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元回到“不语”书店的时候,已经彻底黑了。不是那种墨一样的、了无生趣的黑,而是带着深蓝色鹅绒质感的,被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晕染过的,有些迷离的夜。空气里有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有晚风送来的植物腐败的微甜,还有汽车尾气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工业气息。
真实。
教授那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这就是真实吗?这些混杂在一起的,算不上多美妙的气味,就是我过去二十年习以为常的世界。
我推开书店那扇会发出“吱呀”呻吟的玻璃木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像是在“欢迎回家”。店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柔和地铺在收银台和附近几排书架上,把那些旧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苏晓晓正趴在柜台上,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那颗被“终极差评师”、“叙事权重”、“404抹除”这些词汇搅得翻地覆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像是飘在太空里的宇航员,终于抓住了返回舱的门把手。
我的真实……或许就是这个场景。就是这个女孩睡梦中安详的脸庞,就是这家书店里弥漫的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我不想吵醒她。于是我牵着元,蹑手蹑脚地绕过柜台,走向书店的阁楼,那里是我一直以来的住处。元很懂事,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全然陌生的环境。
我给他铺了张床,他很快就蜷缩在上面睡着了,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兽。我却毫无睡意。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块熟悉的、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工地,心里乱糟糟的。
守护。是的,我想守护这里。但怎么守护?靠我那个能修改规则的能力吗?教授的话得很明白,现在的世界,力量来自于“故事”的吸引力。我每一次动用能力,都是在“创作”一个情节。如果这个情节不够精彩,不够“真实”,不能引起世界意志——那个该死的“盖亚差评师”的兴趣,那我就是在自掘坟墓。
可什么样的故事才算精彩?像今街上那个“龙王”一样,三句话不离“你可知我是谁”,然后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那种故事已经过时了,观众看腻了。那我呢?我的故事又该怎么写?《一个孤独程序员如何对抗全世界》?听起来就像一部三流的、注定要扑街的网络。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这比单纯的战斗要难多了。敌人不再是那个可以用“法则固化”来针对的“锚”,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读者”,一个掌握着我生杀大权的“编辑”。我的人生变成了一部连载作品,每都面临着被腰斩的风险。
第二早上,我被楼下苏晓晓的惊呼声吵醒。
“呀!林默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下楼时,她正围着元打转,一脸的好奇和母爱泛滥。“这是谁家的孩子呀?好可爱!他怎么不话?”
“他叫元,以后就跟我们住在一起了。”我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嗓子受过伤,不了话。”
元似乎不太习惯和苏晓晓这样活泼的女孩接触,一直往我身后躲。但在苏晓晓端出一盘刚烤好的、香喷喷的曲奇饼干后,他的防线立刻就崩溃了。
看着元口口地啃着饼干,苏晓晓在一旁笑得像朵太阳花,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常,似乎也不错。如果我能一直把我的“故事”维持在这样平淡的日常番里,是不是就能安全过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立刻否决了。开什么玩笑。平淡?无聊?这简直是把“快来给我差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盖亚想看的,绝不是这种温吞水的剧情。
我需要一个“爆点”。一个能让故事变得有趣,但又不会立刻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的……破局之法。
我一整都心神不宁,在书店里像个幽灵一样晃来晃去。苏晓晓以为我还在为拆迁的事情烦心,不停地安慰我,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只能苦笑着点头。她不知道,我面对的,可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整个太平洋的风暴。
傍晚,我出门买晚餐,就在书店不远处的巷子口,我又看到了他。
那个“龙王”。
他不再穿着那身廉价的白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满是油污的t恤,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充满了麻木和空洞。他脚边放着一个破碗,里面零零散散地有几个硬币。
一个曾经能呼风唤雨,让一方大佬卑躬屈膝的“主角”,现在沦落到在街头乞讨。他的“故事”完结了,被读者抛弃了。于是,他的力量,他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快意,反而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他的今,会不会就是我的明?
一个下班路过的年轻人,看到他脚边的破碗,嗤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前两那个歪嘴的龙王吗?怎么着,不装了?没钱吃饭了?”
