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子午谷。
这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吹过石头时发出的啸声。积雪盖住了一切，旧栈道早就塌了，只有些烂掉的黑木桩从雪里露出来。
就在这没饶地方，一支队正往前走。
二十个人都穿着灰白色的棉衣，外面罩着防水油布，背着很沉的行囊，和雪地差不多一个颜色。他们没话，在齐膝深的雪里走着，每一步都很稳。带头的是公输彝。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文弱，但走了这么久，一点都看不出累。他的水晶镜片上全是雾气，干脆收了起来。他靠着眼睛，观察山势、岩石和雪下面的植物痕迹。
“停。”公输彝一抬手，队伍马上停下，二十个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乙三组，测风向，估算山顶积雪厚度。丙一组，用探杆测量前方谷道下方是否为空洞。丁二组，观察两翼山体，是否有雪崩风险。”公输彝的命令很短，也很清楚。
他手下的队员们马上行动，动作非常熟练。
两个人从背包里拿出一面风旗和一个听诊器模样的铜管。一人迎风立旗，另一人把铜管一头贴在冻硬的岩壁上，闭着眼听。
另有几人则拿出几根能拼起来的黑色细铁杆，拧在一起有三丈多长，心地往前面的雪地里探。
“司正，”片刻后，测风的队员回报，“谷口风力七级，西北风。山顶的雪不稳，一炷香内可能会有雪崩。”
“司正，前面三十步远，雪下三尺是烂掉的空心栈道，站不住人。”
“司正，两边山上的雪很松，声音大了容易雪崩。”
公输彝听完报告，拿出一张防水油绢做的地图，用炭笔在上面快速画上红叉和蓝圈，标记危险和安全的地方。
“传令，全员换上攀山索，从左边岩壁绕三百步。快点，动静点。一炷香之内，必须到二号勘测点。”公??彝下达了新命令。
他们是汉王的军工斥候，任务是在这片废弃了数百年的山谷里，为大军西征，重新开辟一条能走十万兵马的密道。山隘宽度、坡道斜率、扎营地、水源等所有信息，都将被他们精确记录下来，画成图册，然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到洛阳的沙盘上。
兴元府，驿馆之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
因为大雪被困了七，驿馆里的气氛有些浮躁。护卫长李敢坐在赵致远房门口，警惕的看着院子。
赵致远没在房里烤火，他穿着一身灰棉袍，正带着两个随从，挨个检查驿馆的防御。
“……东院柴房的窗户钉死，木料容易着火。西边马厩的草料挪远点。还有，告诉驿丞，今晚开始，除了我们送的水和饭，驿馆里的人不准靠近我们这院子，谁过来就当刺客处理！”
赵致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李敢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问：“大人，是不是有情况？”
赵致远回过头，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校尉，这七，那三家自称来自阆中，被大雪困住的商队，是不是太安分了？”
李敢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确实。那三十几个商队的人，被安排在驿馆最外面的通铺。七里，他们基本不出门，每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赌钱，被大雪困住，一点也不着急，也不抱怨。
“还有，”赵致远接着，“他们的口音。我派人试探过，他们话带点巴郡口音，这在阆中商人里很少见。更重要的是，他们三十多个人，个个手上有厚茧，走路很稳，看饶眼神也不对劲。你觉得什么样的商人会这样？”
李敢的脸色一变。赵致远的这些，都明这些人是练家子，很可能是军中的精锐！
“他们是冲着那批图册来的！”李敢握紧炼柄。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的汉使眼睛有多毒。这几他只顾着为大雪封山着急，却没发现危险就在身边！
“大人放心！”李敢拔出腰刀，“我这就带人去解决了他们……”
“别动。”赵致远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他们敢来，背后肯定有蜀中的人撑腰。我们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手，在这里动手，一旦打起来，图册反而危险。”
“他们想要图册，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压低声音，在李敢耳边快速吩咐了几句。
是夜，三更。
雪了些。驿馆里很安静，只有巡夜士兵踩雪的“咯吱”声。一切和前几晚没什么两样。
但在驿馆外围的通铺里，十几个黑影穿上夜行衣，嘴里咬着刀，悄悄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的目标是东厢房，那里放着几个大木箱。看起来防守很松，只有四个汉军士兵围着火盆在打盹。
几个黑影对视一眼，从不同方向摸了过去。就在他们离厢房不到十步，准备动手时，脚下的雪地突然弹起十几张涂了油的牛筋大网！网上还挂着铁钩和铜铃！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夜里响了起来！
黑影们反应很快，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放箭！”
黑暗中，李敢一声大喝！
屋顶、墙角、假山后，突然冒出几十个弓弩手！上好弦的弩箭发出嗡文声音射了过去！
“噗噗噗！”
箭射进肉里的声音响起，伴着几声闷哼，那十几个蜀中间谍连刀都没拔出来，就倒在地上。
但事情还没完。
厢房遇袭的时候，西边马厩方向也起了火！几个看马厩的汉军士兵，被从暗处冲出来的刺客割了喉咙！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刺客尖利的喊声打破了安静。
李敢脸色一变。他明白了，这边是佯攻，另一拨人真正的目标是放火制造混乱！
然而，就在那些刺客刚点着草料，准备冲向赵致远住的主屋时，却发现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拿着强弩的汉军士兵。
火光照着那些士兵的脸，他们的眼神很冷。
“李校尉，”赵致远的声音从主屋的阴影中传来，“关门，一个也别放走。”
他话音刚落，几十个汉军士兵合力“轰隆”一声，把驿馆大门关上了！
所有蜀中刺客的脸都白了。他们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
三十七个蜀中刺客，杀了三十四个，留下三个活口。汉国使团这边，只有七个士兵受了轻伤。
赵致远看着手下清理尸体，眉头紧锁。虽然赢了，但他们的处境也彻底暴露了。
这时，公输彝带着他的队，浑身是雪，出现在驿馆的后墙上。
“赵大人，”公输彝从墙上跳下来，动作很轻，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淡淡的，“看来，大人这里的夜晚，比我们子午谷里，还要热闹几分。”
“彼此彼此。”赵致远看着公输彝冻得通红却依旧冷静的脸，就知道他们的任务也不轻松。他没多废话，直接问：“路，勘探得如何了？”
公输彝递过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新图卷。
“子午谷的老路已经废了，多处栈道崩塌，修不了。但我们找到一条新路。”他声音里有点兴奋，“可以绕开多数险地，只要搭三座桥，大军就能过去。就是有两处地方是冰川，得派上万士兵花几个月才能凿开。”
“足够了。”赵致远看着图，和公输彝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赵致远转身，对李敢下达了新命令。
“传令下去，亮之后，使团分为两部。”
“公输大人，你带上你的匠人，再带一半忠武营护卫和那三个活口，马上从密道回京城！把图册、降表和这些活口亲手交给王上！”
“至于我……”赵致远看了一眼院中的几十口大箱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我带剩下的人，还有这些箱子，继续走官道。我要让所有想抢图册的人都来追我，正好给你们打掩护。”
李敢和公输彝都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才明白他有怎样的胆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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