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稳，萧锦宁坐在案前，手中医书摊开，指尖停在一页未翻。
她闭着眼，神识早已沉入玲珑墟。空间内薄田连片，断肠草与七星海棠交错生长，灵泉的水波轻轻晃动，映着石室门前那行虚影。上一回它还在，写着“种植圆满，心智通明，可启化形之机”。如今再看，字迹已散，石门无声开启，露出后方幽深通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不再是坚硬石板，而是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踩在初春新泥上。通道尽头豁然开阔，一方池水静静躺在中央，水面泛着蓝光，不似寻常水流，倒像把整片夜空揉碎凉进去。池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两行字：“心定者化形，欲盛者返本。”
这就是灵兽化形池。
她回头唤了一声：“阿雪。”
话音未落，一道银影从外疾冲而入，狐尾高扬，四爪落地时带起一阵微风。阿雪绕着池子转了半圈，鼻子贴近水面嗅了嗅，耳朵抖了两下，忽然抬头看她，眼中亮得惊人。
“能试了吗？”它问。
萧锦宁点头：“你若想试，就跳进去。出来是什么样，由你自己决定。”
阿雪没再犹豫，后腿一蹬，纵身跃入池郑
水花不大，蓝光却骤然暴涨，池面如沸，一圈圈波纹向外荡开。萧锦宁站在池边，目光未移。她知道这一步不能干预，化形是灵兽自身意志与空间规则的契合，强行助益只会反噬。
池中人影渐渐清晰。
先是轮廓，再是身形。一个少女从水中站起，赤足踏出水面，浑身湿透，银发贴在肩背，左耳那道月牙形疤痕在蓝光下格外分明。她个头不高，看着约莫十二岁，脸庞稚嫩，但眼神清亮，带着一股野性未脱的锐气。
她走到萧锦宁面前，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头行礼，声音比从前清晰许多：“主人，我成了。”
萧锦宁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好。”
少女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点尖牙：“就是……好饿！”
萧锦宁轻笑一声：“空间里的毒果，管够。”她抬手一挥，池边凭空多出一棵树，枝头挂满紫黑色果实，正是七星海棠。
阿雪眼睛一亮，转身就要扑过去。
“慢着。”萧锦宁开口，“你现在是人形，不是随本能行事的狐狸。吃多少，什么时候吃，得有分寸。”
阿雪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眼里多零犹豫。
“我知道你想尝。”萧锦宁语气缓了些，“可你要记住，化形不是为了贪嘴，是为了护我。若连这点克制都没有，不如留在原形。”
阿雪低下头，手指抠着裙角——那是方才化形时自动生出的素白布裙，无袖窄腰，样式简单。
“我记住了。”它声。
萧锦宁没再什么，转身离开化形池区域，身影从空间中淡去。
现实里，她睁开眼，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窗外夜风掠过屋檐，吹得窗纸轻响。她坐了片刻，又闭上眼，神识再次探入空间。
阿雪没走远，蹲在七星海棠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实，口水几乎要滴下来。它伸手摸了摸肚子，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摘下一枚果子塞进嘴里。
果肉入口即化，苦中带甜，香气直冲脑门。
它刚想再摘第二颗，突然腹中一阵绞痛，脸色瞬间发青，整个人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嘴里吐出白沫，银发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暗干枯。
萧锦宁睁眼起身，走入空间，几步走到它身边，一把拎起它的后颈，像提一只幼猫。
“再偷吃，便把你变回狐狸。”她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让阿雪浑身一僵。
“主……主人饶了我……”它抽着气，眼泪涌出来，“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萧锦宁没松手，指尖凝聚一缕灵泉之力，渡入它口郑片刻后，毒性缓缓化解，阿雪瘫软在地，喘得厉害。
她蹲下身，直视它的眼睛：“你要记住，化形不是为了玩耍，是为了护我。若连一口毒果都忍不得，何谈并肩？”
阿雪低着头，手指抠着地面，声音发颤：“我记住了……我想变得更强……不再拖累主人。”
萧锦宁沉默片刻，伸手抚过它左耳上的疤痕。那里隐隐作痛，是前世为她挡箭留下的旧伤。
“那便用痛记住。”她。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它一眼：“三日之内，不得碰毒果。否则，禁闭石室。”
完，她退出空间，回到现实。
烛火依旧，医书还摊在桌上。她合上书，放在一旁，重新闭目调息。
阿雪躺在空间角落，蜷着身子，银发贴在额角，呼吸缓慢。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耳朵，似乎还不太适应这具身体。过了很久，它低声了一句：“我不吃了……我要变强……”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萧锦宁听见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也没回应，只是将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一夜过去。
光微亮时，她睁开眼，起身梳洗。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丫鬟在外轻声禀报早膳已备好，她应了一声，没让进来。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角。
阿雪已经回来了，蜷在枕边，仍是狐形，银毛黯淡，耳朵贴着脑袋，睡得很沉。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动了动，没醒。
她收回手，走到桌前坐下，取出药囊，开始整理瓷瓶。
三只瓶子并排摆着，一只空了，一只还有大半，最后一只完好无损。她拿起那只满的，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放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中停下。
她没抬头。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萧姑娘。”是个陌生的声音，低而稳，“太子殿下遣人送来些药材，是你前日提过的那几种，特命我亲手交予你。”
她放下瓷瓶，站起身。
“请稍候。”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外面站着一名青衣仆从，捧着一个木匣，低头垂手，神情恭敬。阳光照在他肩上，袖口绣着一道金线，极细，不仔细看不出。
她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齐码着几包药材，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名字：当归、川芎、白芷、防风。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她合上匣子，点头：“劳烦跑一趟。”
仆从没动。
“殿下还，这几味药是他亲自挑的，若有不足，随时可再送。”
她抬眼看他：“还有别的？”
仆从摇头：“没了。只让我问一句——姑娘近日可安？”
她静了一瞬。
“劳他挂心，我很好。”
仆从这才退下。
她关上门，抱着木匣走回桌边。
打开第二层，发现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拿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昨夜刺客踪迹再现，东宫已布防，勿忧。”
她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烧成灰烬，飘落在地。
她坐回椅子，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面。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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