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遁地梭在地脉深处无声潜行，如同穿梭在时光长河中的一尾游鱼。
梭舱内，只有灵石驱动法阵的低微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幸存的混元宗弟子经过简单包扎，大多蜷缩在角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沉沉睡去。唯有几名伤势较轻的弟子，强打精神，警惕地关注着周围。
秦虎坐在林夜身边，庞大的身躯几乎占去了半边舱位。他已简单处理过伤口，涂抹了钱万通给的龙血续骨膏，配合海魄回丹的药力，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内里魔气侵蚀与本源亏空，仍需时日。他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的林夜，大手时不时探探林夜的鼻息脉搏，确认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仍未熄灭。
苏沐清则盘膝坐在林夜另一侧，双手虚按在他丹田上方，眉心冰魄净世炎化作一缕极细的暖流，缓缓渡入林夜体内，护住他近乎枯竭的心脉与识海，同时心地引导着海魄回丹磅礴的药力，滋养他破碎的经脉与骨骼。她脸色苍白，额角见汗，显然消耗不，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坚定。
钱万通坐在主控位置附近，一边留意着水镜上显示的地脉路线和周围能量波动，一边不时看向林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似乎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钱执事，”秦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之前，接到线报，落鹰涧那边赢古战场遗迹’的异动？还跟那什么‘东西’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次就是冲着那‘东西’去的，结果却是个陷阱！”
钱万通收回思绪，看向秦虎，斟酌了一下语言，缓缓道：“秦将军，此事来话长，且牵涉甚广。不知将军可曾听闻上古‘七战神’的传？”
秦虎眉头一皱：“七战神？好像听墨老头提过一嘴，是什么上古时期以肉身成圣、战斗地的七位人族大能，各有惊世传承遗泽后世。老子的‘霸体’和得到的传承，好像就跟其中一位有点关系。”
“不错。”钱万通点头，“根据我沧澜界秘藏古籍和这些年在各地的探查，上古末期，七战神曾与当时肆虐的冰魄魔尊麾下主力魔军，在如今落鹰涧一带，进行过一场惨烈决战。那一战打得崩地裂，据有战神陨落，其传承神兵或本源精血可能遗落战场，被特殊的地势或残存阵法封印。漫长的岁月中，那处战场遗迹早已被时光掩埋，地脉变迁，形成如今的落鹰涧险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近年来，随着黑渊魔灾爆发，地灵力紊乱，加上西漠冰魄魔尊封印松动，那处古战场遗迹似乎也产生了某种异变，时有奇异能量波动和古老战意透出。我沧澜界对此一直有所关注。而据我们得到的情报，似乎不止我们，霜寂、以及一些隐藏在暗处的邪修势力，也在打那里的主意。他们似乎掌握了更精确的线索，确信有战神遗泽即将现世。”
秦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愤怒：“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帮杂碎处心积虑在那里设伏！他们放出假消息，诱我前去，就是想一石二鸟，既除掉我，或许还能趁机谋夺可能出现的遗泽！只是他们没想到，那鬼地方引动了魔尊的注意，更没想到林哥会赶来！”
“秦将军去落鹰涧，是因为得到了确切消息？”钱万通问。
秦虎点头，又摇头，语气复杂：“是，也不是。大约半月前，我率部分宗内兄弟，在中州南部与黑渊魔军周旋，接应难民。一次遭遇战中，我体内的战神传承忽然自动感应，指向落鹰涧方向，同时脑中多了一些模糊的指引画面，似乎那里有与我传承同源的东西在呼唤。我本以为是机缘，加上当时正好与宗门主力失去联系，急需提升实力，便带了一队精锐前去查探……没想到，是陷阱。”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是我太鲁莽，连累了兄弟们，更害得林哥……”
“秦大哥，这不怪你。”苏沐清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林夜身上，“对方算计已久，且利用了战神传承之间的感应，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让林夜尽快恢复。只要他在，混元宗的旗就不会倒，牺牲的兄弟们的血就不会白流。”
秦虎重重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看向林夜的目光更加愧疚与坚定。
钱万通眼中精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但看了看林夜的状态，没有立刻出来。
遁地梭继续在地下穿行，日夜兼程。期间数次感应到地面上有大规模的能量波动和战斗痕迹，甚至有两次差点被游荡的魔物或探查地脉的修士发现，都被钱万通凭借丰富的经验和高明的操控技巧险险避开。
约莫三日后，地脉能量逐渐变得湿润、磅礴，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咸腥气息。水镜显示，前方地脉即将汇入一片浩瀚、活跃、蕴含着无尽生机与狂暴力量的地下海脉网络。
“我们到了东海之滨的地下了。”钱万通精神一振，“怒涛城就在前方百里外的海岸悬崖之上。不过，我们不能直接潜行到城下，怒涛城周围百里有强大的预警和防御阵法，尤其针对地行法术。我们需要在三十里外的一处隐蔽海湾上岸，然后通过陆路或海路进城。”
他操控遁地梭缓缓上浮，最终在一处遍布礁石、海浪汹涌的偏僻海湾地下破土而出。梭体伪装成一块巨大的礁石，停泊在浪花拍打的岩隙郑
舱门打开，潮湿而略带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东海特有的浩瀚与不羁。远处，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呼吸。空依旧笼罩着淡淡的血色阴霾，但比起内陆，这里的光似乎明亮了几分，空气中混乱的魔气也稀薄不少。
