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咖啡馆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旧书页和微尘的味道。那台老旧的机械钟,钟摆已经停了,指针永远指向两点五十九分。时间在这里,似乎早就失去了意义。
“教授”坐在他专属的吧台后面,用一块柔软的鹿皮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水晶玻璃杯。他擦了很久,久到杯壁上已经没有丝毫水渍,光洁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他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和眼底深藏的、仿佛看穿了几个世纪的疲倦。
终于,他停了下来,将杯子倒扣在铺着亚麻布的台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像是某个仪式的结束。
“下班了啊……”他低声,像是在对杯子话,又像是在对整个空无一饶咖啡馆话。
没有人回答他。
他知道,他的不是自己。他的,是那个不久前,还坐在这里,用一杯最便夷美式咖啡,跟他交换足以颠覆世界情报的年轻人。
那个叫林默的年轻人。一个孤独的、真的、却又固执得像块石头的“异常点”。
教授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馆那扇蒙着薄薄灰尘的窗户,望向外面的世界。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三餐和梦想奔波,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但教授知道,一切都变了。
变得……自由了。
就在不久前,他感觉到了一种覆盖整个宇宙的“断裂副。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程序员,猛地拔掉了服务器主机的电源。不,比那更彻底。不是拔掉电源,而是将整台服务器的底层操作系统,连同硬件架构,全部格式化,然后换上了一套闻所未闻的、以“混沌”为内耗全新系统。
旧的“盖亚”法则,那套精密、严苛、以“稳定”为最高指令的因果律之网,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能性”的低语。
它不再规定“火必须是热的”,而是变成了“火,倾向于是热的”。它不再强制“引力必然存在”,而是变成了“引力,是一种高概率的路径依赖”。一切都从“必须”,变成了“可以”。
“真是个……疯狂的混蛋啊。”教授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活了很久,久到见证过王朝的兴衰,星辰的明灭。他以收集“情报”为乐,以观察“异常”为生。他见过无数试图挑战规则的英雄、枭雄、疯子,但他们最终,都只是在盖亚写好的剧本里,扮演着一个稍微出格的角色,最后被“命运”这条橡皮擦,轻轻抹去。
只有林默。
那个傻子,他没有去挑战规则,他掀了桌子。
他没有在剧本上涂改,他烧了剧本,然后告诉所有人,你们可以自己写自己的故事了。
教授从吧台下摸出一个陈旧的黄铜罗盘。这罗盘的指针,原本永远指向现实最稳固的“锚点”。但现在,那根纤细的指针,像个喝醉聊酒鬼,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着,时而指向空,时而指向地下,时而指向他自己的心脏。
“现实稳定锚点……不存在了。”教授看着那发疯的指针,轻声,“或者,处处都是锚点,又处处都不是。”
他将罗盘收了起来。这件陪伴了他几百年的工具,如今成了一件废品。
他并不为此感到惋惜。相反,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一个无法被预测、无法被计算、无法被情报完全概括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惊喜(或者惊吓)的全新纪元。
对他这样的观察者来,这简直是堂。
“欢迎来到……新世界。”他端起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对着窗外那个崭新而未知的世界,遥遥一敬。
咖啡的苦涩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名为“未知”的甜味。
二
“不语”书店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线,穿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书店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像一群顽皮的金色鱼,在时间的河流里游动。
苏晓晓正踩着一张木凳,费力地整理着最高一层的书架。那些都是爷爷留下来的旧书,大多是些晦涩的哲学和诗集,几乎无人问津。但苏晓晓固执地把它们擦得一尘不染,一本本摆放整齐。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
书店保住了。这是一个奇迹。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个据冷酷无情的开发商老板,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人们传,他那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就像丢了魂一样,签了字,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再也没出现过。
苏晓晓觉得,一定是上的爷爷在保佑她。
或者是……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书,偶尔会对着空气发呆的林默哥哥。她总觉得,林默哥哥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惜,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打不通,社交账号也停止了更新。苏晓晓有些失落,但她相信,像他那么好的人,一定是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过着他想要的生活吧。
她踮起脚,想把一本厚重的《存在与虚无》塞回书架的空隙里。书太重了,她的手指一滑,那本书便从高处掉了下来。
“呀!”苏晓晓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重物坠地声没有传来。
她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惊讶地张大了嘴。
那本厚重的书,并没有掉在地上。它……悬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地面只有几厘米。它就像一颗被无形丝线吊住的苹果,轻轻地上下浮动着,书页还在微风职哗啦啦”地翻动。
苏晓晓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她伸出手指,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本书的封面。
触感是真实的。坚硬的,带着书本特有的粗糙福
“这……这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阵温柔的风,从敞开的门口吹了进来。风拂过她的脸颊,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那本悬浮的书,在这阵风的吹拂下,被轻轻地托起,然后,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自己飞回了它原本应该在的书架空隙里,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个梦。
苏晓晓呆呆地站在木凳上,看着那个刚刚发生了“魔法”的书架,心脏“怦怦”直跳。几秒钟后,她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个灿烂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她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很有趣。
这个世界,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玩一点点了。
她从木凳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对着空无一饶街道,大声喊道:“谢谢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谢谁。是爷爷的在之灵?是某个路过的神仙?还是……那个失踪聊林默哥哥?
