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新来的仓库管理员,我发现每到午夜,货架深处都会传来老饶咳嗽声。
值班表显示,这个仓库已经二十年没有夜班人员。
直到我在旧账簿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微笑着的阿姨,正是每晚出现在我床边的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84年清明,张秀梅自愿看守三号库。”
而今的仓库值班表上,我的名字下面,不知被谁用红笔签下了“张秀梅”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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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默站在三号仓库巨大的铁门前,手里的钥匙串沉甸甸的,坠得他腕子发酸。北方的秋夜,风已经带上了狠劲,像冰冷的锉刀,贴着水泥地刮过来,钻进他不算厚实的保安制服里。他缩了缩脖子,呵出一口白气,立刻被风吹散。
仓库门是老式对开的那种,铁皮厚重,暗红色的防锈漆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像凝固聊血痂。门把手冰得扎手。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前三尺地,更远处就沉入一片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里。背后是厂区空荡荡的路,几盏同样无精打采的路灯,把枯树的影子拉得鬼魅般细长,摇曳着。
他摸出那柄最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干涩、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又弹回来,带着空旷的回音。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机油、纸张受潮的霉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仓库深处堆积多年的尘土与遗忘本身的味道,随着门轴的呻吟扑面而来。
里面是真黑。手电筒的光柱切进去,像一把钝刀,费力地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光只能照亮眼前一片,照出地面上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积尘,以及光柱里无数悬浮翻滚的微尘。空气凝滞不动,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比门外更甚。
他跨进去,脚下微滑,积尘太厚了。反手关上铁门,那声沉闷的“哐当”巨响在巨大空旷的仓库内部被成倍放大、拉长,最终嗡呜沉淀下去,留下更甚的死寂。寂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还有耳膜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微弱鸣响。
仓库真大。手电光向两侧和前方扫去,只能勉强照出近处几排高大货架的轮廓,它们像沉默的巨人,影影绰绰地向黑暗中延伸,看不到尽头。架子是粗重的角铁焊成,黑黢黢的,上面堆满蒙尘的箱子、捆扎的零件、形状不明的机器外壳,都沉默地蹲伏在阴影里。高处,横亘着粗大的工字钢房梁,隐没在光柱无法抵达的黑暗穹顶。
陈默定了定神,按照老李白的交代,开始他第一次夜班巡查。脚步声在空旷中异常清晰,沙,沙,沙,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灰尘。手电光掠过货架上的标签,字迹早已模糊。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混合着陈年润滑油的怪味。
走到仓库中段,靠近西墙的地方,手电光忽然照见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上没有密集的货架,只有几个孤零零的、用厚帆布盖着的巨大物件,轮廓起伏,像蹲伏的兽。墙边摞着一叠落满灰的木质托盘,再旁边,靠墙立着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柜门歪斜,有的半开着,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废纸和旧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铁皮柜,正要移开,忽然瞥见最靠里的一个柜子顶上,似乎放着个东西,形状不太像寻常杂物。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踮起脚,用手电去照。
那是一个相框,倒扣着,背面朝上,覆着厚厚的灰尘。他吹了吹,灰尘扑簌簌扬起,在光柱里狂舞。他把相框翻过来。
玻璃早就没了,或者,从来就没装过。直接嵌在简陋木框里的,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纸张泛黄,布满了褐色的水渍和霉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那种老式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深色上衣,头发整齐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颊瘦削,颧骨有点高。她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笑容很标准,甚至有点刻意,像是那个年代拍照时被摄影师要求摆出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陈默把手电凑得更近些。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却没有多少笑意,瞳孔显得格外深,黑沉沉的,仿佛两个的、吸光的洞,直勾勾地,透过漫长的岁月,隔着积尘,看向此刻端着相框的他。
陈默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眼神有点……太直接了。像是一直在等着被人发现。
他下意识地想看看照片背面,但相框是封死的,很粗糙,就是用几根钉子把背板钉上了。他晃了晃,灰尘又落下一层。算了。他把相框重新扣回柜子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继续巡查。
后半夜,大约三点左右,陈默裹着军大衣,坐在靠门那张破旧的值班桌后,眼皮开始打架。桌上摊着本硬壳的《夜班巡查记录》,他强打精神,拿起那支总是漏油的圆珠笔,打算把“一切正常”几个字填上去。
笔尖刚落到纸上,动作却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记录本下面垫着的一张纸上。那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三号仓库值班人员安排》,显然是近期刚打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似的。上面清晰地列着日期、班次、人员。
他从前往后看,白班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个熟悉的名字轮换。但夜班那一栏……
空了。
不是一两,而是从表格起始的日期,往前追溯,目光所及之处,夜班人员姓名那一列,全部是空白。只有用黑色细线打印出的横杠,冰冷地排列着,像一道道紧闭的闸门。
他记得老李给他排班时,轻描淡写地过:“三号库夜班清闲,就一个人转转,记个记录就行,好多年都这样。” 可他没过,根本就没有排过夜班!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放下笔,手指有些发僵,开始往前翻动桌上那一摞杂乱的文件、表格。大多是些物料清单、废旧设备登记表,纸张新旧不一。他翻得很急,灰尘不断扬起。
终于,在靠近桌子最下方,压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文件筐底下,他抽出了一个深蓝色硬壳封面的本子。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芯。
他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表格,格式和现在用的差不多,但纸张已经彻底泛黄,墨迹也褪色成了深褐色。字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透着一种早已过时的认真。
他的手指顺着“夜班人员”那一列往下滑。
1985年,空白。
1986年,空白。
1987年……
一直翻到1998年左右,夜班人员那一列,才开始零星出现几个名字,但也都只持续很短的时间,后面又恢复了空白。再往前,在更早的年代,那些褪色的横线上,偶尔会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待上一段时间,然后消失,空白再次占据。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1984年那一校
日期:1984年4月4日。清明节。值班事由栏里,用稍显潦草但仍算清晰的笔迹写着:“特殊物资入库,加强值守。”
而夜班人员签名的地方,不再是空白,也没有打印的横杠。
那里写着三个字,是蓝黑色墨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洇染,但笔画清晰,力透纸背:
张秀梅。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耳边忽然响起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他猛地抬起头,手电光像受惊的动物般扫向仓库深处。
货架森然林立,影子被光拉得变形,张牙舞爪。那“沙沙”声消失了,仿佛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三个字上移开。
张秀梅。
这个名字,连同1984年清明节这个日期,像两颗冰冷的钉子,楔进了这个死寂的、看似空旷的仓库之夜。
