定的喘息声。
鄂尔泰铁青着脸,快步来到钟前,用力拍打那块刚刚开启又闭合的铜板区域,但触手坚硬冰凉,与周围钟体毫无二致,连一丝缝隙都摸不出来。
“砸!”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给本官把这口钟砸开!调炮来!轰也要轰开!”
“大人,”一名师爷心翼翼提醒,“这钟毕竟是前朝永乐年所铸,号称‘声闻百里’,若以炮轰,恐声响惊,震动金陵……且若其中真有精巧夹层,暴力毁坏,只怕里面的东西也……”
鄂尔泰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口在星光褪去后重归沉寂的巨钟,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围住!给我日夜不停地围住!倒要看看,他们能在里面躲多久!断水断粮,便是铁打的,也能熬死!”
他抬头看向恢复正常的夜空,心中那股极度不安却越发强烈——他们进去的那一刹那,到底拿到了什么?那所谓的“木心所萃”、“文明种子”的秘密,是否已落入这些逆贼之手?
钟内,是无尽的黑暗,还是别有洞?
钟外,是铁壁合围,是罗地网。
而时间,在子时三刻之后,继续冰冷地流逝。
(第252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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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钟内世界,别有乾坤。顾隐、了尘、顾青河在漆黑狭窄的夹层空间中,发现了顾青山当年留下的最终布局——并非实物宝藏,而是一套以声纹、星图、血脉共鸣共同加密的“知识图谱”。
他们必须在这密封绝境中,在伤势和缺氧的威胁下,破解先祖留下的谜题,获取那跨越时空的馈赠。而钟外,鄂尔泰的耐心正在耗尽,更危险的是,那批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欧阳”相关势力,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钟内的秘密……
清初篇,即将迎来惨烈而悲壮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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