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用“体香”吓跑蛇虫涧一窝变异蜈蚣的“壮举”,如同在平静的黑水村投下了一块味道奇特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困扰村子数月、让经验丰富的猎户和精通药理的二叔公都束手无策的蜈蚣之患,就这么被“熏”跑了。药材危机解除,村民们看胡郎中的眼神,除了残留的、对那身气味的本能忌惮,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惊奇和感激。
“瘟神”的绰号悄然变成了“胡大胆”或“味道仙”(后者多少带点调侃),虽然大家依旧不敢靠他太近,但路上遇见,总会笑着打招呼,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会远远跟着,好奇地打量这个“能把蜈蚣熏跑的神奇胖子”。
胡郎中本人,则有些飘飘然。走路腰杆挺直了(虽然肚子碍事),见人也敢主动咧嘴笑了(虽然往往换来对方下意识的后退和捂鼻),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周身环绕七彩祥云(味道版),受万人敬仰。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在黑水村的正确打开方式——虽然这方式味道重零,但管用啊!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村民们对他的“热情”,似乎……有点跑偏。
蜈蚣被赶跑的第二上午,胡郎中正蹲在自己屋外(葛郎中严令,未经允许不得进屋祸害空气),就着难得的阳光,试图让山风多带走一点身上的“芬芳”。一个面容憨厚、身材壮实的村民,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在距离胡郎中十步开外就停住了,扯着嗓子喊:“胡……胡大胆!不不,胡郎中!能、能帮个忙不?”
胡郎中抬头,见是昨围观驱虫的村民之一,好像叫阿土。他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尽量不张嘴,怕口气随风扩散):“阿土兄弟,啥事?尽管!是不是家里有老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往你屋外站一炷香,保证老鼠连夜搬家,连耗子毛都不留一根!”
阿土连忙摆手,脸色有点尴尬:“不、不是老鼠。是……是我家地窖。去年存的一些山薯,不知咋招了米虫,密密麻麻的,看着头皮发麻,药粉熏了几次都不顶用,还越来越多了。这不想着……您那神通广大,连蜈蚣都能熏跑,这米虫……您看……”
胡郎中一愣,米虫?让他用身上的味儿去熏米虫?这……杀鸡用牛刀?不对,是高射炮打蚊子?但看着阿土期待又有些讨好的眼神,再想想自己“英雄”的人设,胡郎中胸脯一挺(肚子同步挺出):“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前面带路!”
一刻钟后,阿土家地窖口。胡郎中在地窖口上方找了块石头站着(坚决不进去,怕密闭空间威力太大,把自己也熏晕),摆好姿势,迎风而立,让身上浓郁的气息,顺着地窖口的缝隙,缓缓灌入。
阿土和家人躲得远远的,捂着口鼻,既期待又紧张地看着。
约莫半柱香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地窖那的透气口,忽然如同喷泉般,“噗”地涌出一股灰黑色的“烟尘”,仔细看,竟然是密密麻麻的、争先恐后、亡命奔逃的米虫!它们仿佛遇到了世界末日,拼命地往外飞、往外爬,瞬间就在地窖口外铺了黑压压一层,然后又飞快地散开,消失在山石草丛间,速度之快,堪称虫类逃难史上的奇迹。
地窖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阿土壮着胆子,点燃火把,心翼翼地凑到地窖口往下照了照,只见原本在山薯堆上蠕动的米虫,一只都不见了,只有一些虫尸和灰尘,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神了!真神了!”阿土狂喜,对着胡郎中连连作揖,“胡郎中,您真是活神仙!不不,是位神仙!太谢谢您了!今晚来我家吃饭!我让我婆娘做最拿手的腊肉炖山菌!”
胡郎中矜持地摆摆手:“事一桩,不值一提,吃饭就……”他本想客气一下,但闻到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腊肉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立刻改口,“……那就叨扰了!记得多放点辣子!”
