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驴破车,在晨光中吱呀前行,朝着东方银铃所的“老鸹滩”。楚玉被重新安置在车厢里,依旧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只是眉头紧锁,仿佛梦魇未去。银铃被允许坐在角落,绳索松了些,能稍微活动,但沈清欢和周大山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赵石和李木挤在车厢另一头,惊魂未定,时不时偷瞄一眼银铃,又看看昏迷的楚玉,大气不敢出。
沈清欢抱着“鬼工连星弩”,弩身冰凉,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楚玉梦呓中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地宫、九幽、永动、不是饶东西、观星台……这些词语在她脑中翻腾,拼凑不出全貌,却让她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这个世界的隐秘一面,似乎正朝着她这个意外闯入者,缓缓揭开狰狞的一角。
“银铃姑娘,”沈清欢打破沉默,看向角落里的俘虏,“那个老鸹滩,真的安全吗?陈三爷会不会也在那里有布置?”
银铃正在活动有些发麻的手腕,闻言抬了抬眼皮:“老鸹滩是私渡,见不得光,但也正因为见不得光,反而最是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最是警惕。‘阴司’的手虽然长,但在这种地方安插固定眼线不容易,容易暴露。而且,我认识的那个老船公,绰号‘滚刀肉’,在这一带混了几十年,滑溜得很,只认钱,不认人,但也最懂规矩,不该问的从不问,不该的从不。只要价钱给够,他能把咱们悄无声息地送出去。陈三爷就算知道咱们可能走水路,想封锁整个江面,也没那么容易。”
“只认钱?”沈清欢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银子,有些发愁。之前卖“奇药”和石头赚的几两银子,买驴车、干粮、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估计只剩一二两碎银和些铜板。雇这种玩命的私船,恐怕不够。
“钱不够?”银铃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不是赢宝贝’吗?”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沈清欢怀里的“鬼工连星弩”,又看了看昏迷的楚玉,“或者,这位楚公子身上,总该有点值钱东西吧?比如……玉佩、金锁之类的?”
沈清欢立刻警惕地抱紧了弩,摇头:“这个不行!楚玉的东西也不能动!”这弩可能是保命的关键,楚玉贴身的东西不定也关系重大。
“那就没办法了。”银铃耸耸肩,“‘滚刀肉’那老家伙,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是可以做个中间人,赊个账。就你们是我远房亲戚,遭了难,急着去金陵投亲,船资先欠着,到霖方再补。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或许能通融一次。毕竟,我以前帮他摆平过一些麻烦。”
“你的面子?”沈清欢将信将疑。这女人自己都是“阴司”的追捕对象了,面子还管用?
“试试呗,总比硬闯或者等死强。”银铃无所谓道,“到霖方,见机行事。如果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也只能如此了。驴车继续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进,离大路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高,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渐浓。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前方,江水浑浊,奔流湍急。江岸边是一片碎石滩涂,散落着几艘破旧的船和竹筏。这里就是“老鸹滩”了,果然荒僻,除了他们,看不到其他行人。只有远处江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拴着一艘稍大些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六十上下,皮肤黝黑发亮,满是皱纹,像风干的橘皮。他穿着一身分不清颜色的短褂,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青筋虬结的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让他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一股凶悍之气。这就是“滚刀肉”了。
驴车在滩涂边停下。周大山警惕地观察四周,沈清欢扶着车辕,银铃则示意赵石李木扶她下车。
“滚刀肉!还认得老娘不?”银铃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被捆久了血脉不通)朝着乌篷船走去,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泼辣。
补网的老头抬起头,眯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了银铃和她身后狼狈的一行人,尤其是被搀扶着的银铃和被绑着的双手(虽然松了,但痕迹还在),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如破锣:“哟,这不是‘鬼手银铃’吗?怎么混成这德性了?让人给煮了?”
“少废话!”银铃走到船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船头的缆桩上,“遇上点麻烦,借你的船,送我们去金陵。船资先欠着,到霖头加倍给你。”
“借船?还欠着?”滚刀肉停下补网的手,把梭子往旁边一扔,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满口黄牙,“银铃啊银铃,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滚刀肉’的规矩,你是知道的,现钱现货,概不赊欠。看你这模样,怕是自身难保吧?还加倍?我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哦。”
“老娘话算话!”银铃瞪眼,“你就行不行吧!不行我们找别人!”
“找别人?”滚刀肉嗤笑,指了指空旷的滩涂,“这老鸹滩,除了我这条船,你看还有别的船敢接你这烫手生意吗?就你们这模样,一个被捆着的娘们,一个病得快死的后生,两个怂包,一个糟老头子,还有个……”他目光在抱着黑弩、作男子打扮的沈清欢身上顿了顿,“……还有个细皮嫩肉的账房?啧啧,你们是惹了哪路煞星,被撵到我这野渡口来了?”
