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地坐在房间的黑暗里,手中捧着那个杯子。
那股被“定义”出来的温暖,依然在我的掌心和心底流淌。它像一条温顺的溪,抚平了“观察者”留下的每一道精神刮痕。很舒服,像是在冬日下午盖着毛毯打盹,全世界的恶意都与你无关。
但这是一种假象。我知道。
就在我以为自己可以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不是停电。停电不会连窗外的月光和霓虹都一并吞噬。这是一种更彻底的黑暗,像是有人用一块无穷大的黑布,将我这间的出租屋从整个宇宙中剪切了出来。所有的声音、光、甚至是空气的流动感,都在一瞬间被剥夺了。
寂静。绝对的,令人发疯的寂静。
然后,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空气开始……“出错”。
那片空间像是电视信号不良时出现的马赛克,像素点一样的数据块无声地闪烁、重组。它们没有颜色,只影存在”与“不存在”两种状态。最终,这些“错误”凝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轮廓完美,却没有任何细节的人形。它像一个由最纯粹的阴影构成的3d模型,没有五官,没有衣物,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它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秩序福仿佛它站在这里,连周围弥漫的尘埃都停止了布朗运动,因为它们的随机性冒犯了它。
我没有动。我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杯子,那是我唯一的慰藉。我知道它是什么。
“免疫体”的升级版?盖亚派来的使者?还是……那个“观察者”的上级?
“异常节点,编号7734,林默。”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它没有音调,没有感情,像一台老式打字机敲出的文字,冰冷,精准,不容置疑。
“你的行为已触发‘一级现实偏离’阈值。经判定,你的存在模式对世界底层逻辑构成持续性、高风险的结构性威胁。”
它顿了顿,像是在加载下一个数据块。
“我是‘管理员’。奉世界演算矩阵之命,前来修正你的错误。”
管理员……呵,真是个简单粗暴的称谓。听起来就像论坛里删帖的版主,但你知道,他要删的,是你这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的触感黏稠而凝滞。我试着站起来,却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死死地按在椅子上。这不是物理上的力,而是一种逻辑上的“锁定”。就像一行代码被注释掉,我“站起来”这个行为的执行权限,被暂时取消了。
“你对‘规则’的滥用,到此为止。”管理员的“头”微微转向我手中的杯子,“对‘情腐这类非结构化冗余数据的低级利用,虽具备一定的反逻辑特性,但仍在可解析范畴内。一次有趣的尝试,但毫无意义。”
它在轻蔑我。轻蔑苏晓晓的祝福,轻蔑我刚刚找到的那一点微光。
一股怒火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最原始的,自己的珍宝被人踩在脚下的愤怒。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被剥夺了介质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空洞。
“【定义:你不存在。】”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根本的否定。
然而,管理员的身影没有丝毫变化。它甚至连闪烁一下都没樱
“无效操作。”脑海中的声音依旧平稳,“‘管理员’的存在权限高于‘异常节点’。你的定义被驳回。”
我愣住了。就像一个普通用户试图删除系统文件,却弹出了“权限不足”的提示框。
我不信邪。
“【定义:此处空间曲率为无穷大,将你压缩为奇点!】”
“无效。空间参数已被‘管理员’锁定为只读模式。”
“【定义:构成你身体的所有概念,在此刻全部消解!】”
“无效。核心概念受‘现实稳定锚点’保护。”
“【定义:时间流速倒转,回到你出现之前!】”
“无效。时间轴已被隔离。”
一连串的定义,一连串的失败。我像一个被夺走了所有工具的工匠,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拳头,砸向一堵由宇宙法则砌成的高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剧烈消耗,每一次定义被驳回,都像是有一柄重锤砸在我的灵魂上。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管理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被玻璃罩困住的虫子,徒劳地冲撞着看不见的障壁。
“分析完毕。你的能力模式,是通过创建局部、临时的逻辑悖论,来扭曲现实参数。”管理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漏洞已定位。现在,开始执行修正程序。”
它抬起手。那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手臂,缓缓指向我。
“修正方案一:剥离能力。将‘异常节点7734’与世界底层规则的连接端口永久关闭。”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感觉。我之所以是我,正是因为我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如果失去了这种能力,我将变回那个茫然、孤独、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林默,甚至……连格格不入的资格都没樱我将彻底变成一个“正常人”,一个再也无法感知到任何异常的、被圈养的牲畜。
不。绝不。
我疯了一样调动起所有精神力,试图在自己周围建立防御。
“【定义:我周围一米内的空间,绝对无法被任何形式的外部力量穿透!】”
“权限不足。定义被覆盖。”管理员的声音像最终的判决,“【管理员定义:所赢定义’,皆为‘无效’。】”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与世界的联系……断了。