“好嘞!”阿土欢喜地地跑去收拾地窖了。
胡郎职首战”告捷,熏跑米虫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山村。
于是,胡郎中的“业务”开始络绎不绝。
“胡郎中!我家柴房有窝马蜂!去年蜇了我家娃,能不能……”
“胡郎中!我存兽皮的屋子有蠹虫,好几张好皮子都被蛀了,您行行好……”
“胡大胆!我晾的菜干招了鼻涕虫,滑溜溜恶心死了,药粉撒了也没用……”
“味道仙!我家水缸边上老有潮虫……”
从令人谈之色变的毒虫猛兽(蜈蚣),到普通害虫(米虫),再到仅仅是恶心饶生物(鼻涕虫、潮虫),胡郎中来者不拒,业务范围急剧扩大。他成了黑水村最炙手可热的“人形自走害虫驱散机”。工作流程高度统一:当事人指明地点,胡郎中选好上风口位置(通常是门口、窗口、洞口上方),站定,迎风,散发“魅力”(味道),然后静待害虫“望风而逃”。成功率高达百分之百,无一失手!效率奇高,通常只需站一会儿,害虫们便如遇敌,溃不成军。
村民们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深信不疑,再到现在的争先恐后。胡郎中每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村东头“驱”到村西头,忙得不亦乐乎,感觉自己的人生价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现。虽然每次“工作”时,主家都会躲得远远的,并且在他“工作”结束后,需要大开门窗通风至少一个时辰,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逐渐熟络的招呼,让胡郎中浑身舒坦,连身上的味儿,似乎都变成了“功勋的味道”。
他甚至开发出了“气味驱虫三步法”:一站(选好位置摆姿势),二迎(迎风而立气息扬),三等待(静观害虫跑光光)。自诩为独家秘技,还偷偷琢磨着要不要申请个专利什么的。
然而,乐极生悲,物极必反。胡郎中沉浸在被需要、被感激的快乐中没多久,新的、意想不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下午,胡郎中刚帮村尾的木匠老鲁“处理”完他家工具房角落的一窝白蚁(白蚁们弃巢而逃的景象颇为壮观),正揣着老鲁硬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哼着曲往回走,琢磨着晚上是吃阿土家的腊肉炖山菌,还是尝尝铁山媳妇答应给他留的熏鹿腿。
刚走到村中那棵大榕树下,就被铁山带着两个村民拦住了。铁山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铁山大哥?咋了?又有谁家遭虫灾了?尽管!包在我身上!”胡郎中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铁山咳嗽一声,表情复杂:“胡郎中,不是虫灾。是……是村口的老陈头,他……他想请你帮个忙。”
“老陈头?他家的咸菜坛子长毛了?”胡郎中疑惑。
“不是长毛……”铁山似乎难以启齿,旁边一个年轻村民忍不住,嘴快道:“是他家挂在房檐下的腊肉!招了苍蝇,还好像有虫卵!老陈头心疼他那几十斤上好腊肉,又怕药粉坏了肉味,就……就想请你去……去站站……”
胡郎中:“……” 站站?对着腊肉站站?用味儿……驱苍蝇和虫卵?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站在一排油光发亮、香气(原本)诱饶腊肉下,迎风而立,身上独特的气息笼罩着腊肉……那腊肉还能吃吗?会不会也腌出自己身上的味儿?
“这个……不太好吧?”胡郎中难得地犹豫了,“我那味儿……有点冲,别把腊肉也给……熏入味了。”
铁山苦笑:“老陈头了,他不怕!他他那腊肉用盐和香料腌得透,经得住!总比被苍蝇下卵生蛆强!你就去站一会儿,就一会儿!完事儿了他分你五斤……不,十斤腊肉!”
十斤腊肉!胡郎中眼睛一亮,口水差点流出来。黑水村的腊肉可是一绝,用松枝熏过,咸香扑鼻,肥而不腻……他砸吧砸吧嘴,抵抗不了这诱惑。
“行!为了老陈头的腊肉……不是,为了帮助乡亲!我去了!”
于是,在铁山等人(以及更多好奇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胡郎中来到了村口老陈头家。老陈头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心疼地看着房檐下挂着的那一排有些苍蝇环绕的腊肉。见到胡郎中,如同见到救星,连忙把他引到腊肉的下风口(上风口是胡郎中自己)。
胡郎中看着那些油光发亮的腊肉,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自己呛到),摆开架势,开始“工作”。为了让气息充分包裹腊肉,他还特意多站了一会儿,并且尝试调整角度,让山风带着自己的味道,均匀地拂过每一块腊肉。
效果是显着的。那些嗡嗡飞舞的苍蝇,如同遇到了致命毒气,瞬间晕头转向,噼里啪啦往下掉,没掉的也仓皇逃窜,瞬间清净了。隐约可见的细虫卵,似乎也失去了活性。
老陈头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胡郎中功成身退,揣着老陈头硬塞给他的一块“样品”腊肉(让他先尝尝),心满意足地回去了。他打算晚上就把这腊肉炖了,好好犒劳自己。
然而,傍晚时分,当胡郎中在葛郎中他们暂住的院里,兴致勃勃地准备炖腊肉时,麻烦开始了。
腊肉下锅,随着水温升高,独特的咸香味开始弥漫。但很快,葛郎中就皱起了眉头,楚玉、老木、李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疑惑地吸着鼻子。
“这腊肉……味道怎么有点怪?”楚玉迟疑道。
“是啊,好像除了烟熏味和咸香味,还有一股子……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老木也嘀咕。
胡郎中不以为意:“老陈头家的腊肉,独家秘方,有点特别的味道正常!” 他捞起一块煮得半熟的腊肉,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腊肉入口,初始是熟悉的咸香和烟熏味,但嚼了几下之后,一股极其熟悉而又诡异的复合味道,猛地从肉里迸发出来——硫磺的微辛,石灰的涩感,多种草药的苦涩,混合着肉类脂肪的香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药渣被焖煮后的、厚重的、略带刺激性的“底蕴”……
这味道……太熟悉了!这不就是他胡一刀胡大郎中,经久不散、引以为傲(现在可能有点心虚)的“男人味”吗?!虽然被肉味中和了一些,但那股子独特的“底蕴”,如同烙印一般,清晰可辨!
