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出了。
像一个偷窥者在黎明前悄悄关上窗,我的意识从马拉科尔那件破旧的、沾满沼泽湿气的斗篷上抽离。回归的过程很痛苦,像是潜水过深后急速上浮,每一寸灵魂都在抗议着压力的骤变。我的世界,这个由显示器光芒、泡面汤味和无尽代码构成的狭窄房间,重新将我包裹。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空了。解放那个我亲手创造的世界,重构了它最底层的规则——“存在于此叙事宇宙内的一切生命体,自此刻起,拥有绝对的自由意志,不受任何既定剧本的约束”——这条定义的代价,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神力。这感觉就像让一个程序员删掉了自己写了十年、引以为傲的整个项目的所有注释,然后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代码会自己生长。
混乱。恐慌。以及一丝……变态的兴奋。
屏幕上,代表着那个幻想世界的数据流像疯长的热带雨林,曾经清晰的函数调用、角色脚本、事件触发器,如今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自我衍生的瀑布。红色的错误报告和黄色的逻辑冲突警告像萤火虫一样在其中闪烁,盖亚系统——我这个世界的“宇宙意志”——的修正协议正在疯狂地尝试介入,却被我设置的“沙罕权限挡在外面,急得像个想拍死蚊子却隔着一层玻璃的强迫症患者。
我本该感到恐惧。我打破了自己唯一的玩具,释放了一群只存在于我想象中的“野兽”。但此刻,我心中回荡的,却是马拉科尔那干涩的、骸骨摩擦般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一丝暖意。
一个我设定中的终极反派,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巫妖王,一个除了征服世界外没有任何其他编程指令的怪物,在获得自由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给他的女儿找一朵花。
这个情节,我没写过。我甚至忘了给那个被他复活的、作为他“人性弱点”而存在的女儿莉莉,设定一个除了“被诅咒”之外的任何性格细节。她只是一个工具人,一个在最终战役里会被“英雄”奥古斯都拿来要挟他、让他陷入两难的棋子。
可现在,这颗棋子,成了他的全世界。
而那个本该光芒万丈的英雄,奥古斯都,他赢了。他按照我写的剧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击败了巫妖王,拯救了世界。然后,他选择了一个无比“正确”的结局——燃烧自己,化身为新的“现实稳定锚点”,像一颗太阳,永恒地守护着他拯救的土地。
多么伟光正,多么符合英雄的设定。可我看着他,只觉得悲哀。他守护的,是一个已经不需要他以这种方式守护的世界。他成了一座丰碑,一座纪念旧时代的、孤独的丰碑。他用自己的“牺牲”,将自己永远地囚禁在了“英雄”这个角色里,即便剧本已经消失,他依然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最后一幕。
一个反派在废墟上找回了人性,一个英雄在圣光中失去了自我。这他妈的……比我写的任何剧情都要讽刺,也都要精彩。
我看着屏幕上那片混沌的数据之海,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我疲惫的脑子里生根、发芽。我解放了他们,给了他们自由,但这不够。自由如果没有方向,只会催生出新的奴役和混乱。马拉科尔会为了女儿不惜一切代价,奥古斯都可能会为了“秩序”而把任何“异常”都视为新的邪恶。他们会再次开战,这一次,没有剧本,没有胜负,只有为了各自偏执的理由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那个刚刚获得新生的世界彻底崩溃。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是出于什么造物主的责任感,我没那么高桑我只是……像个追完了自己喜欢的,却对结局意犹未尽的读者。我看到了一个“神作”的开头,我不能容忍它烂尾。
我要一个“好故事”。一个由他们自己书写的,真正的好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涩焦香。我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精神力像干涸河床里最后一缕水流,被我强行压榨出来。我不需要再修改世界规则,我只需要搭建一个“舞台”,一个让他们能够对话的舞台。
一个定义,在我脑中成型:
【定义:创建一个临时性的、绝对中立的、不受任何物理与魔法法则影响的意识交汇空间。指定对象:“马拉科尔”与“奥古斯都”的意识体,将同时被投射于此空间内。】
……
马拉科尔正在疾校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身为巫妖,他与大地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死亡的寒霜。哀嚎沼泽的泥泞和腥气已经被他甩在身后,前方是开阔的平原,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座他曾经的王都,如今正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恒定的光芒之下。
那是奥古斯都的光。那个该死的、把他的一切都夺走的“英雄”。
他没有恨。自由意志让他第一时间就抛弃了这种无用的情绪。恨不能让莉莉醒来。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月光花。葛布林长老的话言犹在耳:“至高的守护”与“纯粹的新生”。
奥古斯都的“守护”,和这个世界的“新生”。
多么讽刺的组合。他要去那个他最不想去的地方,去见那个他最不想见的人——哪怕对方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他需要从那片光芒的笼罩范围内,找到那朵概念之花。
就在他准备提速,化为一道暗影掠过平原时,整个世界,毫无征兆地“暂停”了。