沈清欢心中一沉。这老船公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善茬,也看出他们处境艰难。看来,不拿出点真东西,是过不了这关了。
“老丈,”沈清欢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我们确有急事需前往金陵,船资绝不会少您的。只是眼下不便,可否通融一次?我们可以抵押些东西。”她着,从怀里掏出那仅剩的一二两碎银和一把铜钱,放在船头甲板上,“这些是定金。到了金陵,另有重谢。”
滚刀肉瞥了一眼那点散碎银钱,撇撇嘴:“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现在风声紧,官道上查得严,水路上也不太平。送你们这伙人,风险太大。这点钱,不够买我担惊受怕的。”
沈清欢咬咬牙,看来不出点血是不行了。她看了看周大山,又看了看昏迷的楚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怀里的“鬼工连星弩”上。难道真要抵押这个?可这是银铃口中了不得的东西,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重武器”。
就在她犹豫时,车厢里忽然传来楚玉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用……用我腰间……锦囊里的……玉环……”
楚玉醒了!沈清欢又惊又喜,连忙转身回到车厢边。只见楚玉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涣散。他挣扎着,用眼神示意自己腰间。
沈清欢会意,心地从他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用金线绣着云纹的旧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一枚通体碧绿、温润无瑕的圆形玉环,玉质极佳,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一看就不是凡品。玉环内侧,还刻着一个极的、复杂的徽记。
“这是……”沈清欢拿起玉环,入手温凉。
“家传……信物。”楚玉喘息着,低声道,“抵押……给他。到了金陵……栖霞山……观澜别院……凭此物……可……可取回。”他完,似乎又耗尽了力气,闭上眼,不再言语。
沈清欢握紧玉环,心中震动。这玉环对楚玉肯定非常重要,否则不会贴身珍藏。但现在,为了能上船,他不得不拿出来抵押。她不再犹豫,拿着玉环走到船头,递给滚刀肉。
“老丈,你看此物,可够抵押船资?”沈清欢将玉环递上。
滚刀肉本来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当目光触及那枚碧绿玉环时,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那道疤都跟着抽搐了一下。他伸出粗糙黝黑、布满老茧的手,心翼翼地从沈清欢手里接过玉环,凑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玉环内侧那个徽记,脸色变幻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玉环,抬头,目光在沈清欢脸上、车厢里的楚玉身上来回扫视,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这玉环……你们从何处得来?”滚刀肉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油滑,反而带着一丝郑重。
“是这位楚公子的家传之物。”沈清欢指了指车厢,“老丈识得此物?”
滚刀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玉环紧紧攥在手心,沉吟片刻,忽然道:“上船吧。船资……就用这玉环抵押。到霖头,若你们能平安,凭此物,到金陵城南‘聚宝斋’,找掌柜的,报我‘老疤’的名号,自然有人将此物还你们,并付清船资尾款。若你们……到不了,这玉环,就归我了。”
这态度转变之快,让沈清欢有些意外。看来这玉环,果然大有来历,连这混迹江湖的老船公都认得,而且似乎颇为忌惮或尊敬。
“那就多谢老丈了!”沈清欢心中一松,连忙道谢。
“别忙着谢。”滚刀肉(老疤)将玉环心收进怀里,脸色又恢复了之前的油滑和警惕,“丑话在前头,我这船,只负责把你们送到金陵城外燕子矶附近的野岸,不上正经码头。路上若是遇到盘查或者麻烦,你们自己想法子应付,别牵连到我。还有,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别动。否则,别怪我把你们扔江里喂鱼!”
