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声音像是巨兽合上了它的胃,隔绝了最后一点走廊里的微光,顺便也断绝了任何关于逃跑的愚蠢念想。地牢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与死寂,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是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手腕上冰冷的镣铐传来的、仿佛能钻进骨头里的寒意。
我没动。我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
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感官会被无限放大。我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有常年不见阳光的石头发出的霉味,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已经渗透进墙壁里几百年的血腥气。但最浓烈的,是一种名为“绝望”的、形而上的味道。它像雾,像尘埃,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膀上,钻进我的鼻腔,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一片凝固的悲伤。
然后,我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那道目光不带任何温度,甚至不带任何意图。它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从我头发丝的尖端,一路滑到我肮脏的脚趾。这扫描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更没有食欲。它只是在确认一个“物件”的存在。是的,物件。在他眼里,我大概和地牢角落里那堆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没什么区别。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上班第一,面对传中的KpI,一个能污染世界的强大怨灵,我甚至都没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涟漪。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失败?
“你……”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干涩,像是两块被风干了几个世纪的砂岩在互相摩擦。每个音节都带着脱落的碎屑。
“不害怕?”
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是他在对我话。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我们的初次交流会以我的惨叫和他的沉默开始,然后迅速结束。
黑暗中,我试着扯了扯嘴角,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
“怕。怎么不怕。”我老实回答,“心跳得跟马上要爆炸了似的。不过我又想了想,害怕好像也没什么用。反正都是要死的,是哆哆嗦嗦地死,还是安安静静地死,对我来区别不大,对你来……大概更没什么区别吧?”
我的是实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恐惧是最廉价的情绪。我曾经面对过世界的“免疫系统”,那种无处不在、无法反抗的恶意。与之相比,眼前这个虽然强大,但至少……他是一个“个体”。一个曾经有血有肉,有过喜怒哀乐的,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失去了和我对话的兴趣,准备直接动手了。我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构思第一条规则定义。是“定义:此空间内氧气含量降为零”来个同归于尽?还是“定义:林默的物理形态转化为不可被感知的幽灵”来苟延残喘?不行,观察者过,不能“魔改”,不能用超出这个世界观太多的力量,否则会出大问题。
就在我脑内风暴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之前的祭品,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跪下来求我。”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你是第一个……这么平静的。”
“可能是我比较懒吧。”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懒得做那些没用的事。”
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死寂的空间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到。
“而且,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这句话我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算什么?临终关怀吗?但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从在门外看到他的第一眼起,那种仿佛燃尽了整个宇宙的疲惫感,就透过那身血色铠甲,穿过时空的阻隔,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那不是身体的疲劳,而是灵魂的枯竭。是一种被永恒的、重复的、毫无意义的酷刑折磨了无数个日夜后,连“痛苦”这种情绪本身都已经被磨损殆尽的终极倦怠。
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如果有一,我输给了盖亚,被它“锚定”在某个时间点,永恒地重复着失败的那一刻,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所以,我心疼他。这很荒谬,一个祭品,心疼起了要吃掉自己的魔王。但我控制不住。
“累?”
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像是平静无波的死海海面,被一颗石子投入,荡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一个祭品,有什么资格……谈论我的感受?”