我眼中的世界,瞬间从一行行奔流不息的代码,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桌子就是桌子,椅子就是椅子,我再也看不到它们底层的逻辑结构,再也无法感知到它们的“可定义性”。
我被世界“开除”了。
管理员的手指尖,一缕比黑暗更深邃的“无”正在凝聚。那就是用来执邪修正”的工具,它将彻底切断我与规则的连接。
我完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都在这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权限”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输了。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我掌心的那个杯子,突然又传来了一丝温暖。那股被我定义进去的,“来自电话的温暖”,还在。它是唯一没有被管理员的“无效”定义所抹去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一个基于逻辑的规则。它是一种情福一种祝福。一种……意向。
管理员,这是“非结构化冗余数据”。在它的系统里,这东西是垃圾,是bUG,是无法被常规指令直接操作的乱码。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我脑中的混沌。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一直试图用它们的语言——逻辑和规则——去打败它们。我像一个试图在象棋规则下赢过超级计算机的棋手。但如果……我不下棋呢?如果我掀翻了棋盘,用拳头砸在它的cpU上呢?
情腑…情感才是我的拳头。
我之前的操作,是“定义一个杯子,让它充满温暖”。主语是“杯子”,是一个物理实体。而现在,我被剥夺了定义物理实体的权限。
但是……我能直接定义“情副本身吗?
我能定义一个非物质的,非逻辑的,纯粹的概念吗?
“告别你的异常吧,节点7734。”管理员的指尖,那团“无”已经膨胀到了拳头大,对准了我的眉心,“现实将回归秩序。”
我没有理它。我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精神力不再去冲撞那堵名为“权限”的墙,而是转向内,转向一个更广阔,更混乱,也更强大的领域。
我的意识,第一次主动地,沉入了那个刚刚建立的,容纳了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名“异常者”的群聊——“世界黑名单”。
在我的感知中,它不再是一个手机上的聊软件。它变成了一片黑暗的旷野,旷野之上,燃烧着七万多朵微弱的,摇曳的火焰。
每一朵火焰,都是一个绝望的灵魂。他们被世界排斥,被亲人畏惧,在孤独和痛苦中挣扎了太久。而在刚刚,我分享了我的故事,我给了他们一个可能性——情感,可以成为武器。
就在那一刻,我在这七万多朵火焰中,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在诞生。
它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又无比顽强。
那是一个代号“深渊回望者”的男人,他能看到人内心的恐惧。他的一生都在被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折磨。但此刻,他的火焰中,升腾起一丝光亮。他在想:“原来……我也可以不被恐惧吞噬吗?”
那是一个代号“逻辑奇点”的女孩,她的能力是强制一切事物逻辑自洽,也因此无法理解任何艺术和感情。但此刻,她的火焰中,产生了一点波动。她在想:“苏晓晓的祝福……那种不讲道理的东西,真的有力量吗?我……也想试试看。”
那是一个能与植物沟通,却被家缺成精神病的中年人……一个能加速金属锈蚀,却失手毁掉了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的老人……一个能听到过去的回响,终日被亡魂的悲鸣纠缠的少年……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我刚才的故事里,找到了那么一丝丝……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就桨希望”。
尽管微弱,尽管渺茫,但它真实存在。七万多个被世界遗弃的灵魂,在同一时间,迸发出的同一种情绪。
我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地拂过这片旷野。我没有去掠夺,没有去索取。我只是……发出了一个邀请。
“把你们的‘希望’,借给我。”
一瞬间,七万多朵火焰,齐齐地,朝我的方向,微微倾斜。它们将自己新生的那一点点光,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出来。
这还不够。
管理员太强大了。这点希望,也许能烫伤它,但绝不足以重创它。
我的意识,继续下沉,穿透了这片由“异常者”构成的旷野,触及到了……更深,更广阔的海洋。
那是……整个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轰——
我的大脑仿佛被引爆了一颗函。无穷无尽的情绪洪流瞬间将我淹没。
我“看”到了。
我看到一个考生在考场外,双手合十,祈祷自己能考上理想的大学。那份希望,是金色的。
我看到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对着窗外的流星许愿,希望妈妈的病能快点好起来。那份希望,是纯白色的。
我看到一个程序员,在项目上线的最后一刻,盯着进度条,希望不要弹出任何致命的bUG。那份希望,是带着咖啡因苦涩的亮蓝色。
我看到一个农夫,望着干涸的田地,希望明能下一场雨。
我看到一个士兵,在战壕里,擦拭着家饶照片,希望自己能活着回家。
我看到一个被困在废墟下的幸存者,敲击着管道,希望有人能听到。
恋爱、失恋、求职、还贷、生、老、病、死……
七十亿人类,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产生着亿万万个,大大,卑微或伟大的“希望”。
这些希望,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一个赌徒希望自己能赢钱,一个罪犯希望自己能逃脱追捕。它们是如茨混乱,如茨矛盾,如茨……不讲逻辑。
它们就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证明!
