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迷蒙的、如同月晕般的灰白柔光。李逍遥的身影被这光晕彻底吞没的刹那,仿佛跌入了一片无垠的、粘稠的混沌之海。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上下四方皆无凭依。唯有右臂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邪气侵蚀带来的冰寒麻痒,如同锚点,提醒着他自身的存在。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感官被剥离,五感混沌。唯有胸口的玉佩,传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温热搏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维系着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传来了实地的触福
冰凉,坚硬,带着泥土的腥气。
同时,潮水般的、被强行遗忘的、属于“李狗蛋”的原始感官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涌入脑海!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惨白的电光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将周遭的景象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李逍遥猛地抬头!
雨水!冰冷的、如同鞭子般抽打下来的瓢泼大雨!瞬间将他淋得透湿!粗布衣服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他正站在一个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门口!脚下是泥泞不堪的黄土地面,浑浊的雨水汇成溪,裹挟着枯叶和泥沙,肆意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雨水的气息,还迎一股无法忽视的、草药也无法掩盖的、淡淡的血腥味和病气!
这里…是桃花村!是他记忆深处,那个风雨飘摇、父母相继离世前的家!
“狗蛋…狗蛋…别淋着…快进来…” 一个虚弱至极、断断续续、却带着无尽温柔和焦急的女声,从屋内传来。
这声音…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入李逍遥的心脏!
母亲!
他猛地转头!视线穿透被风雨猛烈拍打的破旧门板缝隙,死死钉在屋内那唯一的光源上——一盏的、昏黄的油灯,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剧烈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油灯微弱的光芒下,是一张用破木板和砖头垫起的简陋土炕。炕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被,蜷缩着,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不停地颤抖。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她的肺腑撕裂!那苍白如纸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看向门口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属于母亲的光芒。
而炕边,一个同样瘦削、背脊却努力挺直的男人,正佝偻着身子,心翼翼地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浑浊的草药汤,凑到妇人干裂的唇边。男人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着,碗里的药汤洒出不少,溅在同样破旧的被褥上。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正是父亲!
“娘!爹!”李逍遥(或者,此刻意识被拉回过去的李狗蛋)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他几乎是本能地、踉跄着就要冲进那风雨飘摇的土坯房!
然而!
一股无形的、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巨大力量,猛地作用在他身上!将他死死地、不可抗拒地钉在了原地!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再向前挪动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屋内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咳咳…咳…当…当家的…别…别管我了…”妇人艰难地别开脸,避开那苦涩的药汤,喘息着,声音微弱如蚊蚋,“这药…金贵…留着…留着给狗蛋…他…他身子弱…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猛地捂住嘴,指缝间,赫然渗出刺目的暗红色!
“孩他娘!你…”父亲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手中的药碗剧烈晃动,浑浊的药汤泼洒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血泪。
“娘——!!!”李逍遥(李狗蛋)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悲鸣!他疯狂地捶打着面前那堵无形的屏障!拳头砸在虚空,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右臂那乌青色的爪痕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挣扎下,邪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翻涌!剧痛混合着冰寒瞬间席卷全身!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母亲指缝间那刺目的暗红,只有父亲脸上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只能看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怨恨、无尽自责、撕心裂肺般痛苦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这痛苦远比风伯邪气的侵蚀更加猛烈,更加深入骨髓!那是他灵魂深处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是他“痴傻”岁月里被遗忘、却在恢复神智后化为心魔的执念根源!
“不——!放我进去!让我救他们!我能救!我能救啊!”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流淌!体内残存的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紫金色的电芒在体表疯狂闪烁跳跃,试图冲破那无形的桎梏!然而,那桎梏如同地法则,纹丝不动!
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被这滔痛苦和怨恨吞噬的刹那!
油灯下,炕上的母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艰难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温柔到极致的眼睛,穿透了摇曳的灯火,穿透了破旧的门板,穿透了狂暴的风雨,精准地落在了门外那个疯狂挣扎、泪流满面的少年身上。
她的眼神,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病痛的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某种解脱意味的释然。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最终,她只是极其微弱地、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门外的方向,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狗…蛋…好…好…活…着…”
声音微弱,却如同九惊雷,狠狠劈在李逍遥的灵魂深处!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如同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疯狂和怨恨!他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所有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和戾气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母亲那双温柔而平静的眼眸上!
轰——!
识海之中,如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被滔痛苦和怨恨蒙蔽的心神,如同被一道清冷的月光瞬间照亮!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这并非真实的过去!这是阵法!这是守阵之灵所的“执念之劫”!是重现他心底最深的痛,拷问他的本心!他无法改变过去!他冲不破这无形的屏障!因为…那本就是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的历史!
他救不了他们!当年那个痴傻的、懵懂的李狗蛋救不了!如今这个获得了仙尊传尝身负雷罡的李逍遥…同样救不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恸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远比之前的疯狂怨恨更加深沉,更加绝望!但在这绝望的底部,却又滋生出一丝奇异的…明悟?
是啊…救不了…
他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不再徒劳地捶打那无形的屏障。汹涌的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石雕,隔着狂暴的风雨,隔着生死的界限,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长河,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油灯下那双温柔平静、即将永远熄灭的眼眸。
父亲似乎并未听到母亲最后的话语,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试图再次将药碗凑近。但母亲的手,却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了炕沿。那双温柔的眼睛,依旧望着门外的方向,光芒却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的阴风中猛地跳跃了一下,挣扎着,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土坯房,连同屋外那个凝固的身影,瞬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
唯有那冰冷的、永不停歇的雨声,如同地间最悲凉的挽歌,在无边的黑暗中,淅淅沥沥,永恒回荡。
李逍遥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站在冰冷的暴雨里。右臂的剧痛依旧,邪气仍在侵蚀。但心头的滔巨浪,却仿佛在母亲最后那平静的注视和那四个字中,渐渐平息。
无法挽回的,终成过往。
执念如渊,沉溺其中,只会化为怨鬼。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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