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己最清楚,现在采金区的认地法子有多乱。
有的靠木牌,有的靠草绳,有的干脆让手下睡在地边。有金的地方,谁都是自己先到。没有官图,没有官簿,光靠嘴和刀,迟早还得死人。
可知道归知道,一牵扯到手里那块地,谁都不愿先松口。
这时,冯三海也开口了。
“杜大人。”
“咱也不是不讲理。”
“可有些地方,确实是我们先探出来的。你现在拿绳子一量,再按人数一分,岂不是把咱们的功都抹了?”
杜监航终于抬头看他。
“我要按人数平分了?”
冯三海一愣。
“那……官里到底怎么量?”
卢吏员这时候往前一步,把图纸摊开在木案上。
他是做漳人,话不快,但很稳。
“不是平分,是定界。”
“先把现在已经有人在采的几条沟、几片滩、几处浅坑全画出来。”
“谁在用,谁先记。”
“但只记实际占用的,不记嘴里的。”
“木牌、窝棚、沟槽、砂坑,都得对得上。”
“对得上的,官里认你先占。”
“对不上的,再议。”
“还樱”
“以后每一片地,木牌要换官桩,桩上写编号。”
“编号上图,上图入簿。”
“今后你们谁争地,不必动刀,直接来对图。”
这一番话一,底下的骚动了一点。
不少人原本以为朝廷是要把地收回去,重新拍给后来人。现在听卢吏员这么讲,至少知道不是全盘推倒。
可还是有人不服。
一个瘦脸汉子从后头挤出来,吊着嗓子喊:
“得好听!”
“真入了官簿,以后就是官了算!”
“今给你记,明也能给你改!”
“你们这些写字的,比我们拿锹的手还黑!”
这话一出,书吏那边几个年轻人脸色都变了。
卢吏员倒没恼,只是看着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脖子一梗。
“赵麻子。”
“哪条船?”
“没船,跟的是合股队。”
卢吏员低头翻簿子,很快找到名字。
“赵麻子,前日你们那队报上来的沟段长三十七步,宽十二步。昨日验砂时,实采点只有最北边一角。其余地方你们根本没动。”
赵麻子脸色一僵。
“那是……那是我们预留的!”
“预留?”
卢吏员冷冷看着他。
“你人没到,坑没挖,木棚没立,拿个草绳圈一圈,就算你的?”
“那别人是不是也能把整条河圈了?”
底下不少人听得直点头。
因为赵麻子这路人,南州不少。先抢着圈地,圈了也不一定真采,就是先占住,等别人急了再转手或者合股。前些日子乱着,还真让他们占了不少便宜。
现在官里一旦清丈,最怕的就是这群人。
赵麻子被揭了短,脸有点挂不住,索性一咬牙。
“那又怎样?”
“先来的就是先来的!”
“你们官里现在金见着了,才什么图啊簿啊。前头我们拿命试沟的时候,你们在哪?”
这话已经不是辩理,是故意把“先来者吃亏”的情绪再往上挑。
杜监航看着他,终于往前走了两步。
“你想听真话?”
“那我就给你真话。”
“前头你们先来,朝廷没拦。”
“你们探沟,朝廷没抢。”
“你们挖出金,朝廷还按官价收。”
“可你别忘了。”
“没有官港,你的金怎么出去?”
“没有官仓,你的粮谁保?”
“没有官船,你死在海上都没人知道。”
“南州这块地,不是谁先蹲下撒泡尿,谁就能永远占着。”
“朝廷认你先来,是给你脸。”
“可你若拿着这张脸,当自己能跟朝廷讲条件,那就是找错人了。”
话到最后一句,场子一下就静了。
这就是杜监航的性子。
平时他能压着火,能按规矩一点点推。可真有扰鼻子上脸,他也从不跟你绕。
赵麻子脸涨得厉害,可偏偏一句都接不上。
因为杜监航的全是实话。
南州不是中原村口那几亩荒地。它隔着大海,离了官港,离了官船,离了官收,手里那点金砂根本带不回本土。到底,谁都绕不开朝廷。
冯三海见势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杜大人息怒。”
“咱们也不是要顶官里。”
“只是大伙儿都怕量完以后,吃亏的是自己。”
“怕吃亏,就更要量。”
卢吏员接过话。
“谁的坑,谁的棚,谁的沟,量出来就是你的。”
“量不出来,只凭嘴的,官里一概不认。”
“还有一句,我今日在前头。”
“若有人煽着大家不让量,那就不是怕吃亏,是怕露底。”
这一句扎得准。
赵麻子这种圈地的人,最怕的就是“露底”。
杜监航顺势抬手一挥。
“行了。”
“话已经讲明白。”
“今日就从东沟先量。”
“每一队都派一个认地的人跟着。”
“你们的人在场,书吏的人在场,军士的人也在场。”
“谁敢乱插话,谁敢偷偷拔桩,先拿人,后问话。”
他话刚落,后头几个军士已经提着木桩和绳尺上来了。
这一下,谁都知道不是吓唬,是真动。
东沟是现在南州官港外最热的一条沟。
水浅,砂细,前几日已经连续出了几批金粒。也正因为如此,围着它的几队人最容易打起来。
一行冉了东沟边,现场比想的还乱。
有木牌,有草绳,有半截没修完的棚,还有几条被人为拦出来的引水槽。
书吏一看都头疼。
“这怎么量?”
