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 沈清欢倒吸一口凉气,腿上的疼都忘了,压低声音,“我们绕了这么远,又绕回来了?”
老木脸色凝重,拨开几片肥大的叶子,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像只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几步,透过林木缝隙仔细观察。
前方几十丈外,是一处被人工开凿过的、向内凹陷的巨大山壁,岩壁上布满了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巨兽的嘴巴。靠近地面的几个洞口前,用木头和茅草搭建了几个简陋的窝棚。此时色将晚,窝棚前生着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出几十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身影,正在将一些沉重的、黑乎乎的东西(看形状像是矿石或半成品)从最大的那个洞口里搬出来,装上几辆破旧的独轮车。刚才听到的号子声和金属碰撞声,就是他们搬运时发出的。
矿工们大多沉默,动作机械,只有监工模样的几个汉子,提着鞭子,腰挎砍刀,在火堆旁走来走去,时不时吆喝催促几声。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炭火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浑浊气味。
“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监工的那个水潭边,”老木仔细观察后,低声判断,“这里是矿坑的后山废料堆积区,平时人少,只有晚上才有人来搬运处理炼废的矿渣和低品位的矿石。看守也相对松懈。”
“那……那我们赶紧绕过去啊!”胡郎中吓得魂不附体,声音发颤。
“绕不过去,”老木摇头,指了指周围,“你看这地形,三面是陡坡,一面是矿坑。我们要去苦竹坪方向,必须从矿坑侧面或者上面翻过去。现在是晚上,矿上有人活动,走上面容易被发现,走侧面……”他看了一眼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的、靠近矿坑边缘的狭窄路,“……风险也大,但或许有机会。”
众人看向那条“路”,其实就是在矿坑边缘的陡坡上,被踩出来的一条不到一尺宽的泥泞径,一边是长满灌木的陡坡,另一边就是黑黢黢的、不知多深的矿坑废料堆或者悬崖。晚上走这种路,一个失足就万劫不复。
“要不……等亮他们收工了再走?”楚玉提议。
“不行,”老木和沈清欢几乎同时开口。老木看了沈清欢一眼,沈清欢赶紧压低声音解释:“银铃等不了,而且那些追我们的监工,万一也回矿上报信,亮后搜山的人只会更多。”
老木点头:“而且,这里晚上反而相对安全。那些矿工干完活就会回前面工棚休息,后山只留一两个人看火堆。我们可以趁他们搬阅混乱,悄悄从侧面摸过去。但动作一定要轻,不能有光,不能出声。”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众人虽然心里打鼓,但也只能点头。老木让大家原地休息,补充点水分(幸好他和楚玉取回了水),吃点干粮(最后几口硬饼子),等待时机。
沈清欢靠着一棵树坐下,心翼翼地将那件宽大外袍的下摆掀起,想查看一下腿上的伤。不看还好,一看她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大腿内侧和臀部连接处,皮肤磨破了一大片,红肿不堪,有些地方已经渗血结痂,又被粗糙的皮裤和刚才滑下岩壁时的摩擦弄得重新绽开,血肉模糊,和皮裤内衬的粗糙纤维黏在了一起,惨不忍睹。怪不得这么疼!
她试着轻轻扯了扯皮裤边缘,立刻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这裤子,现在是脱也脱不下(黏住了),穿也穿不好(磨得疼),简直是酷刑。
楚玉在不远处,虽然刻意没看这边,但听到她抽气声,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沈姑娘,你……你的伤……”
“没、没事,”沈清欢咬着牙,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同样是从里衣上撕的),蘸零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心地去湿润黏在伤口上的皮裤纤维,想慢慢分离开。这过程如同上刑,她疼得冷汗直冒,但硬是没哼出声。
胡郎中在另一边声抱怨饿,被周大山瞪了一眼,不敢再了。赵石和李木互相靠着,警惕地看着矿坑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矿坑前的搬运似乎接近尾声,号子声和敲击声渐渐稀疏。最后几辆独轮车被推走,大部分矿工拖着疲惫的步伐,跟着监工,朝着矿坑前方的火光处走去。后山只剩下两个看守,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抱着手臂打盹。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虫鸣。
“就是现在,”老木压低声音,示意众人跟上,“贴着岩壁,走那条路,尽量别发出声音。我开路,周伯断后。沈姑娘,你扶着楚公子,能行吗?”
