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薛风禾婉拒了城主府侍女陪同的提议,独自一人来到街市上散步。
走在海市清晨的街道上,前日的惊险与混乱仿佛一场褪色的噩梦。
内城区域并未遭受破坏,柔和的晨曦洒在洁净的街道上。两侧店铺早已开张,鲛人、混居的其他水生种族以及少数陆地来客穿梭其间,叫卖声、交谈声、清脆的贝壳风铃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喧嚣,一派繁荣安宁景象。
然而,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好运”。
经过一个售卖耐寒花卉的摊时,扎着辫子的鲛人女孩眼睛一亮,抱着一束鲜妍芬芳的腊梅石竹跑过来,不由分塞进她怀里:“送给漂亮姐姐!” 完就咯咯笑着跑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卖花姑娘或摊主,都以相似的热情送出鲜花,理由都很微妙,“今早刚开张,送给有缘人”、“这花开得正好,衬您这身衣裳”、“不收钱不收钱,这是送给姑娘的,图个好运”,她怀里的花束越攒越多,几乎要抱不住,清冽或甜馥的花香将她包围。
走到吃街,路过一个售卖“炙烤磷虾薄饼”的吃摊,炭火噼啪,金黄的薄饼滋滋作响。
摊主是位热情的中年鲛人大叔,看到她,又是眼睛一亮,铲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撒着晶莹海盐和香料的薄饼,用油纸包了,几步追上来:“贵人!尝尝!刚出炉的,香着呢!不要钱!今早刚开张,免费品尝!”
这份接二连三、过于密集的“好运”,实在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薛风禾直接问道:“大叔,这些是谁安排的?你不实话,这些东西我可不能收了。”
鲛人大叔被她点破,脸上闪过一丝“果然瞒不过”的讪笑,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热情和一点点“八卦”的兴奋。
他搓了搓手,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让临近的几人听得清楚:
“姑娘放心吃,绝对干净好吃!不瞒您,是有位客人提前来过。模样啊,那是顶顶出色,跟画儿里走出来的神明似的,穿着道袍,文雅极了。他留下了好些上等灵玉,嘱咐不必提他名姓,只管把咱们摊子上最新鲜、最好吃的东西,送给今早第一个独自路过、穿黑红裙子、黑发栗眼的好看姑娘。”
“我一瞧您走过来,嘿!这不就对上了嘛!那位道长客人,您可能没用早膳,需要吃点热乎的,神态和言语,对您可是关切极了!” 他把“关潜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脸上满是“我懂我都懂”的笑意。
薛风禾没再话,只是对着那还在乐呵呵笑着的大叔,轻轻点零头,低声道了句:“多谢。”
然后,她抱着那满怀的“匿名关潜,转身,朝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走去。
她把东西都收进空间球里,只留了一枝绿梅拿在手里把玩,站在巷子里静静等候。
片刻后,巷子口缓步走来个熟悉的身影。
是邹若虚。
他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道袍,外罩淡青纱氅,更显得霞姿月韵、气质出尘。晨光将他精致的眉眼映照得有些不真实。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伤势并未完全恢复。
那总是蕴着温柔浅笑的唇角此刻微微抿着,蓝绿灰色的眼眸中,愧疚与重逢的复杂情绪清晰可见。
邹若虚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尚有数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又松开,清越的嗓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羞愧与郑重:
“风禾……我……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抬起眼,目光恳切而痛楚地看向她:
“为我失去理智时的冒犯与囚禁。我……我很抱歉。”
薛风禾不话,指尖捻着那枝绿梅细瘦的枝干,静静地看着他。
邹若虚那双总是如秋水般温柔的眼眸,此刻被愧疚浸透,眼睫每一次轻颤,都像在承受无声的鞭笞。
“是我错了,”他的声音更哑了,“我没能守住心神,纵容了心底的阴暗,借着那股混乱,做出了最不可原谅的事。”
他向前挪了一步,却又像被无形的界限烫到般停住,始终保持着那段他自认“有罪”的距离。
“你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去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去经历一切你选择经历的事。”他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可我……我竟然想把你关起来,藏起来,以为那样就能……留住我的神明。”
“对不起,我有罪。”
“但,但我还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能弥补一些?”
“无论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
薛风禾听完他这番沉重如誓言般的忏悔,并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眸光在他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肩线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却让邹若虚的心猛地悬起:
“那你过来让我揍几拳出气。”
闻言,邹若虚先是怔住,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庆幸”的亮光——她还愿意对他话,这比起彻底的沉默与无视,已是恩赐。
“好。”他几乎是立刻应声,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然后顺从地垂下头,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完全敞开了自己,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薛风禾缓缓地、高高扬起了手。
邹若虚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更深的影。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痛楚上,内心反而一片奇异的平静——这是他应得的。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或巴掌并没有落下。
只有一阵极轻柔的、带着冷冽幽香的触感,如同细腻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眼睫。
那触感顺着他的颧骨轮廓,缓缓地、带着些许微痒,滑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颌处,若有似无地托着,带着花瓣特有的柔软与凉意。
他难以置信地、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薛风禾近在咫尺的脸庞,以及她手中那枝原本被她把玩的绿梅。此刻,梅枝正被她握着,用那开得正好的、清冷如玉的花瓣,轻柔地拂过他的面庞。
“长这么好看做什么,”他听到她轻柔的叹息,花瓣又在他下颌处极轻地蹭了一下,“让人怎么舍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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