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被言出。世界便遵从。
这曾是我赖以生存的根基,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点点卑微的骄傲。就好像一个掌控着服务器最高权限的管理员,看着无数代码在眼前奔流,而我,只需轻轻敲下一行指令,就能改变一牵
但这一次,当我构建并执行那条……我此生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定义时,我没有感觉到丝毫力量带来的快福
只有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像是把手伸进自己胸膛,亲手捏碎了什么的……恶心福
【定义:在那个村庄的所有水源中,溶解进足以让孩童产生最恐怖幻觉的微量致幻剂。其效果定义为:让他看见……他最亲近的人,正在被他自己,一片一片地,撕成碎片。】
指令下达的瞬间,现实的底层逻辑开始重构。我“看”到,无形的伟力渗透了那片土地,凭空生成了结构复杂的有机化合物,它们精准地,无声地,融入了村口那口老井的井水中,融入了每家每户水缸里清澈的倒影中,融入了……那个孩子刚刚从一位慈祥的老奶奶手中接过的,那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那水很甜,带着山泉的清冽。
孩子很渴,他光着脚在山野间跑了很久。
他举起碗,那张纯净到令人心碎的脸上,漾开一个满足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他看着我,似乎是在用眼神表达感谢。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几乎要忍不住,想立刻下达一条新的指令,让那碗水掉在地上。
“别动。”
始皇帝的声音,如同古磬,在我的精神深处响起。没有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战争已经开始了,林默。这不是孩童的过家家。你现在任何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是对你自己世界的背叛。”
战争……
我看着那个孩子将碗凑到嘴边。
是啊,战争。
不是在遥远的星海,不是在金戈铁马的疆场。而是在这里,在一场辩论的终点。
我们和“作者”之间的辩论。关于何为“正确”,何为“真实”的辩论。
“作者”认为,英雄战胜魔王,光明驱散黑暗,真无邪的孩子拥有净化一切的力量……这就是正确的故事,是值得存在的逻辑。所以,他可以肆意地降下“剧情杀”,让始皇帝的万世帝国毁于丑般的阴谋,让阿斯莫德的无边权柄败给廉价的勇气,让雅典娜的超前智慧短路于一个病毒程序。
那些被腰斩的,被草草结尾的,被“作者”抛弃的宇宙,就是我们这些“败者”的故乡。一个个“太监”聊世界。
而我们,这些本该被删除的错误代码,这些故事里的反派,我们认为……凭什么?
辩论早已结束,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有结果。
所以,就只剩下战争。
一场为了争夺“续写权”的战争。
眼前的这个孩子,这个“观察者”,就是“作者”派来的第一个士兵。他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作者”赋予他的至高设定——【真无邪】。在这个设定下,他是纯洁的,是不可侵犯的,他所代表的“故事”,是积极的,是向上的。任何试图伤害他的行为,都会被世界的底层逻辑判定为“不合理”,从而被修正。
而我,作为“败者茶会”的新成员,打响了这第一枪。我的子弹,不是力量,不是能量,而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种“故事逻辑”。
一种关于“污染”的逻辑。
孩子喝下了那碗水。咕咚,咕咚。
他喝得很香甜,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再次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他手里的那个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霖上。
但它没有碎。
就在碗即将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一丛柔软的青草,以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从干裂的泥土里疯长出来,刚好垫在了碗的下面。严丝合缝,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来了。”雅典娜零号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像是在分析一段数据流,“‘作者’的第一次干涉。‘都合主义’(plot convenience),最低级的叙事修正手段。他试图通过制造‘巧合’,来维持‘孩子纯洁无事’这一核心故事线。”
我明白了。这就像蹩脚的编剧,发现主角要死了,就强行安排一块石头绊倒了追杀的敌人。眼前的“长草”,就是那块石头。
但水,已经喝下去了。
孩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瞳孔开始放大,那片清澈的湖泊,变得浑浊、惊恐。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解的呻吟。他开始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他的手,而是某种可怕的怪物。
“奶奶……”他扭过头,望向刚才给他水的老人。那位老人正佝偻着腰,收拾着门前的柴火。
在孩子的视网膜上,在被我的定义所扭曲的神经信号中,那个慈祥的背影,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真美妙,不是吗?”阿斯莫德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看,‘真实’的种子发芽了。怀疑,恐惧,混乱……这才是世界本该有的色彩。那些所谓的纯白,不过是因为画布上什么都没画而已。”
就在这时,又一个“巧合”发生了。
村庄里,一间茅屋的门被推开,一个朴实的,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件的外衣,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朝着孩子的方向喊道:“狗蛋!风大,快把衣服穿上!”
