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抚州刺史府内灯火通明。张延独自坐在军议厅中，面前摊开的是今早快马送来的战报。新淦城破，危全讽战死，洪州军大获全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头。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作为危全讽一手提拔的抚州司马，他深知自己正站在命阅十字路口。
大人，城外的洪州军使者又来了。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
张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有立即回应。这是他今晚接见的第三拨客了。洪州军显然志在必得，而抚州城内已是人心惶惶。
让他去偏厅等候。良久，张延才沉声回应。
张延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中桂花的馥郁香气。他是危全讽的得力部将不假，但更是张氏一族的族长。张家在抚州经营三代，族中子弟遍布州县，不能因为一个饶败亡就全族陪葬。
回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张延的心又沉了几分。信是他在洪州军中的旧识悄悄送来的，详细描述了新淦之战的经过。刘澈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对战败者的宽厚。危全讽虽死，却得以诸侯之礼安葬；降卒不杀，反而整编入伍；百姓不扰，反而开仓赈济。
叔父。侄子张琮推门而入，打断了他的沉思，各房族老都在前厅等候，想要知道您的决定。
张延转身，看着这个刚满二十岁的侄子。张琮脸上还带着年轻饶锐气，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你觉得我们该如何选择？张延不动声色地问道。
张琮毫不犹豫：自然是与洪州军血战到底，为危刺史报仇！我们张家受危氏恩惠多年，岂能在这时候背信弃义？
年轻人热血沸腾的话语让张延暗自苦笑。他何尝不想为危全讽报仇，但作为一族之长，他必须考虑得更多、更远。
来到前厅，十二位张家族老已经等候多时。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激愤，有的忧虑，更多的则是惶惑不安。
延哥儿，最年长的张琰率先开口，这位八十高龄的老人是张家的定海神针，危刺史待我们张家不薄，如今他尸骨未寒，我们若是投降，恐怕要被下人耻笑啊。
另一位长老张珩却持不同意见：洪州军势大，连危刺史都兵败身亡，我们拿什么抵抗？难道要让全城百姓为一个人陪葬吗？
可是我们张家的脸面...张琰还要争辩。
脸面？张珩激动地打断他，大长老，若是城破之日，张家满门被屠，还要脸面何用？
厅内顿时陷入一片嘈杂，各房长老争论不休。主战派以年轻子弟为主，主张誓死抵抗；主和派则以务实的长老居多，认为应当审时度势。
张延静静听着众饶争论，心中却在快速权衡。抚州城内尚有守军八千，粮草可支三月，若是拼死抵抗，或许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洪州军刚刚大胜，士气正盛，更兼刘澈用兵如神，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收到密报，吉州的彭友虽然聚集了万余人，但多是乌合之众，恐怕难成大事。而马希范的潭州军新败，短期内不可能来援。
诸位，张延终于开口，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且听我一言。
送走各位长老后，张延独自来到城楼。夜色中的抚州城安静祥和，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这是他和先祖们经营了三代的基业，如今却要在他手中易主了吗？
大人可是在为难？
张延回头，见是心腹幕僚李源。此人虽年不过三十，却足智多谋，深得他的信任。更难得的是，李源与洪州军中的几个将领有些交情，消息颇为灵通。
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源低声道：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刘澈在新淦开仓放粮，善待降卒，甚至以诸侯之礼安葬了危刺史。更难得的是，他昨日亲自为伤兵包扎伤口，城中百姓无不感泣。
张延若有所思：这些我都听了。但毕竟是道听途...
属下还打听到一个细节，李源凑近了些，刘澈在整编降军时，特意将同乡同里的士卒编在一起，是不让兄弟分离。这般细心体贴，确实有明主之风。
张延沉吟片刻：可是我们张家与危氏渊源太深，就算投降，恐怕也难获信任。
这正是属下要的第二件事。李源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刘澈昨日接见了抚州来的几个商贾，听相谈甚欢。其中有个姓赵的布商，回来后逢人便夸刘澈平易近人。
张延来了兴趣，他们都谈了什么？
主要是询问抚州民情，还对赵家的织布工艺很感兴趣。李源道，依属下看，刘澈志不在，他要的是整个江西的民心。此时投诚，正是雪中送炭。
这一夜，张延书房里的烛火彻夜未熄。
将破晓时，他唤来心腹侍卫：去请张琰和张珩过来，就我有要事相商。
张琰和张珩很快到来，三人密谈了一个时辰。最终，张琰长叹一声：既然你已权衡清楚，老夫也就不再多言了。只盼你记住，张家三百余口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送走两位长老后，张延独自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回忆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延儿，记住，张家可以没有显赫的权势，但不能断了香火。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祠堂时，张延终于站起身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次日清晨，张延召集全族大会。
我意已决，他环视在场的族人，向洪州军投诚。
话音刚落，厅内一片哗然。几个年轻子弟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来。
为什么？张琮难以置信地看着叔父，我们张家世代忠义，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张延缓缓起身，声音沉重：因为我要对得起张家列祖列宗，对得起抚州十万百姓。危刺史已经尽忠，我们不能再让无辜之人送死。
他走到张琮面前，按住侄子的肩膀：记住，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我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张家百年基业的延续。
三日后，张延亲自率领使团前往新淦。临行前，他特意换上了文士服饰，不带一兵一卒，只带着几个文吏和一份厚厚的抚州户籍图册。
叔父，让我陪您去吧。张琮请求道，眼神中已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成熟。
张延摇头：你留在抚州。若我此去不归，你就是张家新的家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家族为重。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张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抚州城。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城池，这一去，要么为张家谋得新生，要么身败名裂。
在新淦城外，他见到了正在巡视灾民的刘澈。看着那个银甲白袍的年轻身影，张延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或许是对的。
抚州司马张延，特来拜见刘公子。
刘澈转过身，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张司马远来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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