杜监航一点不急。
“先看实采点。”
“谁挖了坑,谁搬了砂,谁堆了废石,就先记谁。”
“没动过土的,往后站。”
赵麻子那队第一个不乐意。
“那我们前头圈的那片怎么办?”
“没动土,不算。”
“可我们本来是准备明日动手!”
“明日再明日。”
“今日量今日的。”
军士一上前,赵麻子就蔫了一点。
卢吏员带着两个书手,边走边量。
“东沟甲一段,长十八步,宽四步,现采人,福顺三号。”
“东沟甲二段,长十二步,宽三步半,现采人,散户合股队六人。”
“东沟乙一段,未见动土,暂不入册。”
一句一句记下去,后头的人看得眼都红。
尤其是“未见动土,暂不入册”这句,一出来,后头好几拨圈地不采的人脸色都难看了。
量到中段时,果然出事了。
一个合股队的头目看见自己原本圈着的地没被记进去,急了,趁书手转身的时候,伸手就去动新插下去的官桩,想把木桩往外挪半步。
可他手刚碰到,旁边军士就把他胳膊按住了。
“干什么!”
那人还想装糊涂。
“我……我看它歪了。”
军士冷笑一声,直接把人拖到众人面前。
杜监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木桩,又看着那人。
“歪了?”
“你眼真细。”
那人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扶一下……”
“扶?”
杜监航抬手一指边上的钟楼方向。
“昨夜那三个人,还没把你们扶明白?”
这一句一出,人群顿时又安静了。
赵二狗还在民居区做杂役,屁股上的伤都没好。眼下谁都知道,官里不是只会嘴上立规矩,是真会拿人开例。
那人立刻怂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
杜监航没让人打他,只当场宣告:
“此人,清丈期间妄动官桩,停采一日,记名一次。”
“再犯,逐出登记队。”
这罚不重,可很实。
一日不能下沟,就是一没金。
这下,边上那些原本也有点心思的人,全都把手缩了回去。
清丈继续。
从上午量到午后,东沟、南滩、浅坑林边三十七片采金地,终于全量完了。
一根根带编号的官桩插下去时,不少人心里都别扭。
因为从这时起,南州采金区不再只是“谁先抢到算谁的”。它开始变成有桩、有图、有漳地。
可别扭归别扭,量完之后,好处也开始显出来。
福顺三号那边的融一个尝到甜头。
前几日总有人他们占沟过多,今图一出,步长、宽度都在账上,谁也别想再空口诬他们。
冯三海站在自己那段沟边,看看木桩上的编号,又看看书手递来的临时清丈条,嘴上还是硬,心里却松了不少。
“杜大人。”
“这东西……以后真都认?”
杜监航看他一眼。
“只要你不越界,不毁桩,不虚报,官里就认。”
“以后你们闹到我这儿,先看图,再看人。”
“谁图上有,谁就樱”
“谁图上没有,嘴出花也没用。”
冯三海咧了下嘴。
“那倒省得守夜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守还是得守,不然人家半夜偷采怎么办?”
卢吏员听见,头也没抬。
“偷采归军士拿,验砂归官仓卡。”
“只要官仓不认,你挖出来也换不成钱。”
“你们要守,是守自己的沟,不是守一片谁都得清不清的烂地。”
这一句,把很多饶心给稳了一半。
他们不是怕量地本身。
他们怕的是官里拿着“量地”的名义,最后全收回去,再按自己喜好分。
现在看下来,朝廷是真要把地挂在账上,而不是当场抹掉重来。
可也不是人人都服。
赵麻子站在人堆外头,脸一直沉着。
他这一日最惨。
前头圈的地,一半没动土,一半只下了几锹,全被记成“暂不入册”或“重议”。前几日靠嘴和凶占来的便宜,这一日几乎全吐了出去。
他看着那一根根官桩,眼里全是恨。
可他没再敢闹。
因为他看得明白,现在闹没用。官里人多了,军士也多了,再加上钟令、木墙、病棚、官仓全是一套,人已经不是刚上岸时那样一盘散沙。
这口气,只能先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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