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夜火
德胜门外的第一波进攻，在午时前被击退了。
李自成似乎想试探，只派了三千步卒，推着十几架简陋的云梯。守军按李维事先交代的战术，先放近了，等到进入五十步距离，城头的火铳、弓箭才一齐发射。最要命的是那些陶罐“震雷”——点燃引信，延时三息掷下，落地开花，铁钉碎瓷横飞。
三轮投掷后，攻城的闯军前锋就崩溃了。残兵拖着云梯往回跑，在护城河边又踩中了连夜布下的铁蒺藜，惨叫声传上城头，听得人牙酸。
李国桢兴奋得满脸通红：“陛下！这战法管用！贼军至少折了五百人，咱们只伤了三十多个！”
李维却没笑。他举着孙和鼎献上的那支单筒望远镜——澳门造的旧货，镜片已有刮痕——盯着闯军大营。他看到溃兵退回后，营中并没有太大骚动。中军大帐前，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很快就散开了。
太镇定了。
这不像是试探性进攻失败该有的反应，倒像是……故意送死来摸底细。
“李卿。”他放下望远镜，“今晚加双岗。尤其是西便门和阜成门，城墙矮的那几段。”
“陛下觉得贼军会夜袭？”
“李自成不傻。”李维，“白吃了亏，晚上就会想办法。而且……”他顿了顿，“他军中一定有懂行的，看出咱们的火药不多了。”
李国桢脸色一变。守城最耗火药，内库那点库存，确实撑不了几。
“那……”
“所以今晚，朕要你先动手。”李维招招手，让李国桢凑近些，“挑两百敢死队，不带火器，只带刀斧和火油。子时出城，摸到闯军左翼粮草囤积处——应该在这个位置。”他在地图上一点，“放火，烧了就跑。记住，不要接战，点火就撤。”
“可陛下，粮草囤积处必有重兵把守……”
“所以才要子时去。”李维，“人最困的时候。而且闯军连胜数月，骄横惯了，想不到我们敢出城偷袭。”
李国桢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一咬牙：“臣亲自带队！”
“不。”李维按住他肩膀，“你要留在城上指挥。让……让那个陈千户去。西便门的陈千户。”
“他？他昨夜刚调到德胜门，对这边地形不熟……”
“所以才要他去。”李维眼神深了深，“记住，这件事，除了你和陈千户，不要告诉第三个人。挑饶时候，就要去执行秘密任务，不许问去哪里、做什么。”
李国桢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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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夜袭，李维没回宫，就在德胜门城楼里歇了会儿。王承恩端来吃食——还是稀粥咸菜，但多了两个煮鸡蛋。
“皇爷，您得保重龙体啊。”
李维剥着鸡蛋，忽然问：“王承恩，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老奴万历四十八年进宫，算来……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李维慢慢嚼着蛋白，“见过不少人吧。周皇后……入宫前，你听过她家的事吗？”
王承恩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皇、皇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李维抬眼看他，“朕记得，皇后是苏州人，父亲周奎是个生意人。崇祯还是信王时选妃入的宫，对不对？”
“是……是这么回事。”
“那她入宫后，周奎封了嘉定伯，在京城置了宅子，做些绸缎买卖。”李维顿了顿，“生意做得大吗？”
王承恩额上见汗：“老奴……老奴不知细情。只听嘉定伯府上，吃穿用度很是讲究，来往的也都是体面人。”
体面人。李维心里冷笑。周奎在历史上可是“名垂青史”——李自成破北京后，百官勋戚被拷掠追赃，周奎被刘宗敏拷打，最终吐出五十万两银子。一个皇后的父亲，哪来这么多钱？
“去查查。”李维放下鸡蛋壳，“不必大张旗鼓，就问问宫里老人，周皇后入宫这些年，嘉定伯府都和哪些人走动得勤。尤其是……宫里的人。”
王承恩扑通跪倒：“皇爷！这、这查皇后娘家，若是传出去……”
“所以让你悄悄查。”李维扶起他，“朕不是疑皇后，是疑她身边可能有人被收买了。昨夜那封密信，出现在她寝宫暗格，这太蹊跷。”
这话半真半假。李维确实怀疑周皇后身边有内鬼，但周奎的异常财富，也是他心头一根刺。明末这些皇亲国戚，一个个富可敌国，却不肯捐钱助饷，最后全便宜了李自成。
“老奴……遵旨。”王承恩声音发颤。
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上楼，递上一封密报。骆养性送来的。
李维展开，只有两行字：
“运水车夫已控制。供称昨夜迟来，是因玄武门当值赵虎传话，‘宫里主子有吩咐，晚半个时辰’。另，车中夹层确藏铁矿石三百斤，目的地……坤宁宫后厨房。”
坤宁宫。周皇后的寝宫。
铁矿石越厨房？笑话。那里只有一个用途——坤宁宫后面有条夹道，直通西华门，出去就是宫外。
“赵虎人呢？”李维问。
“骆大人已秘密控制，正在审。”
“告诉他，别弄死了。还有，查赵虎这些年的银钱往来，尤其是大额进项。”
“是！”
锦衣卫退下后，李维走到城楼窗前。夕阳西下，给北京城的屋瓦镀上一层血色。远处闯军大营开始升起炊烟，一片平静，但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周皇后。赵虎。铁矿石。津遇袭。
