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营帐,萧锦宁睁眼即起。她靠在侧榻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肩颈僵硬,指尖微颤,但神志清明。案上药碗已凉,齐珩仍在昏睡,呼吸比昨夜平稳许多。她未再靠近,只将毒针簪重新别回发间,袖口轻拂,确认火弹仍藏于三处暗袋。
帐外传来脚步声,整齐而克制。一名侍卫低声禀报:“太子府来人,候在外营。”
她起身整衣,鸦青劲装未换,月白外袍披在身上,掩去血痕与药渍。刚出帐门,便见齐珩的亲随捧着玄色蟒袍立于晨风中,身后数名文书官抱卷而待。她略一点头,对方会意,将一叠账册递上:“奉命协查水师营装备案,太子令您即刻同往。”
她接过账册,指尖扫过封皮——“军械出入总录”,墨迹尚新,却有水痕晕染边缘。她未多言,转身入帐片刻,取出一方素巾包好的验毒银针,揣入袖袋。
半个时辰后,水师营账房内。
齐珩已至。他坐在主位,面色未复,唇色偏淡,左手搭在膝上时指节微微泛白,但脊背挺直,语调沉稳。萧锦宁立于案侧,翻开第一本采买单据,逐条对照入库清单。账房狭长,四壁皆柜,空气中浮着陈年纸墨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海防加固工程,申报铁甲三千副,弓弩两千具。”她翻至一页,指尖停在数字旁,“可工部无此立项批文,亦无监造司验收记录。”
齐珩抬眼:“查发放记录。”
文书官呈上另一册。她细看,眉心微动:“同一批铁甲,分三地入库,铭文编号断裂不连,中间缺失七百副。”
“传发放官。”
片刻后,一名吏跪于堂下,额角冒汗。问及编号断档,他称“前任主管安排,不知缘由”。再问为何夜间出库,答曰“潮汛影响运输”。
萧锦宁合上账本,走到库房门口。阳光斜照,映出地上车辙深浅不一,泥中残留油渍。她蹲身,以银针轻刮木箱内壁,凑近鼻端一嗅——桐油味混着硫磺残迹,极淡,但确曾盛装火油弹。
“开库。”
库门吱呀推开,铁甲成排,却有三成表面斑驳,锈迹深入纹路。弓弩架空缺大半,清点后实数不足千具。最里一排木箱标着“火油弹”,撬开两箱,内里空无一物。
守库百户立于角落,手按刀柄,目光频闪。
她退回账房,取过一盆清水,将几页被水浸过的账册残页缓缓放入。纸面渐软,字迹在水中浮现——原是用矾水书写,遇水方显。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转售西市胡商,得银八万两”“收款人:李记盐铺”“经手印:崇”。
她取出一枚私印拓片,与显影字迹比对,吻合。
齐珩冷声道:“传各级经办官吏,列队候审。”
午时,账房外空地。
数十名文吏站作两排,低头肃立。宣读名单时,念至“原五皇子府工曹参军李崇”,一人猛然抬头,瞳孔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脆响。
萧锦宁目光落定。
那人约四十上下,青袍洗得发白,腰间佩一块旧玉,指节粗大,右手食指有长期执笔留下的茧痕。他察觉被盯,强自镇定,却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你便是李崇?”她开口。
“是……人现任水师营器械录事,职卑权轻,只管登记,不涉调度。”
“那你可知,这批火油弹去了何处?”
“人不知,从未见过实物。”
她从袖中取出湿透的账页,摊于木案:“这上面,每笔出货,皆由你署名签收。收款银票,存入你妻舅名下盐铺。你当真不知?”
李崇脸色骤变,嘴唇微抖。
齐珩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你你是奉令行事。可为何每批物资出库,都在夜半无巡之时?为何交接单上,你的印章始终盖在‘紧急调拨’一栏?”
“我……我只是照章办事……”他声音发虚。
“五皇子待我不薄。”他忽然抬头,眼中泛红,“他活着时,从不曾让我饿着。如今他没了,我一家老还得活。”
“所以你就拿军备换银子?”萧锦宁逼近一步,“铁甲卖给胡商,弓弩流入黑市,火油弹倒手三次,补进境外势力的兵营。你补的不是家用,是叛国之路。”
李崇浑身一震,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无人再话。文书官递上供词,他颤抖着手,签下名字,按下指印。
齐珩下令:“押入京狱,候审。”
萧锦宁将湿账页晾于竹架,另取干册誊录清册,封入匣郑她动作利落,未看李崇一眼。阳光移过窗棂,照在她袖口,火弹轮廓隐现,未动。
齐珩披上外袍,立于账房门口,望向营外官道。
她走至他身侧,低声道:“可以回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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