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春分,北京刮着暖融融的风。聂红玉站在老窑的院坝里,看着沈承业帮她把羌绣手帕塞进提包——那是玥特意绣的,上面是老槐树和酱菜缸的图案,针脚细密,红得像黄土坡的酸枣。“奶奶,这个酱菜罐您一定带上,张爷爷这是今年头茬的酱萝卜,配北京的炸酱面刚好。” 沈承业把个青花瓷罐递过来,罐口封着油纸,香气隐隐透出来。
石头从车里探出头:“娘,路上慢点开,饭庄的王经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安排人接您。聚会结束给我打电话,我让北京分公司的人送您回来。” 他看着母亲鬓角的银发,想起时候母亲带他去北京摆酱菜摊的日子,那时候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却像老槐树的霜叶,“您别跟同学们聊太晚,您的腰不好。”
“知道了,比你娘还啰嗦。” 聂红玉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承业的作文获奖了,记得给我报喜。” 她坐进车里,提包放在腿上,里面除了酱菜罐,还有本泛黄的相册——是大学同学会组织者寄来的,里面夹着1982年她刚考入北京商学院食品专业时的照片,那时候她刚随军北上,沈廷洲送她去报到,照片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车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的窑洞变成了高速公路的护栏,再到北京的老胡同,聂红玉的思绪也跟着飘远。这次是班长赵建国组织的“最后一次同学聚会”,微信群里“咱们都七十往上了,下次再聚不知道能不能凑齐”,一句话得大家都红了眼。她原本不想来,觉得自己一个“腌酱材”,和那些当局长、当教授的同学比不了,还是石头劝她:“娘,您的故事比谁都精彩,该让同学们看看,您活得多体面。”
老北京饭庄藏在胡同深处,朱红的门脸,挂着红灯笼,门旁摆着两盆石榴树,和她1985年摆酱菜摊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王经理早候在门口,穿着对襟褂子,笑着迎上来:“聂奶奶,您可来了!赵班长他们都在楼上‘聚贤厅’等着呢,特意给您留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胡同里的老槐树。”
走上二楼,走廊里挂着老北京的黑白照片,有1960年代的粮票,1970年代的自行车,还有1980年代的个体户摊位,聂红玉看着照片里的酱菜摊,忽然停下脚步——那摊位的样子,和她当年在北京巷口摆的一模一样,木架子上摆着粗瓷罐,罐口盖着纱布,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像极了时候的石头。
“红玉!这儿呢!” 聚贤厅的门一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班长赵建国,他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个保温杯,“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时了,就差派老周去接你了。” 老周是周明远,当年睡在她上铺的兄弟,现在背有点驼,看见她就笑:“红玉,还是老样子,比我们这些老头精神多了。”
包厢里摆着两桌,坐了十几个人,个个都带着岁月的痕迹,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带着助听器,但看见她进来,都纷纷站起来打招呼。聂红玉笑着点头,把手里的酱菜罐放在桌上:“这是我儿子做的‘红玉酱菜’,用的是当年陈教授教的法子,大家尝尝,还是老味道。”
“陈教授?是不是当年在北京饭店当总厨的那个?” 女同学刘敏扶了扶眼镜,她当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现在是师范大学的退休教授,“我记得你当年总,有个老教授教你做酱菜,我们都以为你着玩呢。”
“可不是着玩的。” 聂红玉坐下,王经理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当年我随军到北京,没工作,就跟着陈教授学做酱菜,从巷口的摊摆起,才有了现在的‘红玉’。” 她看着桌上的老照片——是1984年毕业时的合影,前排中间是班主任,她站在后排,旁边是赵建国和周明远,“那时候你们都劝我考公务员,女孩子稳定最重要,可我那时候就想,我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菜很快端上来了,都是老北京的家常菜:炸酱面、卤煮火烧、炒肝、豌豆黄,还有一盘刚切好的酱萝卜——正是她带来的那种。赵建国给大家分着酱菜,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还是当年的味道!1986年我去你那摊买过,三块钱一罐,我媳妇比老字号的还香,现在吃着,还是那个味儿。”
“那时候你还是个摊贩,我们都替你捏把汗。” 周明远叹了口气,他当年创业开了个服装厂,后来破产了,现在靠退休金生活,“我记得有次工商局的人查摆摊,你抱着酱菜罐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是我帮你捡回来的。那时候我就想,你这姑娘,太能拼了。”
聂红玉笑了,想起当年的窘迫:“那时候沈廷洲在部队,我一个人带着石头摆摊,风里来雨里去,确实难。有次下大雨,酱菜罐被雨水泡了,我坐在胡同口哭,觉得自己太没用,连孩子都养不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转念一想,我是酒店经理出身,连这点坎都过不去?就咬咬牙,把泡坏的酱补掉,重新熬酱,第二接着摆。”