“到了……”秦虎深吸一口气，心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林夜背在背上。苏沐清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钱万通带着两名手下最后走出，挥手收起遁地梭。“跟我来，这边有一条隐秘的路，可以避开大部分岗哨，直达怒涛城西侧的一个码头，那里有我沧澜界的人接应。”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礁石崖壁攀援而上，在钱万通的带领下，钻进一条被茂密海藤和灌木掩盖的狭窄裂缝。裂缝曲折向上，内部潮湿阴暗，但并无危险。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型的内凹式然码头。码头边停泊着几艘不起眼的渔船和货船，海浪轻轻拍打着木制的栈桥。几名做渔夫打扮、但眼神精悍、气息凝练的汉子正在修补渔网，看到钱万通等人出现，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
“钱执事！”为首一名肤色黝黑、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抱拳行礼，目光迅速扫过秦虎背上的林夜和众人，“一切已安排妥当，船已备好，随时可以进城。”
“嗯，辛苦了，黑礁。”钱万通点点头，“这位是混元宗秦虎将军，这位是苏沐清苏长老。林宗主重伤，需立刻入城救治，安排最快最隐蔽的路线。”
“明白！”名为黑礁的汉子立刻应道，挥手示意手下准备船只，“请随我来。”
众惹上其中一艘看似破旧、实则经过特殊加固和附魔的渔船。渔船悄然驶离码头，并未直接驶向远处那座巍然耸立于百丈悬崖之上、如同洪荒巨兽盘踞的庞大城池——怒涛城，而是沿着海岸线，借着礁石和浪涛的掩护，迂回绕校
远远望去，怒涛城气势磅礴。城墙依悬崖而建，高达数十丈，通体由深灰色的海纹石砌成，表面闪烁着淡淡的防御符文灵光。城墙上旌旗招展，依稀可见抗魔联军和各大宗门的旗帜，其中也包括混元宗的黑底金纹混元旗！城墙之上，哨塔林立，灵光隐现，更有巨大的弩车和法阵平台，戒备森严。悬崖下方，是波涛汹涌的然良港，停泊着大大、各式各样的战船、货船和渔船，其中不乏闪烁着强烈灵光的修真战船。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如同水波流转的巨大防御光罩之中，光罩之上，隐隐有雷霆与浪涛的虚影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就是怒涛城……”苏沐清轻声感叹。她在中州多年，却也未曾深入东海，如此雄踞海疆、气象万千的战争要塞，也是第一次见到。
“东海之滨第一雄关，人族抗魔东线最重要的支点之一。”钱万通语气带着一丝自豪，“此城由东海三大商会（沧澜界居首）、沿海七大宗门以及抗魔联军共同经营多年，阵法、防御、补给体系完善，更有数位化神期大能坐镇。只要东海不枯，此城难破。暂时……是安全的。”
渔船并未驶向主港口，而是绕到了城池西侧一处相对隐蔽、被巨大礁石半包围的型军用码头。码头上已有数人在等候。
船刚靠岸，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飘然而至，正是墨离！
这位神秘的情报商、上古器灵化身，依旧是那副中年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只是此刻，他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焦虑与疲惫。
“老墨！”秦虎看到墨离，虎目一红，声音有些哽咽。
墨离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秦虎背上的林夜身上，瞳孔骤然收缩，一步上前，手指已搭上林夜手腕。片刻后，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震怒：“本源重创，道基濒碎，神魂萎靡……是谁？竟将他山如簇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连钱万通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墨前辈，此事容后细，先救林夜要紧！”苏沐清急道。
墨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点零头：“跟我来，城内最好的医修和静室已备好。”
他看也不看钱万通，直接转身带路。秦虎背着林夜，苏沐清、钱万通等人紧随其后。
通过严格盘查，进入城门，穿过戒备森严、人流却不算稀少的街道（城内似乎依旧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运转），一行人很快来到城中心区域，一处相对独立、被强大阵法笼罩的府邸前。府邸门口悬挂的，正是混元宗的旗帜。
“这是宗门在怒涛城的据点，也是我的临时居所。”墨离简单解释，引着众人进入。
府邸内部颇为宽敞，且布下了重重禁制，灵气浓度也远高于外界。墨离径直将众人带至后院一处最为幽静、灵气最为浓郁的密室。
密室中央，有一座寒玉床，床上铺着温软的灵蚕丝毯，四周刻满了滋养神魂、稳固灵台的阵法符文。秦虎心翼翼地将林夜放在寒玉床上。
墨离立刻取出数瓶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玉瓶，倒出几枚龙眼大、晶莹剔透、似乎有龙形虚影在其中游动的丹药，喂林夜服下。同时，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结印，一道道闪烁着奇异符文的光芒被打入林夜体内，配合丹药之力，开始修复他破损不堪的经脉、脏腑与骨骼，并稳固那摇摇欲坠的识海与道基。
苏沐清和秦虎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钱万通则识趣地徒密室门口，与黑礁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安排后续事宜。
约莫半个时辰后，墨离额头微微见汗，停下了手。林夜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消散，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暂时稳住了。”墨离擦了擦汗，声音疲惫，“但他的道基之伤，涉及本源与神魂，非寻常丹药和医术所能及。需要……特殊的机缘或宝物，配合他自身强大的恢复力，才有可能真正修复，甚至……因祸得福。”
他看向秦虎和苏沐清，又瞥了一眼门口的钱万通，沉声道：“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字不漏。”
（东海怒涛，雄城在望。终抵安全之地，得见故人墨离。林夜伤势暂稳，然道基之损，非比寻常。墨离震怒，追问缘由。落鹰涧陷阱、魔尊魔念、纯阳剑魄、混沌薪火……诸多秘密，即将在怒涛城这方新棋盘上，缓缓摊开。而新的危机与机遇，也正在东海之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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