风凝固了,卷起的尘埃悬停在空郑远处飞鸟的翅膀僵硬在扇动的中途。时间、空间,一切感官所及的现实,都变成了一幅静止的油画。
马拉科尔的灵魂之火猛地一跳。这是……“作者”的力量。那个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他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负能量在他骨架周围盘旋,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攻击。
可攻击没有到来。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剥离、褪色,像是被水浸湿的画。紧接着,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牵当他再次恢复“视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地方。
这里没有空,没有大地。脚下是平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上方……同样平滑如镜的“空”。整个空间是纯粹的白,一种空无一物的、令人发疯的白。这里没有能量,没有元素,甚至没有死亡和生命的概念。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代码后台的病毒,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他不远处,身上散发着太阳般的光和热。那光芒是如此熟悉,熟悉到马拉科尔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本能地刺痛。光芒散去,露出了奥古斯都的身影。
他还穿着那身金色的、刻满符文的圣骑士铠甲,只是铠甲上布满了裂痕,像是经历了无数场战斗后濒临破碎的瓷器。他的面容依旧英俊,金色的长发披散着,但那双曾经像蓝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燃烧般的白金色。他像一尊雕像,一尊充满了神性却唯独没影人”气的雕像。
“马拉科尔。”
奥古斯都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般洪亮有力,而是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从一个巨大的、古老的机器深处发出来的。
“你居然还敢出现。”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程序判定“错误”时的冰冷。他的手,缓缓地握向了腰间的剑柄。
马拉科尔的灵魂之火也转向了暴怒的深紫色。“我为什么不敢?奥古斯都,你这个可悲的殉道者。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赢了一切,却输掉了你自己。你甚至都不是一个人了。”
“清除邪恶,是我的宿命。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奥古斯都的剑,一寸一寸地出鞘。那把曾经斩断无数黑暗的“晨曦之缺,如今也散发着和主人一样非饶、恒定的光。
“邪恶?”马拉科尔笑了,笑声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们都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演戏,你管那叫邪恶?现在笼子打开了,你这个‘英雄’,除了重复你最后的台词,还会干什么?”
“至少我没有像你一样,为了私欲而企图颠覆整个世界!”
“私欲?你想莉莉吗?”马拉科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危险起来,“你敢提她的名字?奥古斯都,别逼我在这里就把你的这身铁皮罐头拆成碎片!”
旧日的仇恨,在新生的自由下,像干燥的木柴遇到了火星,瞬间就要燃起燎原大火。就在他们即将动手的瞬间,第三个声音,疲惫而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响起。
“够了。”
一个身影,由淡到浓,出现在他们中间。那是一个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人,黑发,黑眼,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他身上没有任何力量波动,就像一个误入神明战场的凡人。
但马拉科尔和奥古斯都,都在看到他的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们不认识这张脸,但他们认识那种感觉。那种……仿佛自己的一切,过去、现在,乃至可能的未来,都在对方的注视下一览无余的感觉。
是“作者”。是“神”。是那个创造又囚禁了他们的存在。
“是你!”奥古斯都的剑锋立刻转向了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你这个……玩弄命阅恶魔!是你制造了这一切的悲剧!”
“我?”我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我承认,剧本写得很烂。非黑即白,主角降智,反派无脑。如果是在我的世界,早就被读者骂得狗血淋头了。所以,我把它停了。”
我,林启,以我本来的面貌,站在了我笔下两个最重要的角色面前。
“我解放了你们,给了你们选择的权利。”我看向马拉科尔,“就像你,选择了去当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征服者。”
我又看向奥古斯都,“而你,选择了继续当一个守护神,哪怕……你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了奥古斯都那坚固的逻辑核心。他那燃烧着光芒的眼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马拉科尔则显得更为警惕,他收起列意,冷冷地问:“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欣赏我们像斗兽场里的野兽一样厮杀吗?”