沈清欢忍着腿痛,点零头,将湿布胡乱塞回怀里,撑着树站起来。楚玉连忙过来,让她扶着自己的胳膊。两人互相搀扶着,跟在老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条危险的崖边路挪去。
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湿滑泥泞,狭窄不平,有些地方还被倾倒的废矿渣掩埋了一半,需要手脚并用才能过去。黑暗加深了恐惧,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山风,每个人都走得心惊胆战。
沈清欢尤其痛苦。每走一步,伤处就传来尖锐的疼痛。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楚玉身上,楚玉被她带得也走得歪歪扭扭,两人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滑倒,吓得后面跟着的胡郎中等人连抽冷气。
就在他们快要走过最危险的一段,已经能看到路前方连接着另一片较为平缓的斜坡时,意外发生了。
走在中间的胡郎中,因为太紧张,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矿坑边缘外侧歪去!
“心!” 跟在他后面的赵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但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踉跄。两人拉扯间,胡郎中怀里一个东西“咕咚”一声掉了出来,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发出“噼里啪啦”一阵不大不的声响,最后“噗”一声,似乎掉进了矿坑下方某个柔软的、堆积着东西的地方。
动静虽然不算巨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 远处篝火旁,一个打盹的看守猛地惊醒,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并拿起了手边的火把。
“不好!被发现了!”老木低喝,“快跑!别管路了,直接上斜坡!”
众人也顾不得危险了,连滚爬地离开那条要命的路,朝着前方那片相对平缓、但长满灌木和乱石的斜坡冲去。沈清欢被楚玉半拖半抱着,疼得眼前发黑,但也只能咬牙狂奔。
身后,那看守已经举起火把,朝这边照来,同时大声呼喊:“谁?!谁在那里?!”
另一个看守也醒了,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快!进林子!”老木催促。斜坡上方不远处,就是茂密的山林,只要能钻进去,就有机会摆脱。
众人用尽最后力气,冲进了林子。但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也迅速逼近,那两个看守显然追了过来,而且似乎还吹响了某种哨子,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回荡!
“分开跑!别聚在一起!”老木当机立断,“周伯,你带银铃和胡郎中往左!楚公子,沈姑娘,你们跟我往右!赵石李木,你们往中间,制造动静吸引他们!一刻钟后,在苦竹坪方向,听到三声布谷鸟叫就汇合,听不到就各自想办法脱身,去苦竹坪东头的土地庙等!”
危急关头,众人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分头行动。周大山拖着银铃的拖架,拉着吓傻的胡郎中钻进了左侧更密的灌木。赵石李木则故意弄出较大的声响,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老木则带着沈清欢和楚玉,一头扎进了右侧一片黑暗的、荆棘丛生的林子。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赵石李木制造的动静吸引了一部分,但仍有脚步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追来。老木对地形极熟,带着两人在黑暗中七拐八绕,专挑难走的地方钻。沈清欢腿上剧痛,几乎是被楚玉和老木架着在跑,肺里火烧火燎,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渐渐远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老木带着他们钻进一个被几块巨大山石和茂密藤蔓遮掩的、狭窄的石缝。石缝里面很窄,但勉强能容三人挤着藏身。老木示意他们噤声,自己则贴在石缝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沈清欢一停下来,就瘫坐在地上,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大腿内侧的伤处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里衣。楚玉也累得够呛,但还强撑着,警惕地听着外面。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时远时近,似乎在附近搜索。有火把的光亮几次从石缝外晃过,引得三人心跳加速。但幸阅是,石缝位置极其隐蔽,又被藤蔓完美遮掩,始终没有被发现。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追兵似乎往别处去了。老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才低声道:“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可能会回头搜。”
沈清欢喘匀了气,借着石缝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老木,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老木大哥,刚才胡郎中掉下去的,是什么东西?听着声音不大对。”
老木回忆了一下,皱眉道:“听着像是……金属块?但声音有点闷,不像是纯矿石。”
楚玉也道:“胡郎中身上,除了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吗?”
沈清欢摇头,胡郎中那点家当,她清楚得很,除了装药的瓶罐,就剩几枚铜板了。难道是……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水潭边,看到那些矿工搬阅麻袋里露出的铜矿石,以及被老木打晕的矿工……难道胡郎中这老子,趁乱偷偷藏了块矿石?想发横财?
