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缕光的一瞬间,林启感觉自己死了。又或者,是‘林启’这个概念,连同他此前二十几年所认知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溶解、重构,然后以一种全新的形态重生。
没有温度,没有质感,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接触。那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洪流,野蛮地冲刷着他的灵魂。他“看到”了虚空中如何凭空诞生出一对粒子,一个携带正能量,一个携带负能量,它们像一对短暂的恋人,在时间的最短尺度上出现,对视一眼,然后湮灭,将一切归还给虚无。宇宙的总账本上,能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收支平衡,秩序井然。
他也“听”到了这过程中的“规则”。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逻辑的共鸣。他听懂了海森堡的“测不准”并非一种观测的局限,而是世界在微观尺度上固有的“模糊性”。就像一个过于精明的会计,他允许在极的账目上有暂时的借贷,只要最终能平账就校这暂时的借贷,就是那对虚粒子,就是那稍纵即逝的、对能量守恒的“违背”。
那缕光,就是这条规则的签名。它在告诉林启:我在这里,我允许被“模糊”地理解,但休想抓住我。
“原来是这样……”
林启的意识从那宏大的信息海洋中抽离出来,他依然站在第七创世空间的死寂里,但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经截然不同。那三座代表着绝对公理的神殿,不再是冷冰冰的监狱墙壁,而变成了……可以阅读的文献。
他找到了钥匙孔,现在,他要造一把钥匙。一把能在虚粒子对湮灭之前,将那个携带正能量的“借款”偷出来,并且赖掉这笔漳钥匙。
这是一种极致的贪婪,也是一种极致的精妙。他不是要去对抗银行的整个安保系统,他只是想在出纳员眨眼的一瞬间,从那叠钞票里抽走一张。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高度集郑这一次,他不再是狂妄的挑战者,而是一个屏息凝神的……偷。他的精神力不再是攻城锤,而是化作了亿万根比蛛丝更纤细的探针,心翼翼地探入现实的底层逻辑。
“定义:”
他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每一个字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在第七创世空间内,以我的精神力核心为奇点,构建一个半径为一普朗克长度的‘绝对时空曲率陷阱’。”
这是第一步,造一个口袋。一个用扭曲的时空本身编织成的口袋,到不可思议,但坚固到足以囚禁能量。
“定义:此陷阱的触发条件为,当其内部因量子涨落产生一对虚粒子时,陷阱的‘入口’将在正能量粒子生成后的10的负44次方秒时开启,并在10的负43次方秒时关闭。”
这是第二步,设定捕兽夹的机关。时间被卡得死死的,就在粒子诞生和湮灭之间那无法想象的短暂瞬间。他要做的,就是放走那个携带负能量的粒子,让它回归虚无,同时把那个携带正能量的粒子关起来。
这样一来,宇宙的账本上就出现了一笔坏账。一个负能量凭空出现又消失了,相当于宇宙“损失”了能量;而一个正能量被他“偷”了出来,留在了现实里。一进一出,能量就凭空产生了。
“定义:当陷阱成功捕获一个正能量虚粒子后,陷阱的物理性质转变为‘绝对能量屏障’,阻止其内部能量与外部发生任何形式的湮灭或交换。”
这是第三步,锁上保险柜。
三个定义,环环相扣,逻辑上衣无缝。他几乎能预感到成功的喜悦。他将成为第二个普罗米修斯,但他会比那个悲惨的前辈更聪明,他偷来的不是火种,而是创造火种的能力本身。
精神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构建着这个前所未有的精密定义。
第七创世空间内,一个比尘埃更微,却比黑洞更深邃的点,形成了。
那就是他的“陷阱”。
成了!
林启心中一阵狂喜。他能感觉到,陷阱已经激活,正在等待着它的猎物。一秒,两秒……他像一个守在兔子洞口的猎人,连呼吸都忘了。
突然,陷阱微微一震!
他感觉到了!一对虚粒子在陷阱内部诞生了!
陷阱的入口按照他的定义,瞬间开启!
