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官道坡顶,车轮碾入一段夯实的黄土路,颠簸稍缓。萧锦宁闭目端坐,手指搭在药囊边缘,指腹摩挲着银丝绣出的草药纹路,一寸寸确认暗袋封口无损。她呼吸浅而匀,耳中尚有江面水声回荡,那渔夫鞋底的青黑泥块藏于袖内夹层,触手微沉,铁腥气未散。她不动声色,将左手中指抵住眉心,以指节轻压片刻,驱散识海残余的杂念。
车帘外传来车夫抽鞭声,三响短促,是抵达驿站的暗号。车停稳后,帘子被人从外掀开,一名灰衣仆役低头候在阶旁,不言不语。萧锦宁颔首,扶着车沿下地,足尖落地时微微一顿——右脚踝因昨夜攀石湿滑扭伤,此刻仍有隐痛。她未表露,只将重心移至左腿,缓步走入驿站厢房。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条凳,墙角立着半旧屏风,遮出一方净地。她反手合上门闩,自袖中取出一截寸长安神香,插进桌上铜炉。火折子擦燃,香头微红,一缕淡青烟线笔直升起。她盘膝坐于蒲团,双掌覆膝,眼睫垂落,意识如丝,缓缓沉入识海深处。
意念所至,一道虚门浮现眼前。门身由白玉雕成,上刻“玲珑墟”三字,字迹古拙,边角略有磨损。她伸手推门,门无声开启,内里景象骤展。
三千二百万亩疆域横亘眼前。土地自原初方寸之地暴涨百倍,向四野无限延展。远山起伏,深谷幽邃,薄田三分已扩为连绵药圃,灵泉一眼化作蜿蜒溪流,自高崖跌落成瀑,注入下方碧潭。石室一阁静立潭畔,屋顶覆着青苔,门扉紧闭,其内古籍卷册静静悬浮,未因空间扩张而散乱。
但她神色未松。地面微颤,灵气波动如潮汐起伏。灵泉之水分流过广,浓度稀释,溪水泛白,失去往日莹润光泽。薄田边缘几株断肠草叶片发黄,根系微颤,似难吸养分。石室窗棂震颤,一本《毒经残卷》自架上浮起半寸,页角翻动。
她快步行至药圃,蹲身检视。指尖拂过一株七星海棠,叶脉黯淡,毒素生成缓慢。再探腐心藤,茎干萎缩,汁液凝滞。她起身,走向灵泉上游,俯身掬水细察——水质清寡,灵气稀薄,难以支撑剧毒植物长期生长。
她退至潭心石台,盘坐中央,右手食指悬空,自上而下划出一道符纹。线条无形,却引动识海意念汇聚。符成,她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将符纹按入地面。刹那间,地脉微鸣,一道淡金光纹自符心扩散,如网铺展全境。
灵脉重聚。溪流渐转澄澈,潭水泛起微光。药圃土壤泛出淡淡青气,断肠草叶片恢复墨绿,腐心藤茎节鼓胀,渗出暗紫汁液。石室震动止息,古籍归位。
她睁眼,气息平稳,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空间扩张源于心志稳固——自枯井重生以来,历宅斗、破阴谋、涉险地,心智愈坚,识海愈广。此番亲探水匪巢穴,见凶徒调度有度,背后牵连甚广,更知前路艰险,不容有失。空间感应其主意志,自行拓展,以应大用。
她起身巡视新域,在西南深谷发现一片寒苔。其状如絮,生于岩缝阴湿处,触手即吸水成胶,黏性极强。又于东岭砂地掘得赤鳞砂,颗粒赤红,遇水则热,可致沸腾。北坡腐心藤丛生,藤蔓缠绕如蛇,割破茎干,流出弱腐蚀性汁液,滴于石上,发出细微嘶响。
她采寒苔三捧,赤鳞砂半袋,腐心藤汁一瓶,携至灵泉畔石台。取陶钵一只,先倒入寒苔胶体,搅拌成糊;次加腐心藤汁,比例一比九,防其过烈;最后掺入赤鳞砂粉末,仅少许,令其遇水发热,加速腐蚀。
第一次调制,砂多汁浓,混合物在掌心试压时突然爆裂,液体溅出,蚀穿袖面布料,幸未沾肤。她皱眉,清理残渣,重调比例。
第二次,减砂增胶,三层包裹:内层以寒苔胶裹毒液,密封严实;中层用薄绢缠绕三匝,增强韧性;外层涂干赤鳞砂,形成硬壳,投掷前不触水,则不反应。
她连续制作十二枚,每枚如鸽卵大,圆润光滑,表面覆砂,色呈暗褐。逐一检验无漏,收入特制银囊。银囊内置腰间暗袋,紧贴肌肤,伸手可取。另留一枚藏于药囊夹层,外覆一层防潮油纸。
制作完毕,她闭目调息,意识重回识海,检查空间秩序。灵泉稳定,药圃复苏,石室安然。她伸手轻抚灵泉边一块刻影前世验尸录”字样的石碑——那是她亲手所立,碑文未改,但底座已拓宽三尺,容纳新增记录。
她睁眼,人已坐于驿站蒲团之上。炉中安神香燃尽,余烬成灰。窗外光偏西,树影斜照门槛。她伸手探腰,确认银囊稳妥,药囊夹层微凸,蚀骨水弹在内。
她起身,整了整鸦青窄袖袍,将毒针簪重新别紧发间。门外车夫低声问:“娘子,可要启程?”
她答:“再等一刻。”
随即坐回蒲团,闭目凝神,默记水弹使用之法:投于水面,遇湿发热,外壳崩解,内层胶体破裂,毒液扩散,可蚀皮肉,伤舟船,阻敌近身。若敌持械扑来,掷其面门,瞬时灼目溃肤,足以制担
她复盘明日行程:沿江而下,查商船名录,访渡口老艄,探药材流向。水匪既敢劫掠,必有后续动作。她已备下防具,只待其出。
屋外风起,吹动檐下铁马叮当。她睁眼,目光清明,无波无澜。手指最后一次抚过药囊夹层,确认水弹位置无误。
马车外,车夫抖了抖缰绳,马鼻喷气,蹄子刨地。
她起身,开门,踏出门槛。
夕阳照在车辕上,镀出一道金边。
她抬脚上车,坐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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