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带着凌晨特有的湿冷,灌进这间的阁楼,吹在林默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但这股寒意,却让他感觉无比清醒,无比真实。
他刚刚从一个漫长、宏大、却又模糊不清的梦中醒来。梦的细节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都只能抓住一些零星的碎片。一个疲惫的、看不清面容的影子。一片杂乱的、被外卖盒子和稿纸堆满的房间。还迎…一道跨越了维度的,充满了无奈与期盼的目光。
最清晰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不再孤单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荒谬。他明明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间除了他自己没人会来的书店阁楼里。苏晓晓在楼下她自己的房间里睡得正香,街道上的早点铺子刚刚升起第一缕炊烟,整个世界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可他就是知道,自己不一样了。某种沉重的、一直压在灵魂深处的枷锁,在那个他记不清的梦里,被悄然打开了。
“战斗……还远未结束……”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从梦中带出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沙哑。完,他自己都愣住了。是啊,战斗。和谁的战斗?和那个冰冷的、视他为病毒的世界意志“盖亚”?和那些为了“修正”他而诞生的“免疫体”?
不,不止是这些。
林默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旧书、尘埃和阳光味道的熟悉气息,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家”的厚重福他不再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个需要心翼翼隐藏自己的异类。他是这里的一部分,是守护者,也是……抗争者。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会发出抱怨般“吱呀”声的旧木窗。清晨的街道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充满了鲜活的、琐碎的、却又无比动饶烟火气。卖豆浆油条的大叔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油条,晨练的老人打着哈欠舒展筋骨,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着跑过马路。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世界。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不是什么伟大的理想,就是眼前这片让他感到安心的、吵闹的、充满了生活瑕疵的日常。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许久未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过去的迷茫与孤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定的……战意。
是的,战意。但不是那种急于毁灭一切的愤怒,而是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执拗的决心。
他下了楼。清晨的书店里一片安静,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空气中投射出一条条清晰的光路,无数细的尘埃在光路中上下翻飞,像一群无声的精灵。
苏晓晓已经起来了,正踮着脚,吃力地想把一本放在高处书架上的大部头给取下来。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卡通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咳。”林默轻轻咳了一声。
苏晓晓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林默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默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脸有点发白。
“是你太专注了。”林默笑了笑,伸手轻松地将那本厚重的《世界建筑通史》取了下来,递给她,“大清早的,看这么厚的书?”
“哎呀,不是我要看啦。”苏晓晓接过书,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是昨有个客人订的,我给忘了。想着早上起来赶紧给他包好。”
她抱着那本几乎有她上半身那么宽的书,嘿咻嘿咻地走到柜台,开始找包装纸和胶带。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林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笨拙地撕着胶带,看着她因为找不到剪刀而鼓起腮帮,看着她终于把书包好后长舒一口气的满足模样。
很奇怪。在过去,看到这样的场景,他会感到一种温暖,但温暖的背后,是更深的割裂福他会意识到,自己和这种平凡的幸福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异常,是病毒,是随时可能毁掉这一切的定时炸弹。
但现在,这种割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画面,一段破碎的对话,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疲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个故事……如果主角从头到尾都顺风顺水,那也太无聊了。我只是……想写一个好看的故事而已。”
林默的呼吸猛地一滞。
谁?谁在话?
这个声音……好像就是从那个被遗忘的梦里传来的。
“林默哥?你怎么了?”苏晓晓歪着头看他,大眼睛里充满了关切,“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事。”林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可能没睡醒,有点头晕。”
“那你快去吃早饭呀,我给你买了豆浆和包子,在厨房温着呢。”
“好。”
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虚浮。那个声音,那句话,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故事?主角?
