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落在画卷上时,齐珩的手还握着萧锦宁的。
他松开她,转身走向案前,从叠放整齐的奏折中抽出一份,递给她:“科举舞弊的事,你去查。”
萧锦宁接过,纸面尚带墨香,是昨夜刚拟好的圣谕抄本。她低头扫了一眼,眉心微动。贡院三年一考,今岁春闱已放榜,甲科七人皆出自江南士族,其中三人籍贯模糊,履历简略,连主考官都称“才识过人,破格录用”。
她没问为何交由她办。七日前,他还咳血卧榻,如今能亲自批折,自然要立威——清吏治,先清文脉。
她点头,将文书收入袖中,转身出殿。
东宫外光正亮,风卷残花掠过石阶。她未回侯府,径直往贡院去。
贡院密档室在东侧偏院,青砖高墙围出一方窄院,门楣悬着“录籍重地”匾额,铁锁横扣。守档老吏坐在檐下凳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见是女官服制,忙起身行礼。
“奉太子令,查本届科考试录。”萧锦宁出示腰牌。
老吏双手接过,看了又看,才颤巍巍掏出钥匙开门。屋内幽暗,一排排木架立满卷宗,霉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他指着中间三格:“今年的都在这儿,按甲乙丙丁分类。”
萧锦宁走近,指尖拂过封皮。纸张触手微糙,但颜色新润,不似经年旧册。她抽出一份考生履历,翻至末页,笔迹工整,落款日期为三月十五。再抽另一份,同样是三月十五,连墨色浓淡都相近。
她不动声色,又调出去年存档的一份试录对照。旧纸泛黄,笔锋略滞,墨痕深入纤维。而眼前这几份,墨浮于表,似近日新写。
“前日可有人来借阅?”她问。
老吏搓着手:“迎…有位监试副使来过,是奉命核对名单,拿了几本走,傍晚就还。”
“可留了印信?”
“没、没迎…他是持牌来的,的不敢拦。”
萧锦宁合上卷宗,目光落在角落一只废弃火盆里。灰烬未清,残留几片焦边纸角。她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片,对着窗缝透入的光线细看——纸上有一道朱批痕迹,虽烧得残缺,仍可辨出“某府门墙”四字。
她将纸片收进药囊,起身道:“我要调前三日宫门出入记录。”
老吏脸色一白:“这……得大理寺批文……”
“半个时辰后我再来取。”她打断他,语气平缓,却无转圜余地。
离开贡院,她在街角茶肆停下,让随行侍卫去取宫门簿册。自己坐在临窗位,解开水囊喝了口温水。春风拂面,远处传来鼓楼报时的沉响。
待侍卫回来,她翻开簿册,逐页查验。三月十四申时,一名身穿蓝袍男子持“监试副使”铜牌入皇城西门,未登记所属衙门,仅署名“李崇文”。此人离宫时间为空白,标注“滞留未归”。
她记下名字,回宫直奔东宫偏殿。
齐珩已在等她。他今日穿了鸦青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发束玉冠,耳尖不再泛红。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坐下。
“查到了。”她将药囊中纸片取出,放在案上,“档案被人替换过。纸张非官供,产自东十陈氏纸坊’,市面上常见。笔迹比对显示,至少七份履历出自同一人之手。”
齐珩拿起纸片,眯眼细看:“这灰烬上的字?”
“某府门墙。”她,“三皇子在幕僚间常这句话,意思是门生皆出其门下。”
他又问:“宫门记录呢?”
“有个叫李崇文的,持副使牌入宫,当日未出。经查,今年上榜七人中,有三人曾受教于一位名叫李崇文的私塾先生。”
齐珩冷笑一声:“好一个破格录用。”
他拍案,唤来亲卫:“去把李崇文抓来,押到东宫偏殿审问。”
两个时辰后,人被带到。
李崇文四十出头,瘦脸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被推跪在地时仍昂着头。见上首坐着太子与一位女官,冷笑道:“贫儒何罪?竟遭拘捕?”
萧锦宁盯着他袖口。那里的布料微微鼓起,像是藏了东西。
“你伪造考生履历,篡改贡院档案,卖榜换官,可认?”齐珩开口。
“荒唐!”他猛地抬头,“科场取士,向来荐举并行!我门生才华出众,主考官自行录取,与我何干?”
“那你三月十四入宫,去了哪里?”萧锦宁问。
“查阅典籍,增长学问。”
“在哪儿查?”
“这……记不清了。”
萧锦宁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探入其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她当众拆开,朗读:“甲榜七人,皆出某府门墙,事成之后,参军之位必予贤弟。”她顿了顿,“兵部调令副本在此,你弟弟昨日已被调往北境边军任参军,无试用期,直接授职。这笔交易,做得干净。”
李崇文脸色骤变。
齐珩将调令副本扔在他面前:“你不是不知道规矩。文官任命需经吏部铨选,武职调动亦要兵部备案。你弟一个布衣,毫无战功,竟能一步登?”
李崇文嘴唇哆嗦,终于垂下头。
“我……我只是传话之人。”他声音发抖,“三皇子答应保我门生入仕,只要他们在策论中暗嵌‘风起青萍’四字为记。其余事,皆由幕僚操办。”
“还有谁参与?”萧锦宁追问。
“主考官不知情……但副主考刘大人收了三千两银子,点了两名学生。其余五人,是三皇子亲自定的。”
齐珩盯着他:“你还替他联络了多少人?”
李崇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萧锦宁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晚还在写信,‘南线已通,静候东风’。南线是谁?”
他猛然抬头,惊恐地看着她。
她没再下去。刚才那一瞬,她用了“心镜通”,听见他心中狂喊:“完了,他们连南线都知道了!”
这是第二次使用。
她收回视线,退后一步。
齐珩缓缓站起:“即日起,你所犯罪行全部录入案卷,押赴大理寺候审。秋后问斩。”
李崇文瘫软在地,被侍卫拖走时仍在喃喃:“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个教书的……”
次日清晨,大理寺门前石阶铺扫干净,旗杆高悬明律幡。
萧锦宁立于高阶之上,手持案卷,身后是打开的囚车。李崇文戴枷披锁,跪在台前,罪状张贴于旁。
围观士子众多,有人高喊:“只惩一人,岂能清浊流?”
她翻开卷宗,条陈证据:纸张来源、笔迹比对、密信内容、调令关联,一一陈粒每念一项,便有佐证呈上。
人群渐渐安静。
齐珩立于阶中,环视四周,朗声道:“自今日起,设‘科举监察使’一职,直属御前,独立巡查各省贡院。凡涉舞弊者,不论品级,一律严办。”
众人哗然,继而鼓掌。
有老学士上前作揖:“殿下此举,护的是下寒门出路。”
萧锦宁合上案卷,抬头望。阳光刺眼,照得石阶泛白。她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药囊垂在腰侧,发间簪子闪过一道寒光。
齐珩侧目看她,眼中有一丝赞许。
她察觉,转头看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两人并立阶上,未再言语。
风起,吹动她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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