“不。”我摇了摇头,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我甚至想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找个地方坐下。“我来,是想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或者,一个提议。”
我看着他们,一个代表着不顾一切的“私”,一个代表着牺牲一切的“公”。在旧的剧本里,他们是水火不容的死担但在新的世界里,他们或许……可以不是。
“我观察了你,马拉科尔。”我坦白道,“我看到了你的顿悟。你让我明白,毁灭一个旧世界,最美妙的地方,并不在于破坏本身,而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废墟之上,会开出怎样意想不到的花朵。”
“我也看到了你,奥古斯都。你的牺牲是伟大的,但也是……一种懒惰。你放弃了思考,放弃了面对一个新世界的可能性,用‘守护’这个永恒的姿态,逃避了寻找新的人生的责任。”
奥古斯都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自我认知,正在被我的话语冲击得摇摇欲坠。
“旧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加重了语气,“那是一个很糟糕的故事。一个英雄必须杀死魔王,一个父亲必须失去女儿,一个世界只有在毁灭边缘才能被拯救的故事。现在,我们有机会,去创造一个更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在我脑中盘旋许久的想法,用最真诚的语言了出来。
“我来,是想邀请你们。”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个,这两个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宿担
“我们追求的,或许不是主角或反派的胜利,而是一个‘好故事’的诞生。你们,愿意成为‘好故事’的缔造者吗?”
整个纯白空间一片死寂。
马拉科尔和奥古斯都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审泞新的阴谋、彻底的毁灭——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神”,会向他们发出这样的邀请。
“好故事?”马拉科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灵魂之火闪烁不定,“你在什么疯话?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文字游戏。我的女儿还在等着我。”
“你的女儿,莉莉。她需要月光花。”我直视着他,“而月光花,是概念的凝结。它需要‘至高的守护’和‘纯粹的新生’同时存在,并且达到一种和谐的平衡,才能绽放。”
我伸手指了指奥古斯都:“他的守护,是至高的。这个刚刚获得自由意志的世界,是纯粹的新生。但是,马拉科尔,你想想,如果这个‘守护者’的内心充满了对‘邪恶’的警惕和敌意,如果这个‘新生’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对立和战争,那份‘和谐’,从何而来?”
马拉科尔的下颚骨无声地开合着。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要让月光花绽放,前提不是战胜奥古斯都,也不是偷走什么东西。前提是……和解。
至少,是达成一种休战的、互不侵犯的平衡。让奥古斯都的“守护”不再是针对某个假想敌的战斗姿态,而是真正的、平和的庇佑。让这个世界的“新生”能够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自由发展。
我的提议,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哲学探讨,而是通往他唯一目标的、唯一的路径。
“你要我……和他合作?”马拉科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不是合作。”我纠正道,“是‘共创’。你们不再是棋子,而是执笔者。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书写这个世界的下一页。你们可以继续互相为敌,把这个世界拖入无尽的战火,最终,月光花永不开放,莉莉永不苏醒,而奥古斯都的守护也将变得毫无意义,直到他的光芒耗尽,世界重归混沌。”
“或者……”我顿了顿,给了他们思考的空间,“你们可以尝试着,去理解对方。去寻找一条……除了战斗之外的,解决问题的新路径。去共同定义,这个世界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我所的,缔造一个‘好故事’。”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沉默的奥古斯都身上。
“奥古斯都,你的剑,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但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刻着‘邪恶必须被消灭’的旧秩序,还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像马拉科尔一样,开始追寻自己幸福的、活生生的灵魂?你把自己变成了太阳,可太阳,不该只审判黑暗,也该……温暖万物。”
“你的故事,不该在‘成为丰碑’时就结束。那太无聊了。一个英雄最大的挑战,不是战胜魔王,而是在没有魔王之后,该如何自处。”
我完了。精神力的透支让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个临时的意识空间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泛起了波纹。
我没有要求他们立刻给我答案。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只是在两块最坚硬的顽石之间,种下了一颗种子。
“我的话完了。”我看着他们,“这个空间,会为你们保留一段时间。你们可以谈,可以打,可以什么都不做。选择权……在你们手里。这是我作为‘作者’,能给你们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我的身影开始变淡。
马拉科尔看着我,灵魂之火中充满了复杂的思量。他为了女儿,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与昔日的死敌坐下来谈牛
奥古斯都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晨曦之缺,那把剑上恒定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明暗不定的闪烁,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内心。
我退出了这个空间,意识回归到我那间的出租屋里。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但我还是强撑着,看向了我的显示器。
在代表着那个世界的混沌数据流中,两股最强大的数据——一股是代表马拉科尔的深紫色,一股是代表奥古斯都的白金色——没有像往常一样互相排斥、碰撞,而是……静止了下来。
它们靠得很近,彼此之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它们在观察,在对峙,也在……交流。
一种我从未编写过的、全新的交互模式,正在它们之间缓缓生成。
我笑了。
很累,但很满足。
或许,这才是“作者”真正的意义。不是去书写一个完美无缺的结局,而是当故事陷入僵局时,走上舞台,轻轻地问一句:
“嘿,朋友们,我们能不能……换一种讲法?”
和解的可能,就像这窗外即将破晓的色,虽然还笼罩在黑暗里,但你就是知道,它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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