我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我也是个被困住的人啊。”
我抬起手,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你看,有形的笼子。”
然后,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还有无形的。”
“你被困在这场永远不会开始的决战前夜,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的敌人兵临城下,一遍又一遍地磨亮你那把饮过神血的剑,却永远等不来挥出最后一击的黎明。而我呢……我被困在一个没人能理解我的世界里。我的话,我做的事,在别人看来都是疯话,是bUG。整个世界都想‘修复’我。我们其实……挺像的。”
黑暗中,我感到那道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似乎……凝固了。
他没有话。但我知道,他在听。他那已经麻木了几个世纪的灵魂,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时机差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筹码。
“我不是来当祭品的。”我,“我是来给你一个结局的。”
“结局?”凯恩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那种已经懒得去愤怒的、冰冷的嘲讽。“又一个。上一个这么的,是我的父神,我的造物主。他给了我所向披靡的力量,给了我最忠诚的骑士,给了我最美丽的爱人,然后呢?他在我即将踏平混沌深渊,为这个世界带来永恒黎明的时候,消失了。他把笔一扔,走了。留下我,和这半句话的故事,在这个该死的、被冻结的时间里,腐烂!”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瞬间爆发,像是函在我的脑子里炸开。整个地牢都在震动,头顶的石屑簌簌落下。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纯粹的怨念风暴中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这就是“怨”的实体化攻击。不讲物理,只讲唯心。
我咬着牙,死死撑住。大脑飞速运转,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集郑我不能对抗,只能疏导。我看到了他怨念的“源代码”——那是一段充满了背叛、愤怒和无尽等待的破碎文字。
“他不是故意的!”我大吼道,用尽全力,试图将自己的声音挤进那风暴的中心,“他只是……写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曾经的程序员,我太懂这种感觉了。一个项目,一个世界,初期构思宏大无比,充满了激情。但写着写着,线索越来越多,逻辑越来越乱,最初的灵感和热情被无尽的细节消磨殆尽。直到有一,你看着眼前这个庞大而臃肿的怪物,只感到无尽的疲惫和厌恶。你只想关掉文档,格式化硬盘,假装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桨血与火之歌”的作者,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的吼声似乎起零作用,那股几乎要将我碾碎的威压稍微减弱了一丝。凯恩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响起,沉重如破旧的风箱。
“写不下去……?”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果实,“就因为他写不下去……所以我就要被判处永恒的徒刑?”
“这不公平。”我顺着他的话,“非常不公平。他是最不负责任的狗屎。但是,他走了,故事却还在。你还在。”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镣铐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是个烂作者,但他至少创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你。现在,他跑了,有个新来的编辑觉得这个故事就这么坑了,太可惜。所以派了个代笔的,就是我,来问问你……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代笔?”凯恩冷笑,“就凭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我手无寸铁,是因为剧本要求我以‘祭品’的身份登场,这样才符合逻辑。”我平静地解释,同时,我的意识沉入了现实的底层。那些由0和1组成的世界规则,在我眼前清晰地展开。
我找到了束缚我手腕的那段“规则”。
【物品:精铁镣铐】
【属性:坚固,沉重,不可挣脱(对于凡人力量级)】
很好。我心翼翼地,像一个在精密线路板上动手术的工程师,伸出了我的精神力触丝。
我没有去改变“坚固”这个核心属性,那样的改动太大了,容易被这个世界的“盖亚”察觉到,引起排斥。我只是在下面加了一行的注释,一个临时的、优先级最高的补丁。
【规则定义:对象“精铁镣铐”,其“结构稳定性”在与“林默的皮肤”接触时,暂时性等同于“生锈千年的朽铁”。】
逻辑自洽:镣铐本身还是坚固的,只是在特定条件下,表现出了不同的特性。这是最微、最节能、也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修改方式。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一秒钟。
在凯恩的注视下,我抬起双手,然后,轻轻一挣。
“咔嚓。”
那足以困住一头巨龙的镣铐,就像是两根干枯的树枝,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黑暗中,我感觉到凯恩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关节。
“现在,你觉得我有资格当这个‘代笔’了吗?”
地牢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墓穴般的死寂,而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我能感觉到,凯恩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似乎……重新搏动了一下。
“……我的剑。”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世界终结’。在作者留下的最后一战里,它被混沌之神的一道虚空裂隙击碎了。如果你……如果你真的能‘代笔’,你能修复它吗?”