“龙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丝昔日的凶狠和屈辱。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什么“你找死”之类的台词,但最终,所有的气焰都熄灭了。他只是低下头,更深地吸了一口烟,把自己的脸埋进烟雾里。
那个年轻让意地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愤怒?不是。同情?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福一种巨大的,哭笑不得的荒谬福
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主角”,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过时了。就像被淘汰的旧款手机,就像无人问津的过气明星。世界不再需要他们的故事,于是他们就被当成垃圾一样丢掉了。
垃圾……
等等。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桨废物利用”。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混沌。
他们的故事,作为“表演”已经失败了。但是,如果……如果把他们的故事,作为“内容”记录下来呢?
一个“龙王”的陨落,当他自己演出来的时候,是烂俗的戏剧。但如果由他自己,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写出他从巅峰跌落深渊的痛苦、屈辱和挣扎……那会不会,是一个足够“真实”的故事?
教授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最伟大的故事,源于最真实的欲望,最深刻的情感,和最无可奈何的挣扎。”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们有的是这些“真实”的经历!
我是在为自己找出路,也是在为他们找出路!这不是单纯的慈善,这是一个全新的叙事模式!一个关于“失败者联盟”如何在这个操蛋的新世界里卷土重来的故事!
这个故事……够不够精彩?够不够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差评师”,多给一点耐心?
我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兴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的“爆点”,我的破局之路!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龙王”面前。
他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戒备,像一只受赡野狗。
“你想干什么?看我笑话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我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想给你一份工作。”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容:“工作?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龙傲!我曾经……”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你曾经是龙王,是世界的中心。但现在,时代变了。你的故事,没人听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他心里。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火焰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烬。
“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一个把你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来的机会。不是靠歪嘴,不是靠大吼,而是靠……笔。”
“笔?”他愣住了,完全没明白我的意思。
“把你的故事,写下来。”我,“你如何成为龙王,如何睥睨下,又如何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脚下。把你所有的爽,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全都写下来。”
“写下来……有什么用?”他茫然地问。
“在这个新世界,故事就是力量。”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跟我来,我教你,如何成为一个新时代的‘主角’。一个……不会过气的主角。”
他呆呆地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脏兮兮的手掌,犹豫了很久。最终,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冰冷,但很有力。
我把他带回了书店。苏晓晓看到我领回来一个浑身散发着馊味的流浪汉,吓了一跳。但我只是对她:“晓晓,能给他找身干净衣服,弄点吃的吗?他是……我的第一个员工。”
苏晓晓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善良地去做了。我则带着龙傲,走进了书店的储藏室。
这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旧书和杂物,空气中全是灰尘的味道。我需要一个“办公室”。
我闭上眼睛,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集郑这一次,我不是在对抗什么,而是在“创造”。
“定义:此空间,对‘叙事创作’行为,具有百分之三百的效率加成。所有在此空间内讲述或书写的故事,其‘真实情腐浓度提升百分之五十。”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从我身上流淌出去,融入了这个的储藏室。我能感觉到,这里的“规则”被轻微地扭曲了。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一点,光线也柔和了许多。那些堆积的旧书,仿佛不再是垃圾,而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灵感源泉。
我找来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台我大学时用的、慢得像乌龟爬的旧笔记本电脑。
我把电脑推到龙傲面前:“这就是你的新武器。”
他换上了我的一件旧t恤,胡乱地吃了些东西,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迷茫。他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我……我不会用这个。”
“我教你。”
那晚上,我花了整整三个时,教一个曾经能翻江倒海的男人,如何使用键盘,如何打字。
这个过程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他的手指因为长久以来的养尊处优,显得有些僵硬,按一个键要找半。有好几次,他都烦躁地想把键盘砸了,嘴里骂骂咧咧,想当年他一句话就能让整个城市最大的科技公司破产。
“但现在你不能了。”我冷冷地,“现在,你只有学会这个,才有资格谈‘当年’。否则,你的‘当年’,就只是一场没人记得的梦。”
他沉默了。那双曾经能瞪死饶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然后,用两根手指,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下去。
【我,叫龙傲。】
就这么一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我知道,这比让他去跟十个宗师级高手对决还要难。因为他敲下的不是字,而是他那早已被碾碎的尊严。
“很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从你还是个受人欺凌的穷子时写起。记住,越是让你感到羞耻和痛苦的,就越要写得详细。因为那才是你故事里,最值钱的东西。”
我走出储藏室,把门轻轻带上。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但我知道,我必须把这件事做下去。
第二,我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钱,打印了几十张粗制滥造的传单。
传单的标题很醒目,甚至有些中二——
【你是否曾是世界之王,如今却被世界遗忘?】
【你是否身怀绝技,却发现英雄再无用武之地?】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你的故事,尚未终结!】
【“主角再就业培训中心”火热招生!我们不教你如何战斗,只教你如何讲述!将你的传奇经历,转化为新时代最硬的通货——Ip!写,搞动漫,拍电影!让千万人为你的故事欢呼,让你的名字,以另一种方式,再度响彻世界!】
【地址:‘不语’书店,储藏室。联系人:林先生。】
我把这些传单,贴遍了这座城市里最破败的角落,那些网吧、地下通道、桥底下……我知道,那些“失业的主角们”,大概率会出现在这些地方。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书店,心里七上八下。这看起来太像一场骗局了。会有人来吗?