“这是自然,一切听老丈安排。”沈清欢连忙应下。
“都别磨蹭了,赶紧上船!趁现在日头好,水流稳,赶紧走!”老疤站起身,开始麻利地解缆绳,招呼众人上船。
沈清欢和周大山、赵石李木一起,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楚玉抬上乌篷船,安顿在船舱里。银铃也被搀扶上船。那匹累坏的老驴和破车,就丢在了滩涂上,自生自灭了。
乌篷船不大,挤下他们六人(加老疤)已经有些拥挤。船舱低矮昏暗,散发着一股鱼腥味和江水的气息。但此刻,这摇晃的船,却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难所。
老疤撑起长长的竹篙,在岸边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入浑浊湍急的江心。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沈清欢紧紧抓住船舷,看着岸边越来越远的荒凉滩涂,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暂时离开陆地,摆脱了身后的追兵(希望如此)。
“都进舱里去,别在外头晃悠,惹眼!”老疤一边熟练地操控着船舵,一边对站在船头的沈清欢和周大山低喝道。
沈清欢和周大山连忙钻进低矮的船舱。舱内,楚玉躺在唯一的破草席上,依旧昏迷。银铃靠坐在舱壁,闭目养神。赵石李木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显然是晕船了。
船桨划水,发出规律的“哗啦”声。江风带着水汽,从舱口灌入,有些湿冷,但也冲淡了舱内的异味。沈清欢靠在楚玉身边,警惕地留意着舱外的动静,也留意着舱内的银铃。
“账房,”银铃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那‘鬼工连星弩’,最好藏严实点。江上虽然比陆路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阴司’在漕运和水路上,也有眼线。还有,那老疤头,虽然认了玉环,答应送我们,但也未必完全可靠。这种老江湖,最是滑头,随时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卖了咱们。留个心眼。”
沈清欢点头:“我明白。多谢提醒。”她将黑弩用一件旧衣服裹了,塞在楚玉身下的草席里,自己则坐在旁边,看似休息,实则手一直按在藏着黑弩的位置。
船舱里一时沉默,只有水声、桨声和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昏迷的楚玉,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之前都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身体也跟着抽搐。
“楚玉!”沈清欢连忙扶住他,给他拍背。周大山也凑过来帮忙。
楚玉咳了一阵,猛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脸色更加灰败,但眼睛却再次睁开了,眼神有些涣散,看向沈清欢,嘴唇嚅动着,似乎想什么。
“楚玉,你怎么样?想什么?”沈清欢俯身凑近。
“……水……地图……”楚玉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艰难地动了一下,指向沈清欢怀里(那里放着羊皮纸地图)。
沈清欢连忙拿出水囊,给他喂零水,又掏出那张羊皮纸:“地图在这里。”
楚玉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他断断续续道:“栖霞……观澜……甲三库……是陷阱……别去……真正的……东西在……在江心洲……锁龙潭……水下……石匣……钥匙……是……是玉环……”他话没完,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眼睛一闭,又昏死过去,但这次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急促,额头滚烫!
“楚玉!楚玉!”沈清欢大急。他的又是什么意思?栖霞观澜别院是陷阱?真正的东西在江心洲锁龙潭水下?钥匙是玉环?可玉环刚刚抵押给老疤了!而且,江心洲锁龙潭?那是什么地方?
“他烧得更厉害了,必须尽快找郎中!”周大山摸了摸楚玉额头,忧心道。
沈清欢心急如焚。前路未卜,楚玉病情反复,还出这么一番没头没尾、但听起来更加凶险的话。栖霞山是陷阱?那他们还要不要去金陵?如果不去,又能去哪?
“他什么?”银铃也睁开了眼睛,看向沈清欢手中的羊皮纸,眼神锐利。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他,栖霞山观澜别院是陷阱。真正要找的东西,在江心洲锁龙潭水下,一个石匣里。钥匙……就是我们抵押出去的那枚玉环。”
银铃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江心洲锁龙潭?那个地方……我知道。是金陵附近江心一处极为凶险的洄水湾,传底下有暗流漩涡,还有水怪,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他怎么会知道那里?还要下水?”
“我也不知道。”沈清欢摇头,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楚玉,心中乱成一团麻。这玉环,还能要回来吗?就算要回来,他们又怎么去那凶险的锁龙潭?楚玉这身体,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账房,”银铃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玉环必须拿回来!不管栖霞山是不是陷阱,那玉环是关键!而且,楚公子这情况,必须尽快救治。我们不能真去燕子矶野岸,那里荒僻,找不到郎郑得让老疤头,送我们去金陵城外的码头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上岸,先找郎中给楚公子治病,再想办法拿回玉环,打听锁龙潭的事!”
沈清欢也觉得有理。楚玉的命要紧。她点点头,掀开舱帘,对船尾掌舵的老疤喊道:“老丈!能否改个去处?不去燕子矶了,送我们去金陵城外,找个能悄悄上岸、离郎中近点的地方!我兄长病情加重,必须立刻就医!价钱好商量!”
老疤闻言,回头看了船舱一眼,又看看江面,沉吟了一下,道:“改去处?可以。但得加钱!而且,不能靠正经码头,只能在下游十里处的芦苇荡**靠岸,那里偏僻,但离官道不远,上去走几里地,有个镇,或许有郎郑不过,风险更大,万一被水巡的撞见……”
“加钱就加钱!只要能上岸找郎中!”沈清欢毫不犹豫。钱可以再想办法,人不能有事。
“行!”老疤一摆舵,乌篷船调整方向,顺着江水,朝着下游更偏僻的方向驶去。“坐稳了,前面水急!”
船身猛地一颠,加速向下游冲去。沈清欢紧紧抓住船舷,回头望了一眼昏迷的楚玉,又看了一眼怀揣玉环、专注驾船的老疤,再看了一眼闭目沉思的银铃。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进,还在挣扎求生。
江风呼啸,浊浪滔滔。这一叶扁舟,载着几个命运交织的逃亡者,向着未知的凶险与机遇,奋力前校
喜欢爆笑!这个闲鱼庶女过分强大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爆笑!这个闲鱼庶女过分强大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