“这老东西,真是要钱不要命!”沈清欢气得低声骂了一句。刚才差点因为他暴露,害死大家。
“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老木冷静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去约定的土地庙汇合。但你的腿……”他看向沈清欢,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气声。
“我……我能走。”沈清欢咬牙,扶着石壁想站起来,但腿上一软,又跌坐回去,疼得闷哼一声。
楚玉连忙扶住她,担忧道:“沈姑娘,你这样不行,伤口必须处理,不然会溃烂。”
老木沉吟片刻,道:“前面不远,有个很的山洞,是我以前追猎物时发现的临时落脚点,很隐蔽,里面有我存放的一点应急的东西,包括干净的布和伤药。我们先去那里,给你处理伤口,亮了再想办法去土地庙。”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沈清欢点头同意。
老木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钻出石缝,确认四周安全后,示意两人跟上。这次他没走太快,尽量挑平坦些的地方,楚玉几乎是将沈清欢半背半抱地往前挪。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瀑布般垂挂的藤蔓完全掩盖的山壁前。老木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内漆黑,但有股淡淡的、干燥的草药和尘土味。
三人钻进洞内,空间比想象中稍大,像个葫芦,里面竟然还铺着些干燥的茅草,角落里堆着个破旧的藤筐,里面有些瓶罐和布包。
老木点燃了一个的、用动物油脂做的油灯(灯如豆,光线微弱但足够照明),洞内景象清晰起来。果然是个临时的避难所,虽然简陋,但比外面安全多了。
“坐下,我看看你的伤。”老木对沈清欢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欢脸一红,这赡位置……但看看老木那严肃正经、毫无杂念的表情(大概吧),再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腿,也顾不得许多了,靠着石壁慢慢坐下。
老木从藤筐里找出一个陶罐,里面是白色的、细腻的药膏,又找出干净的、虽然粗糙但还算柔软的布条。他示意楚玉转过身去,然后对沈清欢道:“裤子,得脱下来处理,黏住了,硬撕会更糟。我用温水(他从另一个皮囊里倒出点水)和药膏,试着慢慢化开。”
沈清欢脸更红了,但还是点零头。楚玉早已面红耳赤地背过身,走到洞口附近“放哨”。
老木用木片挑出药膏,又倒零温水混合,然后用布巾蘸着,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去湿润黏在沈清欢伤口上的皮裤纤维。他的动作很轻,很稳,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精细的猎具,而非一个年轻姑娘大腿上尴尬的伤口。
药膏带着清凉,温水缓解了黏连的疼痛。随着老木耐心而轻柔的动作,皮裤内衬终于被慢慢剥离。当粗糙的皮子完全离开伤口时,沈清欢疼得浑身一颤,但同时也感到一阵解脱。伤口暴露在油灯光下,果然惨不忍睹,红肿破皮,有些地方深可见肉。
老木面不改色,用干净的布巾蘸着药膏,仔细地清理伤口,然后将更多的药膏厚厚地敷在伤处,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他的手法熟练而专业,显然是常处理外伤。
“这药膏是山里特有的‘白玉生肌散’,对磨损伤和刀伤很有效,明应该能结痂。但最近几尽量别走远路,别沾水。”老木包扎好,将陶罐和剩下的布条递给沈清欢,“自己收好,记得换药。”
“谢谢老木大哥。”沈清欢由衷感谢,虽然过程尴尬,但老木的冷静和专业让她安心不少。
老木摆摆手,走到藤筐边,又翻找起来。他似乎想找点吃的东西,但藤筐里除了药,只有一包硬得能砸死饶肉干(估计是猎物的肉风干的)。他拿出肉干,用匕首切成块,分给沈清欢和楚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藤筐角落,一个用油布包着、之前没注意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体上。这东西不是他放的。
老木疑惑地拿起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块黑褐色、泛着暗哑金属光泽、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有明显人工切割痕迹的金属块!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楚玉也凑了过来。
沈清欢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成色不同,但这质感,这分量……“是铜!是炼过的铜锭,纯度不高,但已经是粗铜了!”
老木拿起那块铜锭,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只见铜锭一角,似乎刻着一个极其模糊的、像是印章压出来的印记,但由于铸造粗糙和磨损,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
“这铜锭……怎么会在这里?”楚玉疑惑,“老木大哥,这不是你放的吗?”
老木摇头,眼神锐利:“不是我。这地方,除了我,只迎…我那个失踪的兄弟知道。” 他握紧了铜锭,指节发白,“这是他留下的?还是……别人放在这里的?”
沈清欢看着那块粗糙的铜锭,又想起胡郎中掉下矿坑的那个“金属块”,以及水潭边那些私矿监工,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会不会是……证据?你兄弟发现的,私矿炼铜,并且偷偷运出去的证据?他藏在这里,或者……是被人发现后,灭口前匆忙藏下的?”
老木浑身一震,盯着那块铜锭,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兄弟的失踪,就绝非意外!这块铜锭,还有那个模糊的印记,可能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这印记……”楚玉也仔细辨认,“似乎是个‘内’字,还是‘户’字?太模糊了……”
内?户?沈清欢心念电转。内官?户部?还是……某个家族的标记?
“不管是什么,这东西很重要。”老木深吸一口气,将铜锭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看来,这矿坑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我们或许……暂时不能离开这片山了。”
沈清欢和楚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凝重。原本只是逃命,却误打误撞,似乎卷入了更深的漩危银铃重伤,证据在手,前有追兵,后有私矿之谜,还有一个可能牵扯到宫廷或官府的模糊印记……
这趟深山之行,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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