“你那时候辞职,我们都不理解。” 刘敏轻声,“你毕业后进了北京饭店当主管,多好的工作,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你辞职就辞职,跑去摆地摊,班主任都骂你‘不务正业’。” 她顿了顿,“我当年留在学校当老师,一辈子安安稳稳,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想,要是当年我也像你一样,去追自己喜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聂红玉,眼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丝遗憾。赵建国放下筷子,他当年进了工商局,一路做到副局长,退休后总自己“一辈子没犯过错,也没活出彩”:“红玉,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你后悔过吗?当年要是不辞职,你现在可能也是个局长,不用风里雨里地拼;要是创业失败,你连退路都没樱”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沉在每个人心里。周明远低下头,他当年就是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连累家人跟着受苦;刘敏看着窗外,想起自己当年放弃了去国外深造的机会,留在了体制内;其他同学也纷纷叹气,想起自己人生中的那些“如果”。
聂红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酱菜罐,罐身上的“实在”二字格外清晰——是沈承业绣的羌绣。“我这辈子,经历过两次‘从零开始’。”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第一次是30岁,我在酒店当经理,兢兢业业干了十年,被裁就被裁了,那时候我觉得塌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第二次是穿越到1968年的黄土坡,成霖主成分的穷媳妇,原主跳河刚被救上来,家里穷得连口饱饭都没有,身边只有个三岁的孩子。” 她看向大家,“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亲人,连吃口野菜都要自己去挖,冬的窑洞冷得像冰窖,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孩子取暖。”
同学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只知道她创业不易,却不知道她经历过这样的绝境。刘敏递过一张纸巾,眼眶红了:“红玉,你太苦了。”
“苦是苦,可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聂红玉笑了,“1968年的冬,我带着孩子在坡上挖苦苣菜,冻得手都肿了,却想着一定要让孩子吃饱饭;1970年灾年,我跟着陈教授学做酱菜,晒谷场的酱缸边,我蹲了整整一个夏,皮肤晒脱了皮,却觉得有奔头;1985年在北京摆摊,下雨的时候,沈廷洲从部队回来,披着雨衣站在我旁边,‘红玉,我陪你’,那时候我觉得,再难都值了。”
“我当年辞职,不是一时冲动,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想再过那种‘被人拿捏’的日子。在酒店当经理,做得再好,裁就裁;可做酱菜,我靠自己的手艺,靠自己的良心,做得好就有饭吃,做得不好就自己担着,这种踏实,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拿起一块酱萝卜,“你们看这酱菜,‘三晒三腌’,一步都不能少,就像人生,一步都不能糊弄。”
“创业的时候难吗?难。钟守刚扣我的工分,李秀莲散播我的谣言,有人砸我的酱菜缸,有人抢我的生意,可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我身后有沈廷洲的支持,有陈教授的期望,有黄土坡乡亲们的帮衬,还有孩子的未来。” 她顿了顿,“我当年开食品厂,有人劝我偷工减料,这样利润高,我没听,因为陈教授过,‘做食品就是做良心’,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不能对不起信任我的人。”
“现在呢?我的‘红玉’做成了老字号,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甚至国外;我的儿子成了我的接班人,把老手艺和新科技结合,做得比我还好;我的孙子考上了食品大学,要把我的手艺传下去;黄土坡的乡亲们,靠着种植蔬菜、加工酱菜,都过上了好日子。”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我有疼我的丈夫,有孝顺的儿子,有懂事的孙子,有真心待我的乡亲,有拿得出手的手艺,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当年被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可现在我明白,失败不是被人打倒,而是自己放弃。我从一个被裁的经理,到一个黄土坡的穷媳妇,再到‘红玉’的创始人,我靠自己的双手,把苦日子过成了甜的;我靠自己的坚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踏实、安心、有价值。” 她看着大家,“你们,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包厢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带着隔壁包厢的人都探进头来。赵建国擦了擦眼睛,举起酒杯:“红玉,你得对!我们都活了大半辈子,总想着‘如果当初’,却忘了‘当下的自己’。你这杯酒,我敬你,敬你活得明白,活得精彩!”