这些碎片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宫里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往宫外私运物资——可能是铁料，也可能是别的。而坤宁宫，可能是这条线的一个节点。
但周皇后本人知情吗？如果知情，她图什么？如果不知情，谁能在她眼皮底下做这些？
“皇爷。”王承恩心翼翼的声音响起，“您看，那边是不是……”
李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西边际，隐约有烟柱升起。不是炊烟，是黑烟，笔直向上，在夕阳映照下格外醒目。
“是西便门方向吗？”王承恩声音发紧。
李维举起望远镜。烟柱的位置，比西便门更偏西，大约在……京西矿区一带。
他想起李顺屋里那张地图。七个矿点，其中一个画了红圈。
“不是西便门。”他放下望远镜，“是有人……在烧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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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李维回到了乾清宫。他没点太多蜡烛，只留了书案上一盏灯，在昏黄的光晕里摊开地图。
骆养性的第二封密报到了：
“赵虎招供：三年前开始，每月从玄武门私放车辆入宫，每次收银五十两。雇主不明，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只‘送到老地方’。昨夜是第一次运铁矿石。另，赵虎承认，昨夜确实有人让他传话给运水车夫，但传话的人蒙着脸，声音尖细，像是太监。”
太监。宫里的人。
李维用朱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玄武门、坤宁宫、西华门、京西矿区。然后用线连起来。
一条清晰的路径：铁矿石从矿区运出，经西华门夹道进入坤宁宫范围，再从玄武门运出？不对，方向反了。
除非……不是运出，是运进。
他盯着“坤宁宫后厨房”。那里需要铁矿石吗？除非……
“王承恩。”他忽然问，“宫里有什么地方，需要大量铁料，又不引人注意？”
王承恩想了想：“各宫都有灶，但用铁不多。除非……是私设的工坊。”
“工坊？”
“早些年，有娘娘喜好首饰，会在宫里设个炉，让银匠打些钗环。但那是万历年间的事了，后来宫中严禁私设炉火，怕走水。”
炉火。李维心脏猛地一跳。
“去查查，坤宁宫这些年，有没有额外领过炭火。尤其是……石炭。”
石炭，就是煤。冶铁需要高温，木炭达不到，必须用煤。
“老奴这就去。”
王承恩走后，李维独自坐在黑暗里。烛火跳动，把他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如果坤宁宫真有个私设的冶铁炉，那目的是什么？打首饰？不可能，量太大了。那只能是为了……
制造东西。
制造需要保密的东西。
忽然，他想起历史上一个细节：崇祯自缢前，周皇后在坤宁宫自尽，但死前做了什么，史书记载含糊。只她“整理仪容，从容就死”。
一个将死之人，有必要“整理仪容”那么久吗？
除非，她不是在整理仪容，是在……销毁东西。
“皇爷！”王承恩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如纸，“查、查到了！坤宁宫去岁领的石炭，比往年多了十倍！内官监的记档写着，是‘冬日取暖用’。可、可坤宁宫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要取暖？”
李维缓缓站起身。
够了。所有线索都连上了。
“骆养性那边，有消息立刻报朕。还迎…”他顿了顿，“调一队锦衣卫，暗中围住坤宁宫。不许进，也不许出。尤其注意，有没有人试图传递消息出去。”
“皇爷，那可是皇后寝宫啊！”
“正因是皇后寝宫，才不能打草惊蛇。”李维声音冰冷，“朕倒要看看，这坤宁宫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夜色渐深。
子时将近时，德胜门外忽然亮起火光。一开始只是几点，很快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喊杀声、马嘶声顺风传来。
陈千户的夜袭队，动手了。
李维走到宫门口，望着那片火光。火势很大，看来烧到了要害。李自成今晚别想睡了。
而此刻，坤宁宫里应该也有人睡不着。
他转身走回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字。不是圣旨，是给史可法的第二封信。信中详细交代了江南防务要点、可用将领名单、以及……一条密令：
“若朕有不测，太子即位，皇后周氏……需严密看护，不得与外界通联。”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最后还是落了款。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还很长。而秘密，就像深埋在黑暗里的根，你越挖，它扎得越深。
但必须挖。
因为不挖出来，整棵树，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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