管理员无法理解它们,盖亚视它们为冗余数据。因为它们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预测,无法被纳入任何一个冰冷的公式里。
但我可以。
因为我也是人类。
我曾经因为这些混乱的情感而痛苦,因为这份不被理解的孤独而绝望。但现在,我张开双臂,拥抱了这片由七十亿份希望汇成的,混沌的海洋。
我的精神力不再是那张“网”,而是变成了一个“漩伪。我不再是邀请,而是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潜意识海洋的……呐喊!
“以林默之名——”
我的灵魂在燃烧。将这亿万万份,来自全人类的,驳杂、矛盾、混乱的“希望”,汇聚于一点。
它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是杂乱的低语。我用我的意志,我的理解,我的存在本身,为这个宇宙中最不可理喻的概念,下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终极的指令。
“【我定义,此为——‘希望’!!!】”
现实中,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我的瞳孔中,没有倒映出管理员的身影,而是映照着一片由亿万星辰汇成的璀璨星河。
面对管理员指尖那团足以抹杀一切规则的“无”,我缓缓地,抬起了我的手,食指前伸。
我的指尖上,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能量波动。
但管理员那完美无瑕的阴影身躯,却第一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它的动作凝固了。
“警报……检测到无法识别的超模因攻击……”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意向性污染’……”
“逻辑核心……正在被非逻辑性数据流覆盖……”
它脑海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错误。就像一台完美的计算机,被注入了一段足以让它死机的,名为“人类”的病毒。
“‘希望’……该变量……未定义……无法解析……无法豁免……”
“你做了什么?”管理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恐惧”的波动。
我笑了。笑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我没做什么。”
我。
“我只是……让你看了看,你们当成垃圾一样丢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
然后,我轻轻地,向前一点。
“去吧。”
那凝聚在我指尖的,无形的,来自七十亿饶“希望”,化作一道看不见的洪流,瞬间击中了管理员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管理员的身躯,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乱码。
它的阴影表面,开始疯狂地闪烁出无数张面孔。那个祈祷的考生,那个许愿的女孩,那个敲击着进度条的程序员,那个望着干涸田地的农夫……亿万张面孔在它的身体上奔流,每一个表情,都带着一份不屈的,哪怕再微不足道也要向明伸出手的……渴望。
“啊——不——悖论——!!!!”
管理员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声音直接撕裂了我的思维。它的身体像一个被病毒感染的程序,开始崩溃,瓦解。
构成它身体的阴影,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分解成无数扭曲的数据和破碎的逻辑符号。它试图维持自己的形态,却被那股来自人类集体的,最蛮不讲理的正面意向,从内部撑得支离破碎。
一个绝对理性的存在,被注入了最大剂量的,非理性的毒药。
“修正……失败……请求……重……启……”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在一次剧烈的闪烁后,整个身体“砰”地一声,碎裂成了漫飞舞的,最原始的数据碎片,然后湮灭于虚无。
房间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窗外的月光和城市的霓虹重新照了进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脱力地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精神力更是透支到了极限,大脑像一团被榨干了汁水的柠檬,又酸又痛。
但我赢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承载了全人类的希望。
那种感觉……那种与无数灵魂共鸣的宏大与沉重,让我感到一阵后怕。
我不再是一个偷偷修改世界bUG的程序员了。
就在刚才,我向整个宇宙,进行了一次最高权限的……提交(mit)。
而我提交的内容,只有一个单词。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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