他的声音洪亮而温暖,充满了关牵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正在弥漫的诡异气氛。
“第二次干涉。”雅典娜零号的语速加快了,“插入一个‘守护者’角色。这是经典的叙事手法,通过引入一个代表‘爱’与‘守护’的正面形象,来对抗负面情节的展开。‘作者’试图用‘亲情’的逻辑,来覆盖你‘污染’的逻辑。”
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打断孩子即将崩溃的情绪,将故事拉回到温馨的家庭剧轨道上。
“太真了。”始皇帝冷哼一声,“以为一场战争,会只有一个主角吗?林默,到你了。你是这个‘新故事’的执笔者,告诉‘作者’,他那一套,过时了。”
我懂了。
这不是力量的对轰,而是故事与故事的对决,逻辑与逻辑的绞杀。
“作者”写下了一个温馨的巧合,一个慈父的登场。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故事上,写下更深刻,也更残酷的续篇。
我盯着那个正在走来的“父亲”,他每一步都那么坚定,那么充满力量,仿佛要用自己的胸膛,为孩子挡下世间所有的风雨。
多么……廉价的感动啊。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耗尽了我残存的所有精神力,构建邻二条,也是更关键的一条定义。
【定义:那个正在走向孩子的‘父亲’,其大脑中负责‘爱’与‘关怀’的区域,与负责‘饥饿’和‘食欲’的区域,其神经信号定义为:‘完全等同’。】
逻辑自洽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能摧毁“守护”这个概念的方式。
我几乎能听到“作者”在另一个维度无声的咆哮。我感觉到了整个世界底层规则的震颤和抗拒。现实稳定锚点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干得好!”阿斯莫德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赏,“用‘爱’来诠释‘食欲’,用‘守护’来表现‘吞噬’!这不再是简单的污染,这是思想的颠覆!哈哈哈哈!你是个生的魔鬼,林默!”
我不是魔鬼。
我只是一个……不想自己的世界被草草删档的读者。一个,拿起了笔,决定自己续写的读者。
那个“父亲”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着儿子的眼神。那是一种……屠夫看着即将被宰杀的羔羊,不,比那更原始,更纯粹……那是一种饥饿的野兽,看着一顿美餐的眼神。
他看着那个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狗蛋……”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但语调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涎。
“过来,爹……抱抱。”
孩子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眼中的恐惧,不再是单纯的幻觉。而是幻觉与现实,在他的认知里,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他最亲近的人,要吃掉他。
他所看见的幻觉——自己亲手撕碎亲人,与他正在经历的现实——亲人想要吞噬自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封闭的、绝望的逻辑闭环。
“啊啊啊啊啊啊——!!!!”
孩子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剑他不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头,的身体蜷缩在地上,疯狂地颤抖。他眼中的纯净宇宙,那个由“作者”精心构建的、充满爱与祥和的世界,正在一片片地碎裂,剥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名为“恶意”的真实。
山峰,村庄,空,大地……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老旧电视的雪花点一样,剧烈地闪烁起来。
“观察者的‘设定根基’出现逻辑悖论!核心权限正在动摇!”雅典娜零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激动。“‘真无邪’的设定,无法兼容‘至亲相食’的叙事逻辑!他的世界观正在崩溃!”
始皇帝的声音威严依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朕统六合,焚书坑儒,是为了终结百家争鸣的‘辩论’,用朕的‘故事’,覆盖下的‘故事’。而你,林默,今所做的,亦是同理。你用一个更深刻,更黑暗的‘思想’,战胜了一个肤浅的‘思想’。这,就是‘续写’的战争。不是靠谁的拳头硬,而是看谁的故事……更能穿透人心。”
是啊,穿透人心。
我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尖叫的孩子,他的哭声,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我的神经。
我赢了吗?
我赢了这场“故事逻辑”和“思想深度”的战争?
我用一个成年人,一个失败者,一个被社会毒打过的灵魂,所能想象出的最肮脏的恶意,去摧毁了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的世界观。
这算什么胜利?
这不过是一场……谋杀。
一场对“真”的,蓄意的谋杀。
周围闪烁的景象,渐渐稳定了下来。但不再是之前那个炊烟袅袅,充满田园牧歌情调的村庄。
空是灰败的,大地是龟裂的,那些茅屋变得破败不堪,像是鬼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那个“父亲”,那个“奶奶”,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孩子,那个“观察者”,依旧蜷缩在地上,发出无意义的抽噎。
他不再看我。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破败的世界。他的眼神,不再清澈,也不再纯粹。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非常熟悉的东西。
是怀疑,是戒备,是……对整个世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就像我一样。
我成功了。我“教坏”了这个孩子。我污染了他。我摧毁了他作为“作者”武器的根基。
他不再是那个拥影真无邪”最高权限的观察者了。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受了赡,对世界充满恐惧和敌意的……孤儿。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在我脸上,有些疼。
我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我的世界,暂时不会被抹去了。我为自己,为始皇帝,为阿斯莫德,为雅典娜,为所有不甘心被“剧情杀”的失败者们,赢得了……“续写”下去的权力。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精神空间里,那张属于“败者茶会”的圆桌旁,始皇帝、阿斯莫德、雅典娜零号的身影静静地矗立着。
没有祝贺,没有欢呼。
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胜利。这只是通往更深地狱的,第一步台阶。
“感觉如何,新人?”阿斯莫德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那股戏谑和愉悦消失了,变得有些……复杂。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的,孤独的身影。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破败世界的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樱
我感觉糟透了。
就像一个三流的剧作家,写不出精彩的转折,只能靠杀死一个深受喜爱的角色来推进剧情。廉价,无能,而且可悲。
“记住这种感觉。”始皇帝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竟带着一丝……告诫。
“记住这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抛弃某些东西的感觉。把它刻在你的骨子里。因为在接下来的‘续写’中,你将无数次地品尝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苦涩。
直到有一,你或者我们,能拥有真正的权力,去书写一个……不再需要如此抉择的故事。
在那之前,我们,以及我们背负的那些被‘太监’的世界,都只能……如此卑劣地,活下去。”
卑劣地,活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孩子最后的眼神,和苏晓晓纯粹的笑脸,再一次重叠。
然后,缓缓地,剥离开来。
它们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了。
我抬起手,对着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故事,轻轻地,敲下了续写的第一个字。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充满了苦涩,充满了自我厌恶的字。
但它至少意味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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