“我也敬你!” 周明远站起来,“当年我创业失败就一蹶不振,现在想想,我缺的就是你这股‘不服输’的劲。你让我知道,只要心里有奔头,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刘敏也举起茶杯:“红玉,我羡慕你,不是羡慕你创业成功,是羡慕你敢追自己喜欢的事。我以后也要为自己活,去学画画,去旅游,把年轻时没做的事都做一遍。”
大家纷纷举杯,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岁月的祝福。聂红玉喝了口酒,辛辣中带着回甘,像她的人生。她看着眼前的同学们,想起大学时的点点滴滴——赵建国组织大家去爬山,周明远帮她占图书馆的位置,刘敏给她补笔记,那些青春的记忆,和现在的温暖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暖暖的。
饭后,大家坐在包厢里聊,翻着老照片,着当年的趣事。周明远要重操旧业,开个服装厂,做自己喜欢的中式服装;刘敏要去云南旅游,拍好多照片回来分享;赵建国要组织大家去黄土坡看看,尝尝地道的酱菜,看看聂红玉口中的“老槐树”。
“你们去黄土坡,我给你们做向导!” 聂红玉笑着,“让你们尝尝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刚熬好的酱,住住老窑洞,看看功德碑,听听黄土坡的故事。”
夕阳西下,大家在饭庄门口道别。赵建国握着她的手:“红玉,谢谢你,这次聚会因为你,才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我们都决定了,以后每年都聚一次,不管多远,都要凑齐。”
“好。” 聂红玉点点头,“我在黄土坡等着你们,给你们腌最好的酱菜,熬最香的粥。”
坐上车的时候,聂红玉收到了石头的微信,是沈承业的作文《我的奶奶》获奖的照片,作文里写着:“我的奶奶,用一双手,做了一辈子酱菜,也活成了最了不起的人。她教我,做人要实在,做事要坚持,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我要像奶奶一样,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聂红玉看着手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柔。车窗外的胡同里,老槐树的枝叶在夕阳下舒展,像1968年黄土坡的那棵老槐树,见证着她的过往,也守护着她的现在。她想起沈廷洲,想起陈教授,想起柳氏,想起黄土坡的乡亲们,他们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温暖的痕迹。
车开远了,老北京饭庄的红灯笼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个红点,像她心里的那束光。聂红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知道,她的人生没有白活,她不仅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还把这份“实在”和“坚持”,传给了儿子,传给了孙子,传给了“红玉”的每一个人。
晚上回到黄土坡,窑里的火塘已经烧旺了,石头和沈承业等着她回来。沈承业举着获奖证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奶奶,我获奖了!评委老师我的作文写得真实,有温度!”
“我的承业真厉害。” 聂红玉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走,奶奶给你做酱菜团子,庆祝你获奖。”
窑里的酱锅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飘满了整个窑洞。石头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笑着:“娘,同学们都夸您呢,您是咱们班最了不起的人。”
“不是了不起,是活明白了。” 聂红玉翻着酱,“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踏实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就够了。”
沈承业趴在灶边,看着奶奶的侧脸,在笔记本上写下:“奶奶,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是最幸福的事。我也要像奶奶一样,坚持自己的初心,做一个实在、勇敢的人。”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窑里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洒在黄土坡上,像一层银霜,和1968年的月光一样温柔。聂红玉知道,她的故事还没结束,“红玉”的传承还没结束,这份“活成自己”的勇气,会跟着石头、沈承业,跟着黄土坡的每一个人,一直传下去,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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