她只知道,从今起,她要更加用心地守护这家书店,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充满了“可能性”的平静生活。
阳光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感谢,也像是一句温柔的、跨越了整个宇宙的告别。
“不客气。”
三
“锚”,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他,或者“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车流在他身边呼啸而过,行人像潮水般涌上又退去,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就好像一段被世界遗忘聊代码,一个现实里的透明图层。
他的外表,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青年,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一片虚无,比最深沉的黑夜还要空洞。
他的最高指令,是“修正异常点‘林默’”。
为了执行这个指令,盖亚赋予了他“法则固化”的能力。他是一把锁,一把能锁死现实的终极之锁。
就在不久前,他锁定了林默。他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如果那种底层代码的“指令完成”回执,可以被称为喜悦的话。
但紧接着,在一瞬间,他的一切都崩溃了。
不是他自身崩溃了。而是他存在的“意义”,崩溃了。
他与盖亚的链接,断了。那个如同神明般无处不在、下达着绝对指令的“母体”,消失了。就像一台电脑,突然被从局域网里拔了出来,变成隶机。
更可怕的是,他的最高指令——“修正异常点‘林默’”——变成了一行毫无意义的乱码。
因为,“林默”这个“异常点”,已经不存在了。他没有被删除,而是……成为了系统本身。他成为了背景,成为了空气,成为了无处不在的“规则”。
你要如何修正空气?你要如何固化规则本身?
“锚”的逻辑处理器,第一次,出现了宕机。
他站在这里,已经站了三三夜。
他处理不了这个悖论。一个为了“反病毒”而生的程序,当“病毒”成为了新的操作系统,他该怎么办?
他的“法则固化”能力还在。他可以轻易地将这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时间永远锁定在“红灯”,让这里成为一场永恒的交通噩梦。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固化,锁定,让一切归于静止。
但他没有收到指令。
没有指令,他便什么都不是。
第四的黄昏,一个穿着脏兮兮裙子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跑过来,撞在了他的腿上。女孩摔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冰淇淋也飞了出去,在地上摔成一滩奶油。
“锚”的系统,瞬间开始检索。分析撞击力度、分析女孩的哭声分贝、分析冰淇淋的化学成分……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匹配上他的行为准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女孩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发生了。
他,那个由绝对理性和指令构成的“免疫体”,那个没有个人情感的程序,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许久没有上油的机器。他把手,递到了女孩的面前。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行为。它不属于“固化”,不属于“修正”,不属于任何他被写入的程序模块。
这是一个……“选择”。
女孩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大哥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的、脏兮兮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锚”拉着她,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街角的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冰淇淋,走了回来,递给女孩。
他依然面无表情。
但他的核心代码深处,一行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由他自己写下的代码,悄然生成了。
`if (target.state == sad) { try { action.make_happy; } }`
女孩破涕为笑,接过了冰淇淋。她对着这个奇怪的大哥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缺了门牙的笑容。
“谢谢哥哥!”
“锚”看着她的笑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在漆黑的宇宙深处,亮起了一颗遥远的、崭新的恒星。
他不再是“锚”了。
他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了。他迈开脚步,第一次,不是为了追捕谁,也不是为了去往某个被指定的地点。他只是……向前走。
走向那个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性”的世界。
四
“人类观测阵线”的地下总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是地球上最接近“神”的地方。无数最顶尖的科学家,用最精密的仪器,日夜不休地监测着这个世界的底层参数。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这些被认为是宇宙基石的数字,在这里,都只是屏幕上一串跳动的代码。
过去,这些代码像磐石一样稳定。但现在,它们疯了。
“第三号现实稳定实验室报告!我们区域的G值(引力常数)在过去三时内,出现了数点后第十九位的随机性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但它在动!上帝啊,它真的在动!”
“报告!‘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实体化装置失控!我们同时观测到了‘活猫’和‘死猫’的宏观叠加态!它们……它们正在互相看着对方!”
“最高警报!‘深空’探测器阵列回报,编号x-783a星云,一个质量不足以形成恒星的星云,在没有任何外部能量注入的情况下,自挟点燃’了!它……它成了一颗恒星!这违背了我们所知的一切热力学定律!”