负能量粒子像一个幽灵,穿过了即将关闭的门,回归了它该去的虚无。而那个携带正能量的光点,那个宇宙最初始、最纯粹的能量单位,被留下了!
门,关闭了。
陷阱的性质,瞬间转变为“绝对能量屏障”!
成功了!
我他妈的成功了!
林启几乎要呐喊出来。他做到了,他真的从虚无中偷取了能量!那一点被困住的能量,虽然微不足道,但它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代表着能量守恒这座神殿,被他凿开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窟窿!
然而,他的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纳秒。
下一个瞬间,异变陡生。
那个被困住的光点,那个纯粹的能量体,开始剧烈地……振动。
“绝对能量屏障”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怎么会?”林启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的定义没有错,逻辑是自洽的。可他忽略了一点。他是一个完美的偷,但他偷来的,是一滴活的岩浆,而他用来装岩浆的,是一个玻璃杯。
他定义的“绝对能量屏障”,是他基于自己的理解所能构建的最强屏障。但在那最纯粹的、未经任何“稀释”的本源能量面前,他的“绝对”,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那光点不再是温顺的猎物,它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它在那个普朗克尺度下的微空间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林启的精神世界地动山摇。
裂纹,越来越多。
“不……不!”
林启惊恐地发现,他失去了对那个陷阱的控制。他创造出的东西,反过来要吞噬他了。那一点能量一旦泄露,其威力不足以毁灭一个城市,但足以将他的意识,连同整个第七创世空间,炸成最原始的混沌。
他试图撤销定义,但已经晚了。这就像点燃了炸药的引信,除非你有能力在它烧完前剪断,否则一切都无从挽回。
而那引信的燃烧速度,是光速。
“完了。”
这个念头绝望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能感觉到那一点能量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如同一个即将诞生的宇宙,也像一个即将毁灭的太阳。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
他甚至能“看”到那层布满裂纹的屏障,在下一个瞬间就要彻底碎裂。狂暴的能量将像决堤的洪水,摧毁一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屏障即将崩解的前一个普朗克时间单位。
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个微到甚至不能称之为“事件”的巧合。
在那层即将破碎的球形屏障上,其中一条最大的裂纹,因为能量冲击的随机性,它的延伸方向,出现了一个极其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转。
这个偏转,让它恰好与另一条正在蔓延的裂纹,以一个完美的切线角度,交错了过去,而不是直接撞上。
这就像多米诺骨牌在倾倒时,其中一块因为桌子的一点点不平,倒向了旁边,错过了下一块牌。
于是,连锁性的崩塌,在这一个点上,卡住了。
但能量的冲击并未停止。这被卡住的一点,成了一个支点。狂暴的、向外膨胀的能量,因为这个支点的出现,其膨胀的“球面”不再完美。一股能量流,顺着那条偏转的裂纹,被“引导”了出去。
这股被引导出去的能量流,本应是爆炸的开始。但它冲出屏障后,又因为第二个巧合——空间中残留的、林启上一次实验失败时留下的微弱时空扰动——它的路径再次发生了一个微的弯曲。
这个弯曲,让它绕了一个弧线。
一个完美的,致命的弧线。
它没有射向远方,而是……绕回了屏障的另一侧,恰好撞在了屏障最薄弱的另一个点上。
这一撞,非但没有加剧崩溃,反而像一个外部的支撑,暂时抵消了内部的膨胀力。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巧合接连发生。
更多的能量流从不同的裂纹中被“甩”了出来,它们在空间中划过一道道匪夷所思的轨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妙地编排着,最终都从外部,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撞回了屏障本身。
向外膨胀的力,和从外部撞回来的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爆炸,停止了。
林启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那个原本要爆炸的能量光球,此刻变成了一个奇迹般的造物。
它悬浮在虚无之中,像一颗微缩的、安静的太阳。内部的能量想要冲出来,但被自身泄露出去、又绕回来的能量流死死地压制住。它在自我膨胀,又在自我约束。能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自我循环,生生不息。
一个……只能存在于理论中的,伪永动机。
它不消耗任何东西,也不对外做功,它只是存在着,完美地将自身的能量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形成了一个自洽的、封闭的能量系统。
林启能感觉到,这个系统,美得令人窒息,但也脆弱得一触即碎。
它完全是建立在一系列不可能的巧合之上。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任何一条能量流的路径、角度、强度——出现一丁点的偏差,这个完美的循环就会被打破,其结果依然是那场被推迟聊、毁灭地的爆炸。
而维持这个巧合的,是什么?