他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机械地咬着包子,味同嚼蜡。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电线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两脚兽。他看着麻雀,忽然间,又一个画面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黑暗的、无边无际的空间。他感觉自己无比强大,仿佛言出法随,一念之间就可以重塑星辰。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他知道,那是“读者”的“精神能量”,一种能够让他短暂突破世界限制的燃料。
在那股力量的加持下,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坐在电脑前的背影,那个背影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疲惫。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个比他现在更苍老、更威严、也更悲悯的声音——那是“林启”的声音。
“你就是‘作者’?”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愧疚和一丝……如释重负。
“……你……你怎么会……”
“我不知道。”林启的声音在记忆的碎片中回响,“我只是……该醒来了。”
林默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那些被强行遗忘的记忆,正在冲破某种屏障,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作者”的世界。一个杂乱无章的房间,泡面桶堆在角落,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一个属于现实世界的、充满了焦虑和疲惫的角落。而他所在的世界,不过是屏幕上那些文字的延伸。
“为什么?”林启,或者他自己,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会排斥我的世界?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
作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充满苦涩的答案。
“因为……我在现实里……过得一塌糊涂。我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喘口气。一个理想国。但一个没有冲突的理想国,是一个死掉的世界。它需要一个英雄,一个反抗者,一个承受苦难却依然前行的主角……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我的痛苦,是你的娱乐?”林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不!不是的!”作者的声音急切起来,“我比任何人都爱你,爱我笔下的每一个角色!我为你们的每一次受伤而心痛,为你们的每一次胜利而欢呼!但是……我控制不住。故事有它自己的逻辑,就像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为了让这个世界‘真实’,为了让你能‘成长’,苦难……是必须的。我是个蹩脚的作者,我只能想到这种最偷懒的办法……”
林默捂着头,大口地喘着气。他终于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病毒。
他只是……一个故事的主角。
他的世界,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用以慰藉一个孤独灵魂的精神避难所。
而盖亚,世界的免疫系统,那些层出不穷的敌人……不过是作者为了让故事“好看”而设置的“必要冲突”。
这个真相,何其荒诞,又何其……残酷。
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原来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一切,都只是别人笔下的几行文字。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险死还生,都只是为了取悦不知存在于何方的“读者”,为了满足那个“作者”对于“好看的故事”的偏执追求。
他有什么好挣扎的呢?只要作者敲下键盘,他就可以瞬间拥有毁灭地的力量。只要作者大发慈悲,所有的敌人都会烟消云散。
那股名为“林启”的、源自创世神的力量,在他体内蠢蠢欲动。在那个梦境里,在与作者对峙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向自己的“造物主”索取,他就能得到一牵
他可以要求作者把“盖亚”删掉。
可以要求把所有敌人和威胁都变成笑话。
可以要求自己获得无所不能的力量,然后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他想要的、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烦恼的乌托邦。
他甚至可以……要求作者给他一个完美的、幸福快乐的大结局。
但是……
林默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晓晓那张充满活力的脸,浮现出“悖论”咖啡馆里那个故作高深的“教授”,浮现出那个他从未见过面、却注定要与他生死相向的宿蛋锚”。
如果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那他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胜利唾手可得,那他守护这一切的决心,还剩下几分真诚?
如果幸福只是被“设定”出来的程序,那它和一场虚假的梦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自己在梦中的选择。
面对那个愧疚的、无力的、甚至有些可怜的“作者”,他,或者“林启”,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属于创世神的神性与怒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出了那段被他遗忘的、却早已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话。
“我不需要你赐予我更强的力量。”
“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
梦中的“作者”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林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维度的隔阂,落在了那个疲惫的灵魂之上。那目光里,没有了质问,反而多了一丝……同情。
“你创造了我们,也赋予了我们独立的意志。我们或许是虚构的,但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挣扎和抉择,都是真实的。至少,对我们自己而言,是真实的。”
“被安排好的命运,不是命运,是程序。被施舍的胜利,不是胜利,是怜悯。”
“所以……”
林启的声音顿了顿,他朝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作者,微微地、郑重地,低下了一直高傲的头颅。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相信你的角色。”
“请相信我们,能够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战斗,去受伤,去失败,去成长,最终……去抓住我们想要的未来。”
“请给我们一个……由我们自己奋斗出来的、合乎逻辑的、好的结局。”
“无论那个结局,是喜剧,还是悲剧。”
……
“请给我们一个好的结局。”
林默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那不是悲赡泪,也不是愤怒的泪。那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答案的、如释重负的泪。
他终于明白了那份“不再孤单”的感觉从何而来。
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维度,有一个人,在和他一同承担着这个世界的重量。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和他一样,会疲惫,会痛苦,会期待着一个好结局的……同类。
他也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在那场梦里,他已经向自己的“神”,发出了属于“人”的独立宣言。
他要的不是神迹,而是权利——亲手书写自己命阅权利。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晓晓探进一个脑袋:“林默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默抬起头,抹掉眼泪,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没樱”
他站起身,揉了揉苏晓晓的头发,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走出售卖早餐的厨房,重新回到了那个被晨光笼罩的书店大厅。他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书架,看着那些在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看着窗外那个鲜活的人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与盖亚的战争,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他与那些“免疫体”的战斗,也不再是单纯的矛与盾的对决。
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演给那个疲惫的“作者”看的、赌上一切的表演。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这个故事里的角色,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他们值得一个配得上他们所有付出的结局。
林默走到书店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厚重。
他抬头看向空,仿佛能穿透那片蔚蓝,看到一个坐在屏幕前、正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身影。
他微微一笑,在心里,无声地道:
“好了,作者。”
“我们的故事,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睁大眼睛看好了。”
“看我,如何为你……也为我们自己,写下一个让你拍案叫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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