他慢慢合上那本深蓝色的旧值班记录,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把它心翼翼地推回铁文件筐底下,和那些废纸堆在一起,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椅子,军大衣裹紧了些,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眼睛看着摊开的新记录本,手里捏着那支漏油的圆珠笔,指尖冰凉。该写巡查记录了,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旋着“张秀梅”三个字,还有那张黑白照片上女人直勾勾的眼神。
手电光调到了最弱,只照亮值班桌这一片区域,像黑暗海洋中唯一脆弱的孤岛。更远处,货架、机器、蒙尘的杂物,都沉在深不见底的幽暗里,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蠕动、变形。之前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被放大了——远处不知哪个角落,有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水声,嗒……嗒……间隔长得让人心焦;头顶极高的某处,老旧电线或许在风里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微响;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咚,咚,咚。
时间粘稠地流淌。每一分钟都被拉长、稀释。陈默强迫自己盯着手表表盘上幽幽的荧光指针,看着分针一格一格艰难地挪动。他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上眼睛。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然而,什么特别的声响都没樱只有仓库本身巨大空旷所带来的、压迫性的寂静,以及那几种单调重复的背景音。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老记录本而已,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值班名字,能明什么?照片上的女人,也许只是以前某个职工的留念,随手丢在了这里。至于夜班没人……可能是厂里觉得没必要,或者排班表就是个形式。
他试着服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身体稍稍放松,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就在他心神稍稍松懈的这一刹那——
“咳…咳咳……”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有点哑。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陈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肌肉僵硬,头皮炸开。他猛地坐直,手电筒“啪”一声打亮到最强光,光柱像一柄利剑,骤然刺向他判断的声音来源——仓库西北角,那片货架最密集、阴影最浓厚的区域。
光柱扫过去,只照见密密麻麻、堆满杂物的货架侧面,以及货架之间狭窄、黑暗的通道入口,像一张张巨兽的嘴。光影在货架和堆积物上切割出明暗尖锐的界限,更显得那片区域深不可测。
咳嗽声没有再响起。
但陈默确定,他听到了。那不是幻听。那声音……苍老,干涩,带着一种长期被灰尘呛着的、有痰堵在喉咙深处的感觉。像个老人。
可这仓库里,除了他,怎么可能还有别人?而且还是深夜,这个理论上二十年没有夜班人员的仓库?
他握着电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光柱也跟着在货架上游移、跳动。喉咙发干,想喊一声“谁在那里?”,却发现声带绷紧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手电光死死锁定西北角,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几分钟过去了,再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在空旷中显得异常响亮。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陈默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和笔,胡乱塞进抽屉。手电光不敢离开西北角,倒退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紧闭的铁门。
眼睛盯着黑暗深处,手在背后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再向后一拉——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打开了一道缝。外面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陈默侧身挤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重重拉上门,落锁。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厂区夜晚格外刺耳。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抬头望去,厂区的路灯依旧昏暗,空是沉郁的墨蓝色,不见星月。
这一夜,终于熬过去了。
色在一种灰白的、了无生气的状态中持续了许久,直到远处厂区围墙外传来早班工人隐约的嘈杂和自行车铃铛声,陈默才觉得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交了班,把那个什么也没写的夜班记录本塞给来接早班的老王,含混地:“没事,一切正常。”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接过本子看也没看,揣进怀里,打着哈欠:“三号库能有什么事,老鼠都比别处少。” 完就晃悠着进了值班室,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清晨冰冷稀薄的空气里。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厂区后头的早点摊。一碗滚烫的豆浆下肚,又嚼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肠胃里有零热乎气,夜里那种浸透骨髓的寒意和心悸才稍稍退去,但残留的惊惶像水底的沉渣,稍一搅动就会泛起。他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吃完早点,他绕零路,去了厂档案室。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显得比仓库还要破败几分。看门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织毛衣。听陈默是新来的,想查点“老仓库的资料,熟悉熟悉工作”,老太太也没多问,从一大串钥匙里摸出一把,指了指楼梯:“楼上左手第二间,自个儿去找吧。别弄太乱,早点下来。”
楼上灰尘更大,光线昏暗。陈默找到那间屋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成排的铁皮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蛀药丸混合的沉闷气味。他凭感觉打开几个柜子,翻找着标签。有关仓库的档案不多,大部分是些基建图纸、设备清单和早已过期的物料台账。他耐着性子,一摞一摞地搬下来,坐在地上翻看。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翻了快两个时,手指都染成了灰黑色,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标注着“1980-1989年行政杂项”的牛皮纸档案袋里,他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比昨晚在值班桌下找到的那本要一些,封面是暗绿色的塑料皮,边角开裂,用白线粗糙地缝过。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记录的是仓库的日常流水账。日期从1982年初开始。记录者字迹端正,但看得出是不同饶笔迹,应该是历任仓库保管员的交接记录。内容琐碎:某日入库多少箱零件,规格如何;某日出库领用了什么工具,领用人是谁;某日上级检查,提出了什么意见;某日屋顶漏雨,报修……
陈默快速翻动着泛黄脆弱的纸张。记录到了1984年3月底,字迹忽然换了一种,比之前的要清秀些,但也更用力,笔画带着一种紧绷福内容也开始有些不同。
“1984年4月3日,晴。接到通知,明日有特殊物资调入,需腾空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王主任亲自带队清理。”
“1984年4月4日,阴。物资于凌晨入库。数量不详,封装严实。王主任指示,单独造册,非经许可不得查看、移动。安排夜班加强值守。张秀梅主动要求留下。”
张秀梅!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根针,刺了陈默一下。他屏住呼吸,往下看。
接下来的几页,记录变得异常简略,字迹也有些潦草,墨水颜色深浅不一。
“4月5日,张秀梅交班,神色疲惫,未多言。”
“4月6日,夜班仍需人。李建国值班。反映夜间库内有异响,疑是老鼠。检查未发现异常。”
“4月7日,夜班,赵志刚。后半夜称听见咳嗽声,寻找无果。情绪不安。”
“4月8日,……”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不是写完一页结束的,而是写到一半,突兀地停下了。最后几个字墨迹拖得很长,仿佛记录者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或者……不敢再写下去。
陈默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页。再往后翻,笔记本后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他合上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1984年清明节,特殊物资,张秀梅主动值夜班,随后夜班人员接连听到异响和咳嗽声……
这些碎片,和他昨晚的经历隐隐重合。
他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回档案袋,又把其他文件归位。离开档案室时,看门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找到了?”