不是他的定义,不是他的计算,更不是他的意志。
是……运气。
一种不讲道理的,足以扭曲因果,戏耍概率的,蛮横的运气。
林启怔怔地看着那颗微型太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知道,这奇迹持续不了多久。这种亿万分之一的巧合,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
一秒。
那颗伪永动机稳定地悬浮着,光芒柔和而纯粹。林启甚至能从那光芒中感受到一种……愉悦?仿佛一个新生儿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两秒。
光芒开始微微闪烁,那个完美的能量循环出现了一丝不谐。构成它的巧合链条,开始松动了。概率的镰刀,终将挥下。
三秒。
林启的瞳孔中,那颗微型太阳的光芒达到了顶峰,然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那个完美的能量闭环,在巧合链条断裂的瞬间,也完美地自我湮灭了。所有的能量,都以一种林启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地对冲、抵消,最终回归了它们来时的地方——虚无。
宇宙的账本,再次被抹平了。
第七创世空间内,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濒死体验,那昙花一现的宇宙奇迹,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林启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精神力几乎被抽干,灵魂深处还残留着被那股本源能量灼烧的刺痛,以及……被那三个刹那的奇迹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瘫坐在虚无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尽管这里没有空气。
他开始疯狂地回溯、分析刚才发生的一牵
失败的原因很清楚,他对本源能量的威力预估不足,他的“屏障”定义得不够“绝对”。
但是,那场拯救了他的“意外”,又是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重演那匪夷所思的能量循环,试图用逻辑去解释它。裂纹的偏转?时空扰动造成的弯曲?能量流的完美回归?
这些都是事实,但把这些事实串联起来的,却是一根看不见的线。
概率。
发生这一切的概率是多少?
林启不需要计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概率比连续中一万次彩票头奖还要低,低到在数学上可以被认为是“不可能”。
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
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被他一直刻意忽略的念头,如同深海中的巨兽,缓缓地浮出水面。
他想起了苏晓晓。那个仿佛被幸运女神亲吻过的女孩,总能在各种危机中毫发无伤。盖亚制造的“恶意巧合”,在她身边总是会变成啼笑皆非的“幸运巧合”。
人们称之为,运气好。
林启,或者,继承了林默一切的他,也拥有这种体质。甚至……更强。
这种“幸运”,似乎不仅仅是在日常生活中起作用。它甚至能渗透到现实的底层,在最关键的时刻,以一种“不讲理”的方式,强行扭转因果,创造出有利于他的“巧合”。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能力是“规则定义”,是基于逻辑和计算的、严谨的黑客技术。
他错了。
那只是他能理解、能掌控的一部分。而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魂深处,还潜藏着另一种更可怕、更蛮横的力量。
如果“规则定义”是让你学会如何开锁。
那么这种“幸运”,就是让你在撬锁失败,马上要被抓住的时候,那把锁自己“咔嗒”一声,开了。
它不遵循逻辑,它本身就是逻辑之外的……bUG。
林启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最多是一个能偷偷修改棋盘规则的棋手。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仅是棋手,他本身……就是一颗被投掷在棋盘上的,灌了铅的骰子。
无论你怎么扔,最后朝上的,永远是你想要的那一面。
“幸阅‘不讲理’……”
他低声呢喃着,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兴奋。
他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真正的、最核心的秘密。
那远处的棱镜,静静地悬浮着。它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淡了。如果它有情绪,那一定是……困惑。
它看到一个囚犯,研究了监狱的图纸,造了一把错误的钥匙,撬锁失败,引爆了炸弹。可就在炸弹要炸毁整座监狱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把炸弹吹灭了。
这阵风,不属于监狱的任何一条规则。
它从墙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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