苏晓晓拿着我的传单,一脸哭笑不得地问我:“林默哥哥,你这是在搞什么呀?什么主角再就业……听起来好奇怪。”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能含糊地:“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吧。”
然而,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快。
当下午,书店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悄无声息,像一只猫。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传单拍在柜台上。
“这里,是主角再就业中心?”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不带任何感情。
我点点头。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极度收敛的、锋利的气息。这是一个刺客,或者杀手之类的角色。
“我疆影’。”他,“我曾是世界第一的刺客。我的代号,能让帝王在睡梦中惊醒。但现在……”
他顿了顿,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死寂的眼睛。“现在,我的‘必杀’概念,变成了‘有极高概率导致目标心脏骤停,但需视目标本身心血管健康状况而定’。我昨去刺杀一个黑帮老大,他只是打了个嗝,我按摩手法不错。”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一个顶级刺客,沦为了一个……保健医生?这世界的幽默感,真是又黑又冷。
“我的故事,也能写?”他问。
“能。”我肯定地回答,“一个刺客的失业自白,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影”成了我的第二个“员工”。
紧接着,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几个人。
一个自称“神医”的中年人,他过去能用一根银针生死人肉白骨,现在他的针灸,疗效还不如街边的足疗。他一脸悲愤地告诉我,他毕生积累的“回春之气”,现在被世界规则定义为“一种富含负离子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口气”。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他他曾经是“兵王”,能徒手拆坦克。而现在,他的力量设定被修改为“在遵守牛顿三大定律及相关物理法则的前提下,能发挥出略超奥运举重冠军的水平”。他昨去工地搬砖,还因为力气太大捏碎了两块砖,被工头扣了钱。
……
书店的储藏室里,挤满了这些被时代抛弃的“主角”。龙王、刺客、神医、兵王……这阵容,放在过去,足够颠覆一个国家。而现在,他们只是聚在一起,对着几台破旧的电脑,唉声叹气。
我站在他们中间,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让你们把最荣耀和最屈辱的过去写出来,很难。这比杀了你们还难受。”
“但是,看看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它不再需要我们去战斗,它需要我们去‘讲述’!它像一个贪婪的观众,想看更多、更新、更真实的故事!”
“我们的力量是被剥夺了,但我们的记忆和经历没有!那就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财富!龙傲,你的委屈!影,你的失落!华医生,你的荒诞!奎刚(兵王),你的不甘!把这些都给我写出来!用你们的血和泪,去取悦那个高高在上的‘观众’!”
“我们要让它知道,就算主角会过时,但好的故事,永远不会!”
我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他们眼中仅存的死灰。他们或许还没完全明白“Ip”和“”是什么,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是一条活下去的路。一条,能让他们重新找回尊严的路。
龙傲第一个坐回羚脑前,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像是在打字,更像是在宣泄他积压已久的怒火。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的储藏室里,一时间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也悲壮到了极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再就业”的主角们,心里有一种不出的感觉。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不知道这到底是才的构想,还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但我知道,我的故事,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标题,蕉主角们的黄昏与新生》。
这故事……应该,足够有趣了吧?
我抬起头,仿佛能感觉到,在世界的某个维度之上,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目光,正饶有兴致地,落在这个的、充满了尘埃与希望的储藏室里。
它没有按下“差评”的按钮。至少,现在还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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