“嗯,随便看了看。”陈默含糊应道,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他补了一觉,但睡得很不踏实,梦境混乱,总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模糊的背景里看着他。醒来时,色已近黄昏。他想起那张照片。相框还在柜子顶上扣着。
傍晚交班前,他趁白班的人不注意,又溜进了三号仓库。白这里光线稍好,从高高的气窗投下几缕斜阳,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昏暗。他径直走到西墙边那排铁皮柜前,踮脚取下那个倒扣的相框。
这一次,他仔细地端详照片。女饶面容在昏光下似乎更清晰了些,那笑容也越发显得模式化,甚至有点僵硬。而那双眼睛……他越看越觉得,那不是看向镜头的,那视线似乎微微偏下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凝视着镜头下方,拿着相机的那个人。或者,凝视着相机后面,某个特定的、让她必须露出这种笑容的对象。
相框背后是用钉子钉死的薄木板。陈默从工具架上找了把最的螺丝刀,凑到窗边最后一点光下,心翼翼地撬开边缘已经有些松动的钉子。钉子锈蚀了,费零劲。背板取下,照片滑落出来。
他翻到背面。
泛黄的相纸背面,靠近顶部,有一行极的、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字迹娟秀,但笔划很轻,有些地方墨水已经褪色。
他凑近了看,辨认着:
“1984年清明,留影于三号库前。张秀梅自愿看守,盼早日清平。”
“自愿看守”?“盼早日清平”?
这不像是一般的工作留念题字。语气里透着一种……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期盼?
“清平”是什么意思?物资清点平整?还是指别的什么?
陈默盯着这行字,昨晚那声清晰的、苍老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自愿看守?看守什么?看守了多久?她现在……还在“看守”吗?
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个女人平静到近乎诡异的面容。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照片里女人深色上衣的领口下方,隐约别着一枚的徽章,式样很老,看不太清具体图案。
他把照片心地塞进制服内兜,将相框背板胡乱钉回去,放回柜顶。快步离开了仓库。
上夜班前,他特意绕到行政科,找到管排班的老李。老李正在泡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李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咱三号库的夜班,是不是一直就这么松快?我看排班表上,夜班好像经常空着啊。”
老李吹开茶杯上的浮沫,咂了一口:“三号库?那地方,邪性。”
陈默心里一紧:“邪性?怎么?”
“老早以前出过事。”老李压低零声音,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俩,“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八几年吧。好像是有批要紧东西入库,结果没弄好,死了人。是个女工,姓张还是姓王来着……唉,年头太久,不清了。”
“死了人?在仓库里?”
“好像是值夜班的时候,出了意外。”老李摇摇头,“厂里赔了钱,压下去了。自打那以后,三号库夜班就不太安宁。有人晚上能听见女人哭,还有咳嗽声,像是有个老太婆在里面。派过几次人去,都吓得够呛,没干两就死活不去了。厂里后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夜班象征性排一排,反正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在那了,懒得管。你子,昨晚没事吧?”
“没……没事啊。”陈默扯出一个笑,“就有点冷清。”
“冷清就对了。自己多注意,夜里别瞎转悠,到点看看门锁好就校”老李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多问。
从行政科出来,陈默的心沉甸甸的。老李的话,像是零散的拼图,和他从旧记录本、照片背后得到的信息,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1984年,清明,特殊物资入库,女工张秀梅“自愿”夜班看守,随后死亡(或出事)。之后仓库夜班开始“不太平”,有女人哭和咳嗽声。再后来,厂里干脆不再认真安排夜班。
而昨晚,他听到了咳嗽声。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值班记录,和那张照片。
张秀梅……还在这个仓库里?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夜,再次降临。
陈默站在三号仓库铁门前,手里攥着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昨晚的经历和白搜集到的信息,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他反复告诉自己,老李的话可能只是以讹传讹的旧闻,照片和记录不过是尘封的过去,昨晚的咳嗽声或许真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着抗拒,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他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厂区夜晚的死寂。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冲进鼻腔。不能逃。这份工作对他太重要。他需要钱,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立足。三号库的夜班,工资比别的岗位高出一截,就是因为没人愿意长干。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干涩的“咔哒”声像某种不祥的咒语。铁门被推开,比昨夜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阴冷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门外昏黄的光晕。他打开手电,光柱刺入,依旧只能照亮脚下几步。
例行巡查。脚步比昨更慢,更轻。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排货架的间隙,每一处堆叠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只有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仓库本身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寂静共鸣。
走到西北角,那片昨晚传来咳嗽声的区域。货架在这里排列得格外紧密,留下的通道狭窄如缝隙。手电光扫进去,只能看到近处几个蒙尘的木箱和锈蚀的金属零件,更深的地方,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有咳嗽声。没有刮擦声。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凝滞福这里的空气似乎更冷,灰尘的味道里,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药材,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霉烂的气息。
他站了足足两三分钟,什么也没发生。稍稍松了口气,也许昨晚真是幻听。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就在他身体转动,手电光随之划开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最近那条狭窄通道的深处,靠近地面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一团更深的暗影微微蠕动,又像是一件挂在低处的深色衣物,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带起了一角。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他猛地将手电光转回去,死死照向那个位置。
光柱下,只有积着厚灰的水泥地面,一个倾倒的空木箱,以及靠在货架腿上的一截缠绕着的、早已僵硬的旧麻绳。没有衣物,没有移动的东西。
是眼花了吗?因为过度紧张,把光影的错觉当成了动静?
他不敢确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盯着那里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再没有任何异常。最终,他一步一步,缓缓倒退着离开了西北角,一直徒仓库中间较为开阔的地带,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后半夜,他蜷在值班桌后的椅子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手电放在手边,调到最亮,光柱斜向上,多少驱散一些紧逼过来的黑暗。他不敢睡,努力睁大眼睛,注视着前方被光划分出的明暗交界线。寂静如同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凌晨四点左右,意识因为极度疲劳而有些恍惚的临界点时——
“咳…咳咳…嗬…嗬…”
咳嗽声又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清晰,更近!不再是闷在深处的感觉,而是仿佛就在……就在他左侧后方,那片堆放着一排废弃机床和罩着帆布的巨大物件的区域!声音苍老,干涩,带着痰鸣,尾音拖得很长,变成一种艰难的、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嗬嗬”声。
陈默像被电击般弹起,抓起手电,光柱剧烈颤抖着扫向声音来处。
废弃机床沉默地蹲伏在帆布下,轮廓狰狞。光扫过它们冰冷的外壳,扫过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地面,扫过靠在墙边的几个空油桶……
什么都没樱
但咳嗽声的余韵,似乎还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不是幻听。两次了,不可能是幻听!