“呕——!”胡郎中脸都绿了,一口将嘴里的肉吐了出来,指着锅里翻滚的腊肉,手指颤抖,“这肉……这肉腌入味了!腌成我的味儿了!”
葛郎中等人闻言,脸色也变得极其精彩。他们凑近锅边,仔细闻了闻,然后齐齐后退一步,表情复杂地看着胡郎中和那锅腊肉。
“好像……真是。”葛郎中捻着胡子,眉头紧锁,“你这身气味,竟然能透过烟熏和盐腌,渗入肉里?这……”
“何止是渗入!”胡郎中都快哭了,“这都快成‘胡一刀牌腊肉’了!这玩意儿还能吃吗?!”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隔壁院子里正在喂鸡的阿芸,忽然吸了吸鼻子,疑惑地看向这边,嘀咕道:“咦?什么味道?好像……胡郎中来这边了?不对啊,他下午不是去村口了吗?”
很快,老陈头家也出事了。晚上,老陈头美滋滋地切下一块“被胡大胆仙气熏过、肯定没虫”的腊肉,准备蒸了吃。结果腊肉一下锅,那股独特的、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属于胡郎中专利的“复合型腊肉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老陈头的儿媳妇当时就干呕了一声,捂着鼻子跑了出去。老陈头自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两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然后“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咳嗽得惊动地。
“这、这肉……”老陈头看着碗里那块色泽诱人、但味道诡异的腊肉,欲哭无泪,“咋变成这个味儿了?!我的腊肉啊!我腌了三个月的上好腊肉啊!”
消息如同长了腿,跑得比风还快。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整个黑水村都知道了:胡郎中的“仙气”,不仅能驱虫,还能给东西“腌入味”!老陈头家的腊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些请胡郎中驱过虫的人家,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检查自家的地窖、柴房、仓库……然后惊恐地发现,存放的粮食、干货、兽皮甚至工具,似乎都不同程度地沾染上了一股淡淡的、难以去除的、属于胡郎中的独特气息!虽然很淡,但仔细闻,绝对能分辨出来!
恐慌开始蔓延。
“我家地窖的山薯!好像有点那味儿了!”
“我柴房新劈的柴!放在下风口,也沾上了!”
“我的兽皮!我最好的那张狐狸皮!闻着有点不对!”
“啊!我家水缸里的水!早上打的时候还没事,下午胡郎中来帮我赶过潮虫,现在水好像都变味儿了!”
村民们慌了。驱虫是好事,可这“味道污染”的附带伤害,谁也受不了啊!尤其是听连腊肉这种腌制品都能被“入味”,谁知道这味道会不会残留很久?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于是,刚刚对胡郎中建立起的好感和感激,迅速被新的担忧和焦虑取代。村民们看胡郎中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甚——以前只是嫌弃他这个人,现在开始担心他“污染”环境了!
胡郎中从“人形驱虫散”,一夜之间,变成了“人形污染源”。
他欲哭无泪,抱着脑袋蹲在院子里,看着那锅无人问津、味道奇特的腊肉,悲从中来:“我就是想帮个忙,挣点腊肉吃……怎么就把腊肉腌成我的味儿了?我也没对着它们流口水啊!”
葛郎中也是哭笑不得,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败事都败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同伴,长叹一口气:“这下好了,你不仅是‘瘟神’、‘胡大胆’、‘味道仙’,现在还得加上个‘腌肉大师’的名头了。我看你啊,以后在村里,是寸步难行了。不光人躲着你,连东西都得躲着你!”
胡郎中:“……”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被蜈蚣咬两口呢!至少死得痛快,不用承受这种社会性死亡外加“环境污染罪”的折磨。
就在胡郎中陷入深深的自闭,开始怀疑人生,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申请去后山硫磺泉泡到地老荒时,二叔公再次拄着拐杖,找上了门。这次,他离得远远的,用一块厚布巾捂着口鼻,眼神却异常闪亮,盯着胡郎中,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一颗行走的、味道诡异的、但潜力无穷的“人形药材”?
“胡郎中,”二叔公的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但透着兴奋,“关于你这身‘气息’……老夫有个新的想法,或许,能化害为利,变废为宝,甚至……帮你解决这‘入味’的麻烦,你看……有没有兴趣聊聊?”
胡郎中抬起泪眼婆娑的胖脸,看着二叔公那闪烁着“科学狂人”光芒的眼睛,突然有种不祥的预福这老头……该不会想拿他做实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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