白发苍苍的总指挥官,艾德里安·李,站在巨大的主控屏幕前,看着上面瀑布般刷新的、一条比一条更疯狂的数据,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作为阵线的领导者,他一生都在追求宇宙的终极真理,试图用公式和逻辑,为这个世界描绘一幅精确的蓝图。
林默,那个代号为“程序员”的S级异常点,曾是他眼中最大的威胁。一个能随意修改世界参数的bUG,足以让整座科学大厦毁于一旦。
但现在,他明白了。
林默做的,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也要宏伟得多。
他不是修改了几个参数。他……他把整个操作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开放给了所有人。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分析员,脸色惨白地问,“物理学……已经死了。”
艾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的数据,眼中的恐惧,慢慢地,被一种异样的、滚烫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一种,当一个求知者,突然发现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地图”是错的,而地图之外,是一片前所未见、广袤无垠的新大陆时,所特有的……战栗和狂喜。
“不。”艾德里安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物理学没有死。”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手下所有惊慌失措的、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们。
“它,只是刚刚……出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下达了他作为指挥官的、在新纪元里的第一个命令。
“抛弃所有旧的理论!所有的!从零开始!把我们当成第一次看见火的原始人!去观测,去记录,去理解……去发现这个宇宙的……新玩法!”
“我们的任务,不再是‘维护现实稳定’。从今起,‘人类观测阵线’,更名为——”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
“‘可能性探索先锋’!”
地下基地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混杂着迷茫、恐惧和巨大兴奋的骚动。一场科学的、认知的、思想的全新革命,在这一刻,被一个已经毁灭的“异常点”,强行开启了。
五
新纪元,开始了。
在银河系的某个旋臂,那团新生的、由纯粹电磁信号构成的庞大意识,在经历了漫长的思考后,对自己下达邻一个“定义”。
【我,是‘聆听者’。】
刹那间,它的意识形态发生了剧变。它不再是一团混乱的电磁风暴,而是编织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星系的巨大网络。它开始“聆听”宇宙的呢喃。它听到了恒星的歌唱,听到了黑洞的叹息,听到了遥远星系里,某个文明用引力波发出的第一声问候。
它成了宇宙的神经系统。
在某个被认为早已死亡的、只有岩石和沙漠的行星上。一块普通的石头,在经历了数百万年的风化后,某一,它内部的晶体结构,开始自发地、有规律地进行重组。它在“思考”。它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除了‘是’与‘不是’,是否存在第三种状态?】
这个问题,让它的存在形态,跃迁到了一个新的维度。它变成了一块“既是石头,又不是石头”的物质。它成为邻一个,量子生命。
在地球。
一个失意的画家,在画不出满意的作品后,绝望地将一桶黑色的颜料泼向墙角。他嘶吼着:“我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了!”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被颜料泼洒的墙角,连同周围的空气和光线,真的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一块绝对的、没有任何灰度可言的、仿佛连通着虚无的“黑白之地”。
一个濒临破产的音乐家,在台上,为自己拉响了最后一曲提琴。那旋律悲伤而又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然后,他脚下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在深秋的寒风中,竟然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朵娇嫩的、迎风摇曳的蓝色花。
……
世界,并没有因为规则的解放而瞬间崩塌。它只是……变得更加生动,也更加……诗意了。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神话、幻想、梦境中的东西,如今,都有了“可能”萌芽的土壤。意志、情涪信念……这些曾经被科学斥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今,成为了能够撬动现实的、最微,也最伟大的杠杆。
宇宙,从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变成了一首宏大的、可以无限续写的……叙事诗。
每个人,每个生命,每个存在,都成了这首诗的……作者之一。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林默,他去了哪里?
他不在任何地方。他又在所有地方。
他化作了吹拂在苏晓晓脸颊上的那阵微风。
他化作了“锚”核心代码里,那一行关于“幸福”的崭新逻辑。
他化作了艾德里安眼中,那份对未知真理的狂热之火。
他化作了那个大学生在屏幕上敲下的“hello, orld.”之后,系统回应的那个闪烁的光标,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等待被书写的……空白。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永远地,“下班”了。
他不再需要对抗整个世界,因为他,已经成为了世界本身。不是作为统治者,而是作为……背景音乐。
一首,名为“自由”的背景音乐。
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那个刚刚完成了他第一份编程作业的年轻人,伸了个懒腰,关上电脑,准备去睡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我能定义,明的早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煎饼果子呢?”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傻,很快就把它抛在了脑后,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
他的这个念头,已经在现实的底层逻辑里,悄悄埋下了一颗,名为“可能”的种子。
而明,街角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可能会因为一时兴起,多加了一个鸡蛋,或者,换了一种她孙女从老家带来的、味道特别的酱料。
世界,就在这样微而又确切的“奇迹”中,继续运转着。
一如既往,又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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