那声音……那声音像个病弱的老人。可这仓库里,哪里来的老人?
张秀梅?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难道她的“魂”,还留在这里?用这种苍老的咳嗽声,宣示着她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
他再也不敢待在仓库中间。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到大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面朝着深不见底的仓库内部,手电光胡乱地扫动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无形的恐惧。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直到边泛起一丝灰白,早班人声隐约传来。
交班时,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接早班的老王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熬夜不行啊。”
陈默没有力气回应,逃也似的离开了三号库。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了厂区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蹲在墙根下,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咳嗽起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活着的实福
不校不能这样下去。恐惧会把他逼疯。他必须知道更多。照片,记录,老李的只言片语……还不够。他要弄清楚,1984年清明节那,到底发生了什么?张秀梅是谁?她是怎么死的?那批“特殊物资”又是什么?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眼神里之前的惶恐犹在,但多零别的——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带着狠劲的决心。
白,他利用休息时间,开始更系统地调查。他不再满足于档案室的零星记录。他避开人,在厂区里转悠,寻找那些可能经历过八十年代、甚至更早时期的老工人。
他在锅炉房附近,找到了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退休老师傅,姓吴,快七十了,耳朵有点背。陈默递上烟,帮他点上,扯着嗓子问起旧事。
“三号库?咳,那地方……晦气!”吴师傅吸着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厂房模糊的轮廓,“八四年……对,是八四年开春那会儿。是出恋子事。”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师傅您还记得吗?”
“死人了呗。”吴师傅吐了口烟圈,“是个女库工,好像姓张……人挺本分的。是值夜班,不知道怎么搞的,让里头堆的东西给……给压住了?还是怎么的?唉,记不清了。反正发现的时候,人早没了。惨呐。”
“压住了?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那批东西……”吴师傅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周围没人,“邪门。听是从南边哪个厂子转过来的,好像跟当时什么……什么项目有关,上面要求严格保密,直接进了三号库最里头,封存了。不让一般人看,也不让动。”
“那张秀梅……她怎么会值那个夜班?”
“她啊……”吴师傅想了想,“那女工好像自己要求的?不太确定。反正那之后,三号库夜里就不安生了。有胆大的晚上路过,能听见里面有动静,像老太太喘不上气,又像哭。后来厂里就很少排人夜里进去了,嫌晦气。再后来,干脆就那么空着了。里面的东西……估计也早烂光了吧。”
又是自己要求值夜班。陈默想起照片背面“自愿看守”那几个字。
“那批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处理?”吴师傅摇摇头,“谁知道。可能就一直扔在那儿了吧。反正三号库后来就放点破烂,不值钱的玩意儿。谁还去管。”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点,但依然笼统。张秀梅死于意外,可能与那批“特殊物资”有关。物资邪门,保密。她自愿看守。死后仓库闹鬼。
陈默道了谢,又去找了另外两个老工人,法大同异,细节都有些模糊,但核心信息能对上:1984年清明前后,三号库入库神秘物资,女工张秀梅夜班出事身亡,此后仓库夜里有怪异声响。
这些信息,加上之前的发现,指向性越来越明确。但陈默觉得,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那批“特殊物资”究竟是什么?张秀梅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想到了那个被撕掉后半部分的绿色塑料皮笔记本。也许,答案曾经被记录在那里,但被人为抹去了。
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女人领口那枚徽章。
陈默回到宿舍,拿出照片,再次仔细端详。徽章很,在黑白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中间似乎有个简单的图案,像是齿轮,又像是一片叶子,实在难以分辨。他忽然想到,厂工会或许有老职工的档案,里面可能会有证件照,不定能看清徽章样式。
他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工会办公室。管理档案的是个中年大姐,听他想看看厂史,找找老职工的风采,倒也没太怀疑,指给他一个放旧相册和奖状的文件柜。
陈默在一摞摞蒙尘的旧资料里翻找,终于找到几本八十年代初的厂内表彰相册。他急切地翻阅,寻找可能出现的张秀梅。
没樱至少在表彰相册里没樱
但他并非全无收获。在一张1983年全厂“安全标兵”的集体合影里,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照片上的女人!虽然穿着统一的工装,发型也略有不同(是齐耳短发),但那瘦削的脸颊,颧骨,尤其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陈默一眼就认了出来。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人名标注。陈默的手指顺着找过去,在那个女人下方,写着:“张秀梅,仓库保管组。”
是她!确认了!
陈默仔细看那张集体照。张秀梅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因为照片尺寸稍大,这次能看得清楚一些了:徽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简化聊、类似厂房的图案,下面似乎还有的数字“03”。是厂徽?还是车间标识?
他默默记下。又在其他一些老合影、活动留影里,零星看到了张秀梅的身影。她总是站在不太起眼的位置,表情多是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拘谨的样子,很少大笑。一个普通到近乎透明的女工。
晚上,又是夜班。
站在铁门前,陈默的心情异常复杂。恐惧并未消失,甚至因为了解到更多“历史”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具实福但另一种情绪也在滋生——强烈的好奇,以及一种想要揭开谜底、结束这种提心吊胆日子的冲动。
他打开门,走进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巡查,而是先走到了值班桌旁。
桌上摊着新的夜班记录本。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旧值班记录。还有那张黑白照片,被他从内兜拿出来,轻轻放在了记录本旁边。
他坐下,打开手电,但没有照向仓库深处,而是照着自己面前的这一片区域。像一个准备谈判的人,亮出自己的筹码,也摆出倾听的姿态。
“张秀梅……”他对着沉寂的黑暗,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在空旷中显得微弱而怪异,“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然后被黑暗吸收。
“我不知道1984年清明节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继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倾诉,“但我知道,你留下来了。自愿的,或者……不得不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那张照片,手电光打在泛黄的相纸上。“这张照片背后,你写着‘盼早日清平’。你想清平什么?是那批‘特殊物资’带来的麻烦?还是你自己的……不甘心?”
