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太医署偏院,窗纸映出淡黄。萧锦宁坐在案前,手中狼毫未落,墨在砚边凝成块。她刚将最后一卸边关医药调度令》誊清,指尖还沾着墨渍,门外便有脚步声停住。
一名驿卒递上木匣,封口火漆完好,印着户部急件字样。他低头道:“奉命送至调度房,与药供单同批查验。”话毕转身就走,靴底在青砖上擦出短促声响。
萧锦宁未应声,只启封取函。正本是本月第三批药材签收回执,字迹清晰,用印齐全。她扫过几眼,目光落在夹层里的一角素笺——无头无尾,仅书八字:**药供无误,饷银断流**。
她放下纸,起身推开后窗。院中无人,一株老槐垂枝不动。她将素笺凑近鼻端,闻到一丝极淡的桐油味,似从抄经纸上刷过。这不是官文惯用纸张,也不该出现在户部公函郑
她回身坐下,抽出自己昨日所拟的药供流水簿,逐条核对。三批特制药皆已签收,记录完整,押印相符。她又调出兵部转来的军需汇总档副本,翻至饷银栏。拨款日期、数额、承运字号俱在,表面无异。
但她记得齐珩临行前所言:每五日续供一批药,随饷同校可这三批药的押运字号,竟无一与饷银车队相同。她提笔在纸上划出时间轴,将药运与银运并列标注。药准时达,银则每月迟七日至十日不等。而边关大营回执上,却写着“饷银如数入库”。
她搁笔,袖中毒针簪微凉。
午后,她持太子亲授符牌踏入户部档案库。管库主事穿灰袍,脸瘦如竹片,双手交叠于腹前,低声道:“女官大人,簇非外臣可入,纵有符牌,也须尚书准签。”
萧锦宁不语,只将符牌正面朝上置于案。鎏金“协理边关”四字压住茶渍,阳光照过,反出一道锐光。主事瞳孔微缩,侧身让开内门。
库内阴冷,铁架林立。她直奔“冬衣专项”账册区,取出原档封匣。锁扣以蜡封固,盖有户部左侍郎私印。她验明无损,启封翻阅。
一页页看下去,拨款总额确与公示一致。但细目拆分令人起疑:三十万两军饷,竟分作十道额转账,经由四个州府中转。每一站都附影转运损耗”名目,扣减三千至五千两不等。
她闭目,心念沉入玲珑墟。识海之中,账册文字如刻石般浮现,她以太医署审计旧法,逐笔归类比对。前世她在太医署查过三年药耗虚报案,最擅从琐碎条目中寻破绽。
三炷香后,她睁眼,已在脑中绘出全链:
户部出款 → 拆为十道 → 经晋州、岚州、安平府、怀远县 → 各地多报戍卒人数三千至五千 → 层层扣除“粮秣补贴”“马匹折价” → 最终汇入边关大营者,不足六成。
差额去向无载。
她取出随身薄册,默录关键数据。指尖划过“怀远县”三字时,忽顿住。该县去年遭旱,本无余力承运大宗银两,却在此项下经手七万两,且签押人名为“王守义”——此人原是赌坊出身,三年前才得捐官。
她合上原档,封蜡重印,动作未乱。
暮色渐浓时,林总管送来侯爷批阅过的公文袋。他站在书房门口,躬身递上,脸上无多余表情。“老爷边关事紧,请姑娘多费心。”
萧锦宁接过,点头示意。林总管退下后,她打开袋子,取出其中简报。纸面粗糙,字迹潦草,内容仅一行:“边关士卒因饷迟哗变未遂,已被弹压,勿传。”
她盯着那行字,许久未动。
窗外传来夜巡家丁的脚步声。她忽然抬手,指尖轻点太阳穴,心中默念——**心镜通**。
三息之后,一个声音浮现在脑海:
“……今早见陈婆子拎个黑木匣往东院去,是账本模样……主母最近总在佛堂点灯到三更……”
她松手,额角渗出细汗。这是今日第一次动用心镜通,听得模糊,却已足够。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彻查到底**。笔锋沉实,最后一捺划破纸背。
随后,她将所有抄录文书、原档摘要、推演图谱一一整理,封入油布包,收入玲珑墟石室高架。灵泉雾气缭绕,水波轻荡,映出丹炉微光。她未再多看一眼,只吹熄桌上残烛。
窗外,月升郑檐角铜铃不动,风亦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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