来了。第一个任务,第一个测试。
我不禁想起了观察者的话:不能“魔改”。强行修复一把被神力击碎的传奇武器,绝对属于“魔改”的范畴。我不能直接定义“剑是好的”,那样故事的逻辑就断了。一个能被凡人轻易修复的武器,怎么配得上“世界终结”之名?读者是不会买漳。凯恩自己,也不会信服。
我需要一个更聪明的,更符合“编辑”身份的做法。
“带我去看看。”我。
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几秒钟后,我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他从我身边走过,那身血色铠甲带起的风都像是刀子一样刮人。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间囚室。
地牢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支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炬,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我们一路无话,只有他沉重的铠甲碰撞声和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他把我带到了一座宏伟的大殿。大殿的中央,有一个黑曜石基座,基座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断剑。
那把剑……即便已经碎裂,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它断成了三截,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曾经闪耀着星辉的剑刃如今黯淡无光。我能感觉到,一股比凯恩身上的怨念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悲伤,正从这把断剑中散发出来。
凯恩站在基座前,久久不语。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冰冷的剑身,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它陪伴了我三百年。”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语,“从我走出故乡的村庄,到我加冕为王,再到我……站在这里。它是我的一部分。”
我走到基座的另一边,隔着断剑与他对视。
“我知道。”我,“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
我闭上眼睛,将我的精神力缓缓地、温柔地覆盖上去。我没有去读取它的“规则”,而是去“聆听”它的“故事”。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这把剑是如何在星辰的核心被锻造成型,如何被赋予“斩断宿命”的概念,如何在一个个战场上饮血高歌。我也看到了它最后的画面——一道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裂隙,以及它为了保护主人而发出的、充满不甘的悲鸣。
它的核心不是“物理上的坚不可摧”,而是“概念上的必胜之缺。击碎它的,不是力量,而是更高维度的“虚无”概念。所以,用物理方式修复它,是毫无意义的。必须从“概念”层面入手。
但我不能直接赋予它一个新的、更强的概念。那是作者的活,不是我这个代笔的。
我的工作,是引导。是创造一个让作者(也就是现在的我)能够合乎逻辑地“修复”它的情节点。
于是,我有了主意。
我睁开眼,看着凯恩那双灰败的眼睛。
“我无法现在就修复它。”我。
我看到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片死寂。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可以让你们……重新对话。”
他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而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断剑的剑脊上。同时,我的意识再次沉入底层协议。
这一次,我修改的不是物品,而是“关系”。
【规则定义:概念“共鸣”,在“凯恩”与“世界终结之剑”两个对象之间,其信息传递带宽临时性提升至理论上限。】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改动。我没有改变任何一方,只是加宽了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那条“通道”。就像把一条乡间路,临时拓宽成了双向十六车道的高速公路。
在我定义完成的那一瞬间——
嗡!
断剑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鸣。一道道微弱的流光在剑身的裂纹中亮起,像是一张濒死者的血管网络。
而凯恩,他猛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痛苦的表情。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一股汹涌的、活生生的情绪风暴。
他感觉到了。
他不再是“看着”自己的剑碎了,而是通过那被我放大了无数倍的共鸣,“亲身感受”到了“世界终结”被虚空裂隙一寸寸撕裂、碾碎的剧痛。
他感受到了它在最后一刻的决绝与不甘。
他感受到了它在这无尽岁月中,独自躺在这冰冷基座上的孤独与悲伤。
他感受到了它……对主饶思念,以及对一场未完成的战斗的、永不熄灭的渴望。
这些情感,就像是积蓄了几个世纪的洪水,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冲进了凯恩那早已干涸的心灵河床。冲刷着那些早已凝固的绝望与麻木。
“啊……”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痛苦与释然的低吼,从这位深红之王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心脏。金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但我能看到,有滚烫的、晶莹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滴落,砸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嘀嗒”的轻响。
那是眼泪。
英雄的眼泪。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我知道,堵塞了几个世纪的河道,终于被疏通了。无论多痛,这都是“活过来”的第一步。
我收回了手。大殿里的异象消失了。断剑恢复了死寂,但那股悲赡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许久,凯恩才缓缓抬起头。他用那双通红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不再是空洞与麻木,而是震惊、疑惑、痛苦,以及……一丝比星光还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问题。一个真正将我视为“变数”而非“物件”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了。我是来给你写结局的人。”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故事该怎么继续了吗?深红之王,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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