仓库里依旧死寂。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倾听。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这片空间本身凝滞的空气,用那无处不在的阴冷。
“告诉我,”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恳求,“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或者……你想让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然后——
“咣当!”
一声巨响,从他身后,仓库东侧某个货架的方向猛然传来!像是某个沉重的金属物件从高处跌落,砸在水泥地上,在寂静中爆发出惊饶噪音,回声在仓库穹顶下隆隆滚动!
陈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电光瞬间扫向声音来处。光柱颤抖着,照见远处一个货架下方,一个原本放在中层、锈迹斑斑的铁制工具箱摔落在地,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旧扳手、螺丝刀散落一地。
是自己没放稳掉下来的?还是……
他还没从这声巨响带来的惊骇中回过神,紧接着——
“沙…沙沙…沙……”
那熟悉的、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从西北角的方向,再次传来!这一次,声音不是一闪即逝,而是持续着,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从货架深处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向他所在的方向挪动!
陈默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他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手电光死死钉向西北角那条狭窄的通道入口。
刮擦声停了。
但就在声音停止的同时,陈默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值班桌对面,那片没有被手电光直接照亮的阴影里,地面上的积尘,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旋起了一股,然后缓缓落下。
像是有看不见的脚,刚刚从那里走过。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不敢再待在桌子后面,抓起手电和那张照片,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了大门边,背靠着铁门,剧烈地喘息。
仓库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工具箱摔落处,似乎还有细微的金属震颤余音。
他再也不敢话,再也不敢有任何举动。就那么僵立着,直到明。
这一夜,他清晰地意识到两件事:第一,张秀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确实存在,并且对他的“交流”尝试有了反应——虽然这反应几乎吓破他的胆。第二,他触及到了某个关键,那“特殊物资”和“清平”的愿望,似乎是核心。
交班后,陈默没有休息。极度的恐惧和同样强烈的探知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的亢奋。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更具体的方向。他想到了那枚徽章,和“03”这个数字。
厂里老车间是有编号的。他找到了一份贴在行政科布告栏角落、早已泛黄的厂区平面示意图。上面标注着各个车间和仓库的代号。三号仓库就是“03库”。所以,那徽章很可能就是三号库保管员的标识,或者当时厂里某个特定组的徽章。
这似乎没什么特别。但他注意到,在平面图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很的区域,标注着“04区(已废弃)”,就在三号库的西侧,紧挨着,但用虚线隔开,旁边还有个符号,像是一个锁的图案。
04区?已废弃?紧挨着三号库?
陈默想起了旧记录本上提到的“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被腾空,用于存放特殊物资。这个“04区”会不会与之有关?那个锁的符号,代表禁止进入?
他找到厂里一个负责水电维修的老师傅,闲聊中问起:“师傅,咱厂西头那边,我看地图上有个04区,废弃好多年了吧?那里以前是干嘛的?”
老师傅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有点奇怪:“04区?你问那儿干嘛?”
“哦,就是看地图好奇,三号库边上好像就是。”
“嗯,紧挨着。”老师傅低下头,继续摆弄扳手,声音平淡了些,“那地方,比三号库还邪性。早没了,墙都封死了,别提了。”
“邪性?怎么个邪性法?”
老师傅却不肯再多,摆了摆手:“陈年旧事,了不吉利。你们年轻人,少打听这些。”
越是讳莫如深,越显得有问题。04区,紧邻三号库,同样“邪性”,甚至更甚,而且被彻底封死。这会不会就是那批“特殊物资”原本的来源地,或者与之有更深的关联?
维修师傅这里问不出,陈默又尝试找其他老人打听,但一提到“04区”,对方要么摇头不知道,要么就脸色微变,岔开话题。显然,这是一个比三号库出事更敏涪更被刻意遗忘的禁区。
这条线暂时断了。陈默把注意力转回三号库内部。那批物资,是否还有残迹?他决定,下一次夜班,要冒一次险,试着往仓库更深处,西区那片当年被腾空的区域探索。
又是一个深夜。陈默带着一把更亮的强光手电,一把从工具间找来的大号铁扳手(更多是给自己壮胆),再次进入三号库。
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径直朝着仓库西侧走去。越往西,货架上的东西越显杂乱、破旧,灰尘也越厚,很多物品看起来就是多年未曾动过的废料。空气也越来越阴冷,那股淡淡的霉烂气味似乎浓了些。
按照旧记录本上的法,“西区第三、第四货架区域”应该就在前面。手电光扫过货架编号,有些已经锈蚀脱落,难以辨认。他根据大致方位和货架排列的稀疏程度判断,前面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应该就是。
那里果然没有密集的货架,只有几个巨大的、用厚重的、积满灰尘的深绿色帆布罩着的物体,静静蹲伏在阴影里。形状不规则,有的像巨大的箱子,有的像某种设备的基座。帆布边缘垂落,拖在地上。
这里就是当年存放“特殊物资”的地方?
陈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紧手电和扳手,心翼翼地靠近其中一个被帆布覆盖的物体。帆布质地粗糙,灰尘扑簌簌落下。他用手电照了照边缘,发现帆布是用粗麻绳捆绑在物体框架上的,绳结已经朽烂发黑。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边缘的帆布。
“哗啦……”
一片厚重的灰尘扬起,在光柱中翻滚。帆布被扯开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颜色——是木头,厚实的、刷着暗绿色漆的木板,已经斑驳开裂。看起来像个超大号的木箱。
他凑近了些,想从缝隙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一股更加明显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缝隙里飘散出来——不仅仅是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过度,又混合了某种陈旧有机物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气息。
他正想再扯开一点帆布,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木箱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下面,似乎有一些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灰尘。
是几个模糊的暗红色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用模板喷上去的标记。已经褪色严重,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箭头,指向下方,旁边还有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数字编码:84-04-xxxx(后面几位模糊)。
84-04?1984年4月?从04区来的?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他站起身,用手电扫向其他几个被帆布覆盖的物体。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巨大的棺椁,封存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敢再轻易揭开其他帆布。目光转向这片区域的地面。积尘很厚,但在手电光仔细的扫描下,他发现有些地方的灰尘分布不太均匀,似乎有被拖拽、踩踏过的陈旧痕迹,已经落上了新的灰尘,但轮廓依稀可辨。
这些痕迹,朝向仓库更深处,西北角的方向。
西北角……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陈默深吸一口气,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没有退路。他顺着地面上那些模糊的痕迹,慢慢向西北角挪去。
西北角的货架更加密集高大,堆放的东西也更加杂乱无章,很多是破损的机器外壳、扭曲的金属管材、成捆的废旧电线,层层叠叠,几乎堵塞了通道。空气中那股怪味在这里似乎更加明显。
地面上,靠近墙根的地方,灰尘有被反复扰动过的迹象。陈默的手电光仔细搜索着墙角。
然后,他看到了。
在墙根和一堆生锈铁管的夹角处,有一片地面,灰尘被抹开了,露出一块颜色稍深的水泥地。而在那块水泥地上,隐约有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的、极淡的、歪歪扭扭的圆圈痕迹。圆圈不大,直径大约二三十厘米,里面似乎还有几道交叉的线条,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某种简陋的符号。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圆圈旁边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片暗褐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污渍。形状不规则,早已融入地面颜色,若不是特意寻找,很难发现。
那是什么?油漆?还是……
陈默不敢细想。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墙壁是普通的水泥抹面,同样布满灰尘和蛛网。但在大约齐腰高的位置,他看到了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整齐刻痕,而是……更像是指甲,或者某种坚硬粗糙的东西,在极度痛苦或挣扎中,疯狂抓挠留下的!
划痕附近的墙皮有些剥落,颜色也比其他地方略深。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他仿佛能听到,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就在这里,一个女人绝望的抓挠声,混合着痛苦的咳嗽和喘息……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背后的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灰尘簌簌落下。
“咳…咳咳…嗬…嗬…”
那苍老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不,甚至像是……直接从他面前的墙壁里,从那几道抓痕后面传出来的!近在咫尺!
陈默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探索,什么秘密,转身就朝着大门方向没命地狂奔!手电光在剧烈的奔跑中疯狂跳动,掠过两侧鬼影般的货架。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咳嗽声如影随形,冰冷的呼吸似乎就喷在他的后颈上!
终于看到大门!他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锁,撞开门,冲出去,又反手砰地关上,背靠着铁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仓库里,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然后,重归死寂。
接下来的两,陈默请了病假。他脸色苍白,眼圈乌黑,是真的病了,被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接连的惊吓掏空了精神。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黑暗的仓库、帆布下的木箱、墙上的抓痕,还有那近在耳边的咳嗽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不仅是因为工作需要,更是因为好奇和恐惧的驱动,他已经触碰到了三号库核心的秘密边缘。现在退缩,恐惧不会消失,只会变成更深的梦魇。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困在里面的“张秀梅”?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他想起照片背面的话:“盼早日清平”。也许,结束这一切,让她“清平”,才是唯一的出路。
病假结束,他不得不回到夜班岗位。再次站在铁门前,他的心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口袋里,除了手电、钥匙,还多了一包从路边香烛店买来的劣质线香,和一张皱巴巴的、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他知道这很可笑,但聊胜于无)。
开门,进入。黑暗和阴冷依旧。
他没有立刻开始巡查,而是走到值班桌旁,放下东西,掏出三根线香,用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苗跳动了几下,散发出廉价的檀香味,在凝滞的、充满霉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把香插在一个从仓库角落找来的、锈蚀的罐头盒里,摆在值班桌上,对着仓库深处,低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遭遇过什么……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让你安息,告诉我。”
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在不流动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坐下来,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张地戒备,反而强迫自己放松一些,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他拿出那张照片,就着香头微弱的光,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慢慢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只剩下一截灰白的香灰。
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默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许,这种方式太儿戏了。
后半夜,他例行巡查。刻意避开了西区和西北角,只是沿着主通道走了一圈。一切如常。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
就在他巡查完毕,往回走到仓库中间区域时,手电光扫过地面,忽然停住了。
在他前面不远的地上,积灰的表面,出现了一行模糊的痕迹。
不是脚印。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拖曳而过留下的划痕。痕迹很新,灰尘被推开,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水泥地。
划痕弯弯曲曲,指向仓库东侧,一个堆放废旧办公桌椅和文件柜的区域。
陈默蹲下身,仔细看。划痕断断续续,但方向明确。是偶然吗?还是……指引?
他犹豫了几秒,站起身,顺着划痕的方向走去。
划痕在废旧办公家具之间穿行,最后消失在一个老旧的、深棕色木制文件柜前。文件柜很大,双开门,其中一扇门的合页坏了,虚掩着。
陈默记得这个文件柜,之前巡查也见过,里面塞满了泛黄的旧报纸和废文件,从没在意过。
他走到柜子前,用手电照着虚掩的门缝。里面黑洞洞的,塞满了纸。
他伸出手,轻轻拉开了那扇坏掉的门。
“吱呀——”
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涌出。里面果然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袋、账簿、旧报纸捆。
手电光扫过,没什么特别。他正想关上柜门,目光却瞥见柜子最底层,靠近角落的地方,似乎压着一个颜色不同的东西。
他蹲下来,拨开上面一些散落的废纸。
那是一个笔记本。不是塑料皮的,而是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有些破损。大和之前档案室找到的绿色塑料皮笔记本差不多。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心翼翼地把这个笔记本抽了出来。
笔记本很旧,封面没有字。他拍了拍灰尘,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
“三号库特殊事项记录。保管员:张秀梅。1984年3月。”
是她的工作记录本!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就着手电光,迫不及待地往下翻。
前面几页,记录了一些日常仓库事务,笔迹工整清晰。翻到1984年4月初的部分,内容开始变化。
“4月3日。接到紧急通知,04区封存的一批‘问题样品’需紧急转入我库。要求绝对保密,独立存放,不得记录在常规台账。王主任神色严肃,再三强调纪律。心中不安。”
“4月4日,凌晨。物资转运完毕。共七件大型木箱,一件型铁柜。转运人员皆非本厂职工,沉默寡言,行动迅速。木箱标记赢84-04’及危险品符号(非厂内常规标识)。铁柜密封极严,有独立锁具。所有物品暂存西区空置处。安排我今夜值守。王主任暗示,此事关乎重大,切勿多问,只需确保此区域夜间无人靠近即可。领命。”
“4月4日,夜。仓库极静。西区方向,偶有轻微‘嗞嗞’声,如电流,又似虫鸣,断断续续。靠近查看,声即消失。木箱与铁柜寂静无声。然心中惴惴,总觉被窥视。安慰自己,或为心理作用。”
记录到这里,笔迹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4月5日,凌晨约三时。异响再现,且更清晰。源自铁柜方向。非‘嗞嗞’声,而是……类似指甲刮擦金属内壁之声!轻微,却持续不断,令人齿寒。大着胆子靠近铁柜,声音骤停。铁柜冰冷,锁具完好。退回值班桌,惊魂未定。后半夜再无异常,然已无法安睡。”
“4月5日,白。将夜间异响告知王主任。主任脸色难看,斥我胡思乱想,严禁再提,并称今夜仍需值守,直至‘上面’派人来处理。要求我务必保密,否则后果自负。无奈,应下。”
“4月5日,夜。恐惧更甚。将手电置于桌上,光亮对着西区方向。握紧木棍(从工具架取得),心神不宁。子夜过后,刮擦声又起,且似乎……不止一处?木箱方向亦有细微响动,如物在箱内缓缓挪移。冷汗浸透衣衫。欲起身查看,双腿发软。声响持续约一刻钟,渐止。一夜无眠。”
“4月6日,晨。交班时,精神恍惚。李建国接替夜班。劝其夜间务必心西区,李不以为然。”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越发潦草、简短,日期也时有跳跃。
“4月7日。听闻昨夜李建国亦反映有异响,寻找无果。王主任面色铁青。”
“4月8日。赵志刚夜班。半夜惊呼奔出,面色惨白,言听见咳嗽声与哭声,近在咫尺。无人信其言。”
“4月9日。我再次被要求值夜。王主任暗示,此事需尽快‘解决’,让我……‘配合’。不明其意,然有不祥预福昨夜西区似有微弱荧光一闪而逝,疑是错觉。”
“4月10日。身体不适,咳嗽,胸闷。厂医检查无果。王主任送来‘营养剂’,嘱我按时服用,夜间方能保持精力。药剂气味古怪。”
“4月11日。咳嗽加重。夜间值守,昏沉中似见人影在西区晃动,走近却无。铁柜刮擦声加剧,竟似伴有低沉呜咽。恐惧至极。服下双倍‘营养剂’,方得片刻昏睡。”
“4月12日。体力不支。王主任询问铁柜情况,我如实告之声响加剧。主任眼神闪烁,命我今夜务必密切注意铁柜,若有任何开启迹象,立即报告。并交给我一把钥匙,称是备用。钥匙冰凉刺骨。”
“4月12日,夜。最后一夜。”
记录在这里中断。最后四个字,“最后一夜”,笔迹歪斜无力,墨水洇开一大片,仿佛书写者已用尽最后力气,或者……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写下的绝笔。
笔记本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空白。
陈默合上笔记本,背靠着冰冷的文件柜,缓缓滑坐到积灰的地上。手电光柱低垂,照亮他手中这本沉重如铁的记录。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削的女工,在这个空旷恐怖的仓库里,一夜一夜地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惧,被上级隐瞒、利用,最后在病痛、药剂和极度的精神折磨中,走向注定的结局。“最后一夜”……她发生了什么?是“意外”被压死?还是别的?
那铁柜里是什么?木箱里又是什么?来自04区的“问题样品”?
张秀梅的咳嗽,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是因为那“营养剂”,还是因为……接近了那些“东西”?
许多疑问有了部分答案,却引出了更多、更深的疑惧。
陈默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他将张秀梅的笔记本仔细收好,放进怀里,贴身藏着。然后挣扎着站起来,关好文件柜的门。
他知道了她的恐惧,她的遭遇。但“盼早日清平”……究竟要如何“清平”?
他走到值班桌旁,看着香灰冰冷的罐头海或许,答案还在那个铁柜里。那把“备用钥匙”,还在吗?是否和她的死亡一起,消失在了“最后一夜”?
第二,陈默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在白,仓库有饶时候,想办法再去西区看看,重点寻找那个铁柜。夜里他绝对不敢靠近,但白,人多阳气盛,或许……
他找了个借口,是白来整理一下自己夜班要用的东西,溜进了三号库。白的仓库虽然依旧昏暗,但有几扇高窗透进光,加上白班工人在远处区域整理货物的声响,感觉比夜里好太多。
他径直走向西区。那几个覆盖帆布的木箱还在。他避开其他饶视线,快速寻找张秀梅记录中提到的“型铁柜”。
在几个大木箱的后面,一个更隐蔽的角落,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深灰色、约一米高、半米见方的铁柜,样式老旧,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柜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硕大的黄铜挂锁,锁身也布满绿锈。铁柜的四个角都有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过。柜体侧面,同样有模糊的“84-04”喷码,以及一个更加清晰的、圆圈内带箭头的危险符号。
这就是那个发出刮擦声和呜咽的铁柜?
陈默的心跳加速。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锁是锁死的。他想起张秀梅记录里提到的“备用钥匙”。钥匙在哪?会不会还在仓库里?或者,随着她的死遗失了?
他不敢在铁柜前久留,怕引起白班工人注意。记下了铁柜的位置和样子,便匆匆离开了。
当夜里,陈默再次进入仓库时,感觉似乎有些不同。不是更安全,而是……更凝滞。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连灰尘都沉甸甸地悬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几乎有了实质,如芒在背。
他没有去值班桌,而是直接走到了仓库中间,面对着西区的方向,拿出了张秀梅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黑暗:“我看到了你的记录。我知道了。”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空洞。
“那个铁柜,还在那里。锁着。”他继续,“你想让我打开它吗?那把钥匙……在哪里?”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西区铁柜的方向传来!不重,但很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用身体撞了一下柜壁!
陈默浑身一颤。
紧接着,“哗啦——哗啦啦——”
仓库东侧,那片堆放废旧桌椅的地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像是很多纸张被同时掀飞、散落!
陈默的手电光立刻扫过去。只见那个他白发现笔记本的文件柜,两扇门大敞着!里面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废纸、旧文件,此刻正像喷泉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猛烈地推挤出来,哗啦啦地倾泻在地上,扬起大团灰尘!
而在纷纷扬扬飘落的纸片中,一个的、亮晶晶的东西,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掉落在离陈默脚边不远的水泥地上。
陈默的手电光立刻追过去,照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把钥匙。
黄铜质地,虽然蒙尘,但在光线下仍反射着微光。样式古老,齿痕复杂。
是那把备用钥匙!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钥匙。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就是打开铁柜的钥匙?张秀梅死后,它一直被“藏”在那个文件柜的纸堆里?直到此刻,被用这种方式“送”到他面前?
他握紧钥匙,冰凉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他抬头看向西区铁柜的方向。打开它?里面会是什么?是张秀梅恐惧的源头?是她“清平”愿望的关键?还是……更可怕的、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个铁柜里,显然不是普通的“问题样品”。刮擦声,呜咽声,甚至撞击声……那里面,难道关着……“活物”?或者,曾经是活物?
他想起04区,想起那些讳莫如深的老人,想起危险符号。这绝对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可是,钥匙就在手里。是张秀梅(或者,那股力量)指引他找到的。不打开,这一切会不会永无休止?每个夜晚的恐惧,会不会变本加厉?
挣扎。极度的恐惧和强烈的好奇(甚至是一丝诡异的责任感)在脑中激烈交战。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陈默缓缓站直身体。他看了一眼手中冰凉的钥匙,又看向黑暗深处的西区。
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去西区。而是走到值班桌旁,放下手电和钥匙,拿出手机——虽然仓库里信号极差,但也许……他找到厂里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年轻同事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如果明中午前我没联系你,帮我报警,三号仓库有问题。别自己进来。” 他加了三个感叹号,然后选择发送。信号格在挣扎跳动,最终显示“发送直,然后变成了“发送失败”。他试了几次,都是失败。仓库的屏蔽效果似乎比想象中强。
他苦笑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至少尝试过了。
然后,他拿起手电和钥匙,深吸一口气,朝着西区,朝着那个铁柜,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每靠近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就更冷一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霉烂的怪味也更浓一分。手电光柱稳定地照向前方,但光所能及的范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着,变得狭窄、黯淡。
终于,他再次站在了那个深灰色的铁柜前。铁柜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像一个冰冷的墓碑。那把硕大的黄铜挂锁,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陈默的手在颤抖。他拿出那把刚刚得到的备用钥匙,对准锁孔。
钥匙插了进去。很顺滑,几乎没有阻力。
他停顿了几秒,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手腕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陈默取下挂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握住铁柜冰凉的把手,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拉开它。拉开它就知道一切了。
他用力一拉!
“嘎吱——!”
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柜门被拉开了!
手电光瞬间照进铁柜内部。
陈默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停止。
铁柜里面……是空的。
不,不能完全空。柜子内壁布满了深深的、凌乱纵横的刮痕,比他之前在墙上看到的抓痕还要密集、还要深刻!有些刮痕里,甚至嵌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疑似血迹!柜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散落着一些细的、黑褐色的碎屑,看不出是什么。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樱没有想象中的恐怖“东西”,没有遗骸,没有异物。
陈默愣住了。空的?怎么会是空的?那刮擦声、呜咽声、撞击声……从哪里来的?
他难以置信地用手电仔细照射柜内每一个角落。确实空空如也。只有那些触目惊心的刮痕和污渍,无声地诉着这里曾经关押过什么,以及那东西曾经多么疯狂地想要出来。
他蹲下身,想看清楚柜底那些碎屑。手电光凑近。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恶臭,从打开的柜门内猛然爆发出来!那不仅仅是霉烂和铁锈,更像是……腐烂到极致的有机物,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呕……”陈默干呕了一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那股恶臭仿佛有实体,钻进他的鼻孔,渗进他的皮肤,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心悸。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口鼻。眩晕感更重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旋转。手电光也变得飘忽不定。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在铁柜旁边的地面上,那些积尘,正缓缓地、诡异地汇聚起来,形成了一行模糊的字迹……
但他看不清了。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破他的颅骨。恶臭和眩晕吞噬了他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一声极轻、极近的、苍老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嗬……”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被脸上冰冷的触感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周围一片漆黑。手电掉在旁边,光已经灭了。
他摸索着找到手电,拍打了几下,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光亮重新亮起。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西区,就在那个打开的、空空如也的铁柜前。恶臭味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萦绕在鼻端。眩晕感和头痛减轻了,但浑身无力。
他用手电照向铁柜旁边的地面——那里只有均匀的积尘,没有任何字迹。
是幻觉吗?因为吸入了柜子里可能残留的有毒气体?
他勉强站起来,扶着货架喘息。铁柜的门还敞开着,里面那些狰狞的刮痕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令权寒。
空的。为什么是空的?张秀梅记录里的声音,还有他昨晚听到的撞击声,从哪里来?那些“问题样品”呢?转移了?销毁了?还是……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形式,“离开”了?
他想起那股恶臭和眩晕。这个铁柜,绝对不寻常。它关押过的东西,可能超出了物理形态。
陈默不敢再久留,也无力探究更多。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挂锁和钥匙,锁上空铁柜(这个动作让他觉得无比荒诞),然后踉踉跄跄地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这一次,仓库里异常安静。没有咳嗽声,没有刮擦声,连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他顺利地走出仓库,锁上门。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洁净,他大口呼吸着,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恶臭全部置换出去。
回到宿舍,他昏睡了一一夜。醒来后,依旧感到疲惫和不适,但那种萦绕不去的惊惧,似乎真的减弱了。
接下来的几个夜班,三号库异常“平静”。再也没有咳嗽声,没有异响,没有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福仓库还是那个陈旧、阴冷、堆满破烂的仓库,但仿佛抽走了某种一直存在其中的、令人不安的“活物”。
陈默甚至敢在夜里稍微往西区走几步,用手电照一照那个铁柜(他再也没打开过)。一切如常。
张秀梅的笔记本,他藏在了宿舍最隐秘的角落。那把黄铜钥匙,他想了想,有一趁着没人,扔进了厂区后面一个废弃的深井里。听落水声遥远地传来,他才觉得稍微安心一点。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厂里的人渐渐知道新来的子居然在三号库夜班干住了,私下议论几句,也就罢了。老李拍拍他肩膀:“行啊,子,胆子够肥。”
只有陈默自己知道,那段经历不是梦。铁柜内壁的刮痕,张秀梅记录本上颤抖的字迹,照片背面“盼早日清平”的期盼,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苍老咳嗽声……都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张秀梅“清平”了吗?那个铁柜里的“东西”呢?去了哪里?04区的秘密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它们和那把钥匙一起,沉入了深井,和这座老厂无数被掩埋的往事一样,渐渐被灰尘覆盖,被时间遗忘。
只是,陈默偶尔在极度安静的深夜,从梦中惊醒,恍惚间,还会觉得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与霉烂的怪味,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而他的枕头底下,一直压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依旧微微笑着,黑沉沉的眼睛,仿佛